《万籁归一》十九月池

31、箭矢（二）

　　“讲我什么坏话？”
　　“不敢不敢，只是随便聊了些咱俩认识之前有意思的事儿。”
　　“那你直接问我不就好了吗！”
　　“你能记得起来吗！”
　　“我……”江右吃瘪，“好呗！”

　　便利店里暖气打得很足，利落的配色和独有的香气让它在寒冬显得格外温馨。
　　江右在前台挑选他心心念念的关东煮，程炽则慢慢地在货架间逛着，挑了几袋薯片，又拿了两罐可乐，还带上了周灿崔宇在群里发的零嘴儿和小蛋糕，结完账的时候发现江右手里拿着串啃了一半儿的白萝卜边慢慢咀嚼边透过玻璃对着空荡荡的街发呆。
　　程炽拿可乐冰了他脸一下。
　　“想什么呢？”
　　“我在想一个很严肃的事情。”江右接过冰可乐，转过身直直地看着他，“为什么关东煮里的白萝卜这么好吃？”
　　程炽认真地想了一下，想起江右原是不喜欢吃白萝卜的，不止白萝卜，大部分蔬菜都不吃，非常挑食。
　　江右咔咔两口吃完，美美地道：“加工过的就是好吃。”吃完关东煮，江右又在暖和的室内赖了会儿，一直赖到手机没电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出了便利店，原先被玻璃挡住的狂风被他们俩裹得严严实实除了露出来的脑袋全盘接下。
　　“我的发型，”江右把外套帽子戴上，“成大背头了。”
　　程炽仔细看了他一眼，上手把他的围巾往上扯了扯盖住了眼睛。
　　然后兀自低低地笑了起来。
　　江右无语，不愿拿出口袋里的手于是向上伸了伸脖子，露出一双眼睛意味深长地看了程炽一眼。
　　“幼不幼稚？”他一把把程炽羽绒服的大帽子一掀，也盖住了他眼睛，然后嘚瑟地“哼哼”了两句。

　　两人在安静的路上一边瑟缩着一边小声打闹，身子竟也一点点热乎了起来。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高声交谈。他们一同往声源方向看过去，七八个走得歪歪扭扭的人正抽着烟大摇大摆地在大街上晃悠。
　　“臭死了。”江右低声骂了一句，隔着围巾捂了捂自己的鼻子，拉着程炽从那群醉酒烟男当中快速穿过。
　　“你他妈说谁呢？”其中一个人大喝道。
　　江右闻言，停住脚步。
　　“我说的就是你。”
　　江右的声音非常平稳甚至还带着点笑意，程炽却好像听出了一丝愠怒。
　　“找事儿是不？”这一大波人乌压压地就要形成一个包围圈，程炽看了眼几个人手里还拿着玻璃酒瓶。
　　形势对他们并不利。
　　江右还若无其事地插着兜，下一秒就被程炽拉住手转身跑了起来。
　　东窜西窜直窜了两条街，程炽才停下回头确定没有人追上来。
　　但也没看到江右。

　　底下幽幽冒出半死不活的声音：“你、管、管一下我的、死活、好吗……”
　　程炽又笑了起来，弯腰轻轻把手放在他帽子上抓了抓：“你体力也太差了点吧？”
　　江右伸手勾住他脖子一借力终于得以起身。
　　大喘气儿缓了半天，江右掀了帽子，又宽了宽围巾：“这下是真热起来了。”他叉着腰四处看了看，“这是哪儿？”
　　“好问题，我看看……”程炽摸出手机刚打开导航，“啊，没电了。”
　　江右刚顺过气又笑得不行：“你怎么回事啊？”
　　“你怎么回事啊？”程炽听他笑也想笑，但还是严肃地说，“你没见他们那么多人么，手上还拿着酒瓶，醉成那样，下手肯定没轻没重的，伤到了怎么办？”
　　江右站那看了他一会儿，牵起刚松开的手，带他往回走，一面笑道：“你都快比他们高一个头了还会怕啊？”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你……”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以后不会了好不好？”兴许是运动使人分泌更多的多巴胺，江右心情颇好地冲他歪歪头，“你再皱眉就要长皱纹了。”
　　说着上手替他揉开了眉心。

　　“你对烟味儿还真的很敏感呢，”程炽想起来江右问过他好多次抽不抽烟，笑道，“你是不是不跟抽烟的人做朋友？”
　　江右无语地看了他一会儿，心说这人脑回路怎么这么奇怪，看着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不太自然地扭过头：“你说得对。”
　　程炽抚了抚心口，庆幸道：“差一点点，我初中的时候偷了我爸的烟跑去天台，结果发现忘记顺打火机了，就没抽成。”
　　“那你之后就没想着再偷偷来一支吗？”江右很高兴听程炽说起他们还不认识的时候的事，觉得特别有意思，“是不是被你老爸发现了臭打一顿？”
　　“没，他才懒得管我。”程炽摸着下巴，微微皱眉，“说起来，你记不记得张伟成？”
　　“谁？”
　　“就是那个，第一次去馆里的时候你喊他’转学生’？”
　　“啊……怎么了？”
　　“我很不喜欢他。”程炽说。
　　“因为他抽烟？”江右很奇怪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人。
　　程炽摇了摇头：“我在天台那看见他欺负小女孩。”
　　“这人真是……”
　　“他把烟圈儿往人家脸上吐，我就再也没动过抽烟的念头了。”
　　江右脸一僵，没接话，良久才道：“那你当时，是怎么做的？”
　　“我吗？”程炽微微笑了下，“我当时走出来吓了他们一跳，把人吓跑了。”他叹了口气，“不知道那个小女孩儿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再被他们为难，可惜之后我也没再去过那边。”
　　他看向自己脚下的影子，慢慢地走着，声色都柔和了下来：“你知道吗，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给我递一百块钱，哎，那个时候，我要是多管一下，多帮她一把，不然也不会......你、你怎么了？”
　　影子交叠，安静的小路上，程炽的满世界只剩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

