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归一》十九月池

30、箭矢（一）

　　“说起来！”江右摸出手机，“我跟周灿说一声。”
　　“说什么？”
　　“说我已经解决完问题了。”
　　“你跟他说了啊。”程炽有点儿意外。
　　“是啊。啊，你不想他们知道？”江右后知后觉，扭头为难地看着他。
　　“倒不是。”程炽说，“知道也好。”
　　“那就好。”江右放下心，边打字边道，“我说话笨，也有点儿拿不准，就问了他们。”
　　程炽正要说话，周灿就开了群语音：“恭喜恭喜哈两位旧人。”
　　崔宇也是秒上线，虽然早就猜到，却还是不免惊讶：“江右你这么神速？”
　　“你们这是什么反应？”程炽对着江右的麦笑着说。
　　“你俩在一块儿呢现在？”崔宇乐呵呵道，“我说白了你俩就是朋友时期也跟谈了没区别。”
　　“还回来睡觉吗江右？”周灿调侃他。
　　“回啊，”江右“啧”了声，“哎还没呢，我现在在追他。”
　　周灿无语：“你俩什么趣味，还你追我我追你了。”
　　“追谁？！”突然加入聊天的王子轩恨不能立刻马上飞回来跟他们磕着瓜子畅聊。
　　崔宇回应周灿：“你懂不懂情趣啊？”
　　“对不起是我老了！”周灿哭诉。
　　“有人理我一下吗？hello？”王子轩就这样被冷落。
　　“我，追程炽。”江右叹了口气，语气却很轻快。
　　王子轩没了声儿。
　　崔宇和周灿还在你一言我一语的对着江右的“口供”，突然王子轩一句暴起的震惊把场面硬控住了：“啊？？”
　　“你啊个啥，人都在国外了思想不该更开放了？”周灿说。
　　“不是，不是不是，这中间少了什么吧？有什么大事是我不知道的？”
　　崔宇说：“也没什么大事，只不过你没有亲眼看见，其实他俩就是非常标准非常正规的恋爱流程罢了。”
　　“哇……”
　　叽叽喳喳地八卦了一通，几个人趁热打铁，说要去隔壁市玩儿。
　　王子轩哭嚎道：“行呗，你们又不拿我当人！”

　　距离开学还有一个多星期，李彦格给程炽包了个大红包就让他放假了。趁此机会，四个人便订了一个带麻将桌的独栋民宿，约了辆车说走就走了。
　　新人甜蜜蜜，风光无限好。到了住所已是后半夜。
　　两个浴室先被江右和崔宇抢占了， 四人的行李散了一地，电视开着综艺，客厅里剩了两个很有话聊的人。
　　“炽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跟江右关系那么好么？”
　　“大概知道，是因为你的小狗吗？”程炽想了想，“他是这么说的。”
　　“他这么跟你说的？”周灿笑了笑，“不是的，比那早多了。”

　　周灿上小学的时候就迷恋被人群簇拥的感觉，说得好听一点儿，打小就有领导天赋，也确实有这个能力。
　　所以无论什么时候，他的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快速更新迭代的一群群人之中，身边最亲近的位置却一直是江右。
　　——那个时候江右还叫江依若。
　　但是小孩子的恶意虽然并非理性使然，却往往更加露骨和伤人，有的是明晃晃，有的是暗戳戳，像是一根鱼刺卡在了一个很不痛快的位置。
　　春风得意，一直到这种暗戳戳的事情被拿到台面上来。
　　放学的时候，江依若在教室里等被老师喊到办公室的周灿，就突然被前段时间还在一块玩儿的同学们作为中心展开了公愤般激烈的讨论。
　　“他根本就没把你们当朋友！”
　　“对啊！他不就是想让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吗？”
　　“喂，江依若，你是周灿的小跟班吗？”
　　“江依若，你别跟他玩了，不然我们就不理你了。”
　　叽叽喳喳的，不知所云。
　　周灿在后门听到这话感觉天都塌了。
　　他们没有说错，他就是喜欢成为中心，就是喜欢身边围着一群人热热闹闹的，但是就被这么揭穿，不管是谁都会不好意思的啊！尤其是对他的朋友说出“小跟班”这种词......小小的周灿特别紧张，害怕江依若像他们一样不跟他玩了。

　　“怎么了，我乐意。”
　　江依若声音不大，却有着很强的压迫感。这话如同摁下了暂停键，教室里瞬间就静了下来。
　　其他的人似是面子挂不住，一个接一个地表态，把矛头又指向了他。
　　放完“有人罩着就是好啊。”“我们绝交！”诸如此类狠话，便像泥鳅一样溜走了。
　　江依若其实当时根本没听明白他们说的好赖话，只觉得有人“罩着”真的很好啊，有什么事都能找他帮忙，不管什么立场都会帮着说话，况且周灿是一个很热情很好玩的人，他就喜欢跟他交朋友。
　　……除了被说“小跟班”，有那么一点点的伤心以外。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他至今也没想通为什么那天周灿从老师办公室回来就抱着他哇哇大哭了一场。
　　他还安慰了好久：“哎呀不就是被老师说一顿嘛，今天星期五，我妈妈肯定做了好吃的，你跟我回家吧。”

　　“我这辈子就仰仗他了！”周灿捶胸顿足，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程炽笑了笑，他真是从小就很坦诚的人呢。要是能早点遇见就好了。
　　“再多讲讲吧，你们以前的事情？”
　　“我们以前的事情你让江右讲给你听才好吧？”
　　程炽叹了口气：“我也想听他讲啊，可是他的记性太差了。”
　　“也是，”周灿想了想，回忆当初这种事对于感情迟钝的江右来说确实是有点强人所难了，“那我挑点好玩儿的讲。”
　　“什么都行。”
　　“太早的我也记不清了，说个初中的事儿。”周灿想到就忍不住发笑，“这可是江右除了翻墙出去买夜宵之外干过最出格的事儿！”
　　程炽也被他的笑感染了：“洗耳恭听。”

