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归一》十九月池

29、两颗心（六） “回到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崔宇扶了下眼镜，“你会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说明你自己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我不知道。”江右再次陷入苦思，“我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你以前谈过恋爱么？”
　　“没。”
　　“......真乖啊。”崔宇心中无语地吐槽了一句，还以为长这样的都是早恋重点，“那你跟程炽待一块儿的时候有没有跟别人相处不一样的感觉？”
　　“什么是不一样的感觉？”
　　“来，我给你举个例子。”崔宇说着就凑近，双手握住了江右的手。
　　“你干嘛。”江右吓一跳，一脸疑惑地皱了皱眉。
　　“有感觉吗？”崔宇看见对面眼中若隐若现的一丝嫌弃，瘪了瘪嘴松开手，“......好吧一看就没感觉。你想象一下如果是程炽牵你手呢？”
　　见他迟钝成这样，崔宇只好道：“不过这也不能着急，先缓一段时间吧。”
　　“那我跟他还能做朋友么？”
　　“按理来说，”崔宇又推了下眼镜，“不行。你想啊，都已经挑明了的事儿还能装作没发生吗？那表白那方岂不是太可怜了。”
　　“啊......”江右觉得自己的脑袋又梗住了。
　　“但是你不能以这个作为评判标准，他既然作出了决定，就该做好被拒绝的准备，要不然可怜的就是被表白的那方了。”
　　“好深奥崔老师。”江右脑子转不动了，已经想要摆烂了，他往桌上一趴，“你是不是经验挺丰富啊？”
　　崔宇佯装抹泪：“往事不堪回首。”

　　从咖啡店出来，江右心里的想法像藤蔓一样滋生，剪不断理还乱。
　　“放轻松，现在时代多开明，也不用太纠结性别不性别的事儿，”崔宇拍了拍他肩膀，宽慰道，“听从内心就好。”
　　江右点点头。
　　“哦对还有个很重要的！”崔宇不放心，觉得还是得提醒一下这位木头，“也不是非得告诉长辈不可。反正我觉得，如果因为旁的人旁的事而放弃一个好不容易遇见的、契合的人是挺可惜的。”他叹道，“我跟我的初恋就是这么错过的......”
　　江右沉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往事不堪回首。”
　　“哎！我就怀念一下，高一的事儿，早走出来了。”崔宇笑道。

　　江右打了个车，把手机揣进兜里，又把鼻子埋进围巾。
　　有感觉的。
　　跟程炽牵手也是有感觉的。
　　是紧张，是加速的心跳，是害怕被人看见却不想松开。
　　这算喜欢么？
　　跟他待在一块儿就心情很好，忍不住把目光放在他身上，在意着他的情绪。
　　这算喜欢么？
　　想跟他做朋友，想跟他一直一直做朋友，不希望他跟别人谈恋爱。
　　……我去。
　　江右你真不是人。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渣男行径吗？！
　　最可恶的是人家表白还要给发个好人卡、义正词严说什么继续做朋友。
　　怎么办啊。

　　“怎么办？”江右一直到大年初五才跟周大忙人摊开讲这事儿，换来周灿发自内心的鼓励，“喜欢就上！”他盯着屏幕里回旋踢的小人，边操纵手杆边大叫，“上！上！”
　　“我怎么上？都僵成这样了。”江右苦恼道，半死不活地操纵着另一个小人。
　　“炽哥看着像是死缠烂打就能追上的类型。”亏周灿全神贯注里抽出一丝注意力给江右，“要不咱们几个约起来玩儿？”
　　“他走不开吧。”
　　“那这样，咱们去射箭，这样总行了吧？”
　　“……你拉崔宇去吧，我还是算了，太尴尬了。”
　　“江右。”周灿没辙了，“请准确说出你的诉求！”
　　“你怎么跟崔宇似的？”江右握着手柄趴在周灿家的沙发上，拉着嗓子无力地嚎了一声，“我也不知道我的诉求是什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终于打赢你了！我拍一个！”周灿随手把手柄往地毯上一丢，拍了张战绩开心得到处乱跑，“你也有今天！”

　　蹦跶了一圈儿，他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拍了拍江右：“振作点，反正最差的结果也就是现在这样了嘛，总要做点什么才能有转机啊。”
　　江右一动不动地躺尸。
　　“喂......”他叹了口气，“你难道要重新开始破不出门纪录了吗？”
　　周灿戳了戳，还是没反应。
　　“你喜欢他吗？”
　　“嗯。”声音有如蚊子嗡嗡。
　　“嗯？！！”周灿意外得高了八个音，瞠目结舌半天，才憋出口，“你这么快就想清楚了啊？”
　　又不说话了。
　　“我前天路过射箭馆，往里看了眼，人还挺多的。”周灿幽幽道来，打趣道，“幸好炽哥不像你一样逃避问题，他看起来甚至都已经翻篇儿了，我真佩服啊，人怎么就能这么坦率、怎么就能有这么强的抗压能力呢？要是我表白被这样回复，指不定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江右慢慢坐起了身。
　　“我走了。”
　　“这么晚了去哪儿？不是说今天住我家么？”
　　“去解决问题。”