　　……失言了，心底好像有一根刺猛地扎了下去。
　　江右他，也是经历过这些的，程炽在他后背一下一下拍着，轻声道：“对不起，我都听周灿说了，一个人扛了那么久，辛苦你了。”
　　他很想说“都过去了”，但又深知这种话在旁人口中说出来有多傲慢和无知。
　　怎么可能过得去，一辈子都过不去的。
　　“程炽。”
　　“嗯，我在呢。”
　　“那是我。”
　　“什……”程炽身子一僵。
　　他是说，这个唯唯诺诺的小女孩是……！啊。楠姐说过江右初中的时候留的长头发来着。
　　也许是亲眼看到，也许是喜欢的人，冲击感直顶脑门儿。程炽现在特别想给自己来上一拳。
　　为什么当时不多问一句，为什么后来不再去看看他，为什么只帮一次就甩袖子走了──明明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就只发生一次。
　　程炽感觉脖子被抱着箍紧，喉咙也跟着一起收紧了，心更是隐隐作痛，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对不起。”

　　哭够了，江右红着眼睛跟他算账。
　　“你刚刚说我是小女孩。”
　　“对不起，我真的一直以为那是小女孩。”
　　江右瞪了他一会儿，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了，嚼着草莓味的口香糖。现在眼睛肯定是红的，一会儿再回去。
　　程炽蹲在他跟前，态度诚恳。
　　“对不起。”
　　江右把嘴巴鼻子缩在围巾里：“原谅你。”
　　“我不该说你是小女孩儿，对不起，不该来了又走，对不起，不该到现在才知道，对不起。”
　　“嗯，全部都原谅你。”
　　“我们江右真大度。”程炽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赖皮赖上瘾了吧？”江右任他捣鼓，“半个月都还没到呢。”
　　“嗯。”
　　“那怎么办？要不你就从了我吧。”
　　江右语气流氓随口一说，程炽却装模作样思考起来：“可以，这个形同虚设的规定到底还是我吃亏。”
　　“是么？”江右往前凑去。

　　正月里那么冷，刺骨的风呼啸不止，脸颊那一下蜻蜓点水却把他的心点得燥热，整个头脑都晕眩起来。
　　可近在咫尺的眼睛却带着不同往日的得逞般的调笑。
　　“做什么这么看着我？”温热的呼吸就扑在他的下巴上，混着淡淡的草莓味，声音是浅浅的挑衅。
　　程炽觉得喉咙干得紧，轻舔了下唇，目光也渐渐从眼睛往下移去。
　　“唔。”
　　措手不及的吻。

　　轻柔得像是在试探。
　　“你这亏吃得不亏吧……”江右调戏的话音刚落，后脑勺就被摁着往前带，唇齿重新相依，温柔又绵长。
　　“嗯，赚了。”程炽起身坐到他身边，“草莓味儿的。”
　　唇还是酥麻的。
　　明明先撩拨的是他，最后怎么脑子空白的还是他。江右有点郁闷。

　　“回去吧。”江右拉着他的手起身。
　　“你认识路吗？”
　　“不认识。”江右捏了捏手心，精心挑选了一个方向，“不认识也得走啊，不然就只能睡大街了。”
　　却被一股力量往回拉，回头是程炽的笑脸：“我认识，跟我走吧。”
　　“……哦。”

　　两人明显出门了太久，回到民宿的时候崔宇和周灿正依偎在一起看电视。
　　“等你们好久了！信息怎么都不回？”周灿跳下沙发，崔宇没了支撑一头栽在沙发里。
　　“手机没电了。”
　　“我还以为你俩走丢了呢，差点就下楼找了。”
　　“我们……”江右看了眼程炽。
　　“便利店太暖和了，我们多坐了一会儿。”程炽说着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周灿。
　　周灿刚要说什么，崔宇在身后道：“我就说吧，小情侣总要找个地方单独相处的嘛，你去了不是破坏气氛。”随后神色一变，“不过下回记得把手机电充满再出门。”
　　“好，下回一定。”程炽笑了笑，脱下羽绒服，“我先去洗个澡。”
　　“行，等你出来麻将走起！”

　　水声响起。
　　三人坐在沙发上吃零食。
　　周灿和崔宇对视一眼，然后一齐看向江右：“你俩干啥去了？”
　　“就，便利店坐着呢。”
　　“屁！”周灿大叫了一声，“江右，我不了解炽哥我还不了解你么！你刚刚使眼色我可全看见了！”
　　江右在两双鹰眼之下沉默了两秒就败下阵来，最后看向周灿：“那个人，是他。”
　　“那个人……啊，那个人，真是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