　　周灿合唱比赛结束之后，终于天天有空能跟江依若黏在一起了，可是江依若那段时间状态很差，下课就趴在桌子上睡觉，给他讲笑话也只是勉强地笑笑，他有些担心。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江依若，你看我带了什么来？”周灿凑近正在酣睡的江右耳边，小声地道。
　　江依若直起身看了一眼：“你当心别被老师抓了。”
　　“放心吧，不会。”他继续道，“想不想晚上出来探险？”
　　“探险？”
　　“是啊探险，得等到夜深人静宿管查完寝的时候，去操场怎么样？”
　　“行啊。”不管周灿说什么，江依若都会跟他一起去做的。一来是周灿玩儿起来没轻没重，他跟着会放心些，二来上学实在是太无聊了。

　　于是当天晚上十一点半，周灿准时肚子痛，由江依若陪同去学校的医务室。
　　医务室跟操场一个方向，刚离开宿舍楼值班长的视线，周灿就挺直了身板儿：“要不我以后去当演员吧！”
　　“可以啊。”江依若抱着胳膊，“大晚上的感觉有点冷……”
　　“我也觉得，早知道披个外套了。”
　　两个穿着单薄睡衣的违纪者大摇大摆地走进雾蒙蒙的操场。
　　“等会儿，我们先清点一下物资。”周灿掏了掏兜，掏出几包辣条，两瓶可乐，最后才是早上悄悄给他看的东西。
　　江依若现在才问出他心中的困惑：“为什么探险要带MP3？”
　　周灿说：“当然要留证据，不然怎么证明这场探险？”
　　“好吧。喂喂喂？”
　　“喂喂喂，好了，现在应该可以了。”周灿把MP3放一边，一屁股坐在草坪上，把辣条开了，“这风也太大了，咱们先吃点暖和暖和。”
　　江依若也一屁股坐在草坪上，后知后觉地笑起来：“你的兜怎么这么能装？”
　　“那当然。”周灿给他递了瓶可乐。
　　“干杯！”“干杯！”
　　喝了两口，江依若往后一倒：“你回来的前一天，我碰到了一个很酷的人。”
　　“是嘛，在哪儿见到的？比我还酷吗？”
　　“嗯，很酷。在天台。”
　　“你跑去天台干什么？”周灿最近听到了一些流言蜚语，难得江依若愿意开口，他暂时也不追究这个人是不是比他酷了。
　　很可惜，话止与此，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愿了。
　　江依若躺着没动，望着很高很高的天空：“天上有星星。”

　　“好了，别瘫着了，探险去！”周灿麻溜地爬起来，拉了他一把。
　　两人颇为狼狈的拿着制造出来的零食垃圾，像是躲避敌方追踪一样，猫着腰穿行在看台后面、体育馆边边。
　　“至于吗？”江依若不理解但照做，刚直起身子，便看到远处一束强劲的射灯无差别扫射，又赶紧猫了回去。
　　“嘘，小心，保安来巡逻了。”
　　他们像生存世界的冒险家，灵巧地与怪兽周旋。
　　手电筒的光终于在转了几圈后消失，周灿松了一口气，直起腰活动了一下筋骨。
　　“喂！”江依若一拍他后背，“快跑吧，有人往这边来了。”
　　“我操？”
　　于是年轻的冒险家们开始了短暂的正面决斗。
　　江依若跑得直喘。被保安抓住的时候还在顺气，周灿在一旁笑个不停：“江依若，你这体力，顶多当个射手，弓拉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江依若心说这什么比喻，边喘边笑：“惜败惜败。”
　　两人笑得不知天高地厚，更不知保安在一旁审讯了什么。

　　“好玩儿吧？”周灿咯咯地笑个不停，他划拉着手机，“我找找那段音频还在不在，当时MP3给没收到校长办公室我还心疼了好一阵儿呢。”
　　“校长不是江右的舅舅吗？”
　　“多亏是他舅舅！要不肯定拿不回来了！”周灿一摊手，“江右太不够意思了，我一直到毕业才知道他是‘关系户’。”

　　“你们聊啥呢这么开心？”江右洗完澡神清气爽地湿着头发出来。
　　程炽同周灿对视一眼：“在聊想喝冰可乐了。”
　　江右眯起眼：“好的不学学坏的。”他套上羽绒服，又戴了个围巾，“走吧，刚过来的时候我看见隔壁街有个便利店，我也有点想吃关东煮。”
　　“咱俩去？”见江右如此积极程炽反倒有些不习惯，虽是问句，身体却已不自觉地跟着他站了起来。
　　“对呀，你想跟谁去？”江右冲周灿挥了挥手机，“你俩要带什么一会儿发群里。”
　　周灿比了个“OK”的手势。
　　“先把头发吹干。”
　　“没事儿我……”
　　“过来。”程炽拿着吹风机看向他。
　　“……哦。”

　　“哈……好冷啊。”刚出大门江右就缩了起来，一个劲儿地搓手。
　　程炽伸手。
　　“你的手这么暖和？”江右认真地感受着热传递的过程，忍不住往这个暖炉凑近了些。
　　程炽说：“你穿太少了。”
　　“刚才，”江右顿了顿说，“你们没聊可乐吧？”
　　“嗯。”程炽承认得倒是爽快，偏头道，“在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