　　开年的人流量真是不容小觑，已经是开业以来的最忙的时候了，再加上这段时间没招寒假工，程炽每天下班都是倒头便睡，连想其他事情的时间都没有。
　　正好过渡一下这段冲动之后的灰暗日子。
　　他是喜欢，但也确实是后悔了。
　　在他看来江右是一个很好懂的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表现得很明显。
　　对谁喜欢、对谁不喜欢，自然也不难看出。
　　但这一点绝对不该是他恃宠而骄得寸进尺的理由。更不该利用这一点去沾染那么真诚的一个人的。
　　其实这样的结局还算圆满吧。
　　反正他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分开是迟早的事──就像他任何一个人生阶段的任何一个朋友那样。
　　从一开始就居心不良，现在落得什么下场都是他活该。
　　怪酒精，怪自己太贪心。
　　程炽锁好门，拿着钥匙原地站了很久，一转身看见等在黑暗中的人又愣住了。
　　没等对面先开口，身体动得比脑子快，二话不说先调头往反方向快步走了。

　　“程炽，”江右见状，赶紧跨了几大步跟上拉住他手臂，“给我看看手。”
　　程炽停住脚，任他把袖子拉上去察看。
　　程炽特别想钻进地缝里。即使到这种地步，江右却还因为担心他伤害自己而放下面子来找他。这么一对比却显得自己更加肮脏和阴暗。
　　看见长势喜人的圣诞树，江右松了口气：“我后悔了。”
　　“后悔……吗？”
　　“是。”
　　他这才转过身来，江右反应过来，赶紧收回手。
　　“那你先后悔着吧。”话很无情，语气却恰恰相反，甚至听上去有些委屈巴巴的，“我也后悔了。”
　　“我错了。”江依若冷不丁道。
　　“......”
　　“我错了，程炽。”
　　“不是的。”程炽垂着眼睫，在脸上映出一片阴影，“是我错了，是我对你不清白，让你感到困扰，让你不得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我从一开始就不该靠近你要跟你做朋友更不该到现在对你说那些话……”
　　“从一开始就抱着要分开的心态跟别人做朋友甚至是谈恋爱吗，”江右盯住他飘忽的眼睛，“程炽，不认真的是你。”

　　程炽的目光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引力拉扯进黑洞，直到再也没办法移开，直到眸中开始闪动着某种炽烈的光。
　　就是这个眼神。
　　清澈到把他所有不堪的情绪全部洗礼的、他的眼神。
　　江右深吸了一口气：“我没谈过恋爱，我也搞不懂什么取向的问题，但我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我对你一直、一直、一直都、都……”
　　完蛋了，这个词怎么这么烫嘴！
　　“一直……都……”
　　“喜欢你。”程炽向前靠近一步，把他的脸红、没说完的话和毛茸茸的头发一并拥在了怀中。

　　江右的手在程炽身后悬空着不知如何安放，刚下定决心要落在那个坚实的后背上，程炽却抱得更紧了些。
　　“那你追追我好不好？”
　　哈？
　　“你在说什......”
　　“如果一个月之后，你还没有改变主意的话。”
　　江右瞬间了然，手慢慢落下，轻轻拍着他后背：“好了好了，追你三个月都行。”不是都说三个月过新鲜感么，你就等着吧。
　　“不行，舍不得。”
　　江右无声地笑了笑。完全就是小孩儿嘛，缺爱的可怜小孩儿。

　　“不是说我追你么，干什么，耍流氓？”江右很不满地看着这个不遵守游戏规则的恶劣玩家。
　　程炽理不直气也壮：“这个不算啊，之前也牵过。”他还得意地把十指紧扣着的两只手伸到他眼前晃了晃。
　　“你这个骗人的惯犯。”两人手牵手肩并肩在路牙上散着步，江右愤愤地道，“周灿现在对你的滤镜重重叠叠，已经不惜踩我一脚来捧你了。”
　　“他说你什么？”
　　“他说我只会逃避问题，逃避问题的我看另有其人！哪有人见面扭头就跑啊，跟上次一模一样……”
　　程炽到现在还能想起那时候掌心暖宝宝的温度，心里暖呼呼的，牵在一起的手捏了捏：“还是你厉害。”
　　江右还乐呵呵地沉浸在回忆里，笑得停不下来：“不是，你到底怎么想的啊！”他现在的心情显然异常兴奋，叽里咕噜地说了好多好多话，说他是怎么被姐姐赶出来遛狗的，说他当时根本没看清他的模样，说他那天看到了特别美的烟花。
　　程炽认真地听着，仍旧觉得不可思议。不能说命运，是他死皮赖脸制造的羁绊。
　　我怎么想的呢？
　　在想，谢谢你的出现，谢谢你来找我。上次、这次。
　　他忍不住摸了摸江右微卷的头发。
　　“啧！你怎么又犯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