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归一》十九月池

27、两颗心（四）

　　江右奶奶家在一个高档小区，小区里的房子全是独栋带院子的小别墅。
　　“程炽，”江右从下车起一路都在憋笑，“你别紧张。”
　　“这么明显吗？”程炽听到这话反而更紧张了，想了想问道，“我一会儿该怎么叫人啊，你们家吃年夜饭是不是很多人？我应该先从长辈......”
　　“行了，你一会儿跟着我就行，不喊也没事儿。”江右拍了拍他的后背。
　　跟着他左拐右拐，最后停在了一户院门大开、热热闹闹的房子前。

　　“汪！”崽崽先脱缰冲了进去，几秒钟就黏着江楠一块儿出来了。
　　“楠姐过年好。”
　　江右闻言，得意地瞥了程炽一眼。紧张什么嘛，还不是非常游刃有余。
　　“来了啊小程，快进来。”江楠对他俩招招手。
　　江右问：“奶奶没生气吧？”
　　“知道会生气还来这么晚。”江楠笑道，“放心吧，还没开吃呢。大过年的有啥可生气的，这不是都来了么。”
　　江右撇了撇嘴：“都怪崽崽！”
　　“汪！”

　　穿过种满不知名花的院子，房门之后亮堂得有些晃眼。除了抓眼漂亮的大吊灯，还有厅堂里几乎坐满的几桌人齐刷刷往这边聚集的目光。
　　程炽只觉得无处遁形，像是把他剖开了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突然眼前被人一档，江右拉着他直往最里桌走。他才发现大部分人还是在各自的圈子里侃侃而谈，对他这个陌生人的到来也只是一瞬意外而已。
　　“奶奶。”
　　“诶哟真乖。”老太太看着精气神特别好，面色红润，很是慈祥。她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两条弯弯的缝，拉着江右的手翻来覆去地抚摸。
　　程炽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奶奶。
　　......压根儿没想起来。
　　少说也有三年没见上面了，就连容貌都快要忘记，更别说什么爱的互动了。
　　他还盯着那双交叠着的风霜老化皱起皮的手走神，下一秒手就被握住了，暖烘烘的：“唷，手怎么这么冰，外头冷吧？”
　　程炽讷讷地抬头，江奶奶仍旧是那副笑得睁不开眼的慈眉善目，他突然有些腼腆，低声道了句：“奶奶过年好。”
　　这可把老太太乐坏了，一个劲儿地说：“真好，真好。”随后一手牵一个起身上楼。
　　坐在边上还穿着围裙的妇女赶紧跟着起身。
　　江右冲她摆摆手：“没事儿张姨你坐着吧。”

　　二楼也有个客厅，但是隔绝了楼下吵吵闹闹的声音，看上去应该是老人家休息的屋。
　　“你们先坐一会儿，我进去找点东西......”江奶奶嘀咕着自顾自进了最近的一间屋子。
　　江右倒在沙发上，碰了他一下：“我们等会儿吃完饭就走吧？”
　　程炽跟着正襟危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嗯？好。”
　　江右撑起身子：“抱歉啊，我只想着带你一块儿热闹热闹，但是这么多人，你不自在吧？”
　　程炽笑着摇了摇头：“我很开心。”
　　江右盯着他看了会儿，无奈地笑了笑。

　　“发压岁钱喽！”老太太蹒跚着步子，左手拿着两个大红包，右手提了一大袋不知道什么东西，高兴得像个小孩子。
　　江右弹射过去夺下那一袋，另一手搀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嘴也不带停地：“奶奶，这么大个袋子您倒是喊我一声啊，还怪重的，不服老也没您这样造的......都什么东西？”江右打开看了眼，琳琅满目的零食小饮料。
　　“都是你爱吃的。”奶奶龇牙乐呵着，把红包郑重地发到他们手里，“来，你一个，你也一个，又长大一岁喽，你们两个都要健健康康、开开心心。”
　　“谢谢奶奶，您一点也不老。”
　　“我也......有？”程炽盯着那红包，手都在发颤。
　　“当然啦，好孩子都有压岁钱。”
　　鬼使神差地，程炽嘀咕出了声：“什么是好孩子。”
　　江右翻着那袋好吃的，给程炽丢过去一盒草莓牛奶：“你说什么呢，乖乖吃饭乖乖睡觉都是好孩子。”他戳开自己手里那盒牛奶，叼着吸管，靠在江奶奶肩窝里，“奶奶说的。”
　　“对喽，你最乖了。”江奶奶勾了下他鼻尖，“饿了吧，赶紧下去吃饭去，帮我把张姨喊楼上来一下，我也给她儿子包个压岁钱。”
　　“好。”

　　两人走在楼梯上，江右小声笑道：“奶奶每年给我的压岁钱是最厚的。”说着把压岁钱往兜里一揣，拎着那袋进口零食大摇大摆地往下走。
　　程炽跟在后面，笑了笑，把江奶奶给他的红包也揣进兜里。
　　江楠那一桌给他俩留好了位置，坐下之后，变魔术般变出两个红包：“呐，给你俩的小红包。”
　　江右道：“老姐大气。”
　　程炽心下早有主意，这回大大方方接过：“谢谢楠姐，破费了。”
　　没一会儿就开始上热菜，程炽吃得特别幸福。他忍不住想若非江右今天喊他出来，他现在大概还在发愁晚上吃什么，最后的结果大概率是看着电影吃泡面。
　　好幸福。
　　好像突然明白为什么江右能是个这么好的人了。
　　“你能喝酒不？”江楠支着下巴，一手拿着瓶啤酒，叹了口气，看向程炽，“这小孩儿桌没一个能喝的，明年我一定要坐隔壁去。”
　　“喝。”程炽点点头。
　　这反应倒是出乎江右的预料，他冲江楠抬了抬下巴：“我也来一瓶。”
　　“你？”江楠眼中三分不可思议七分轻蔑，幽幽道，“悠着点。”
　　江右觉得很没面子。

　　果啤还是挺好喝的，跟汽水儿一样。几杯下肚，气氛都不一样了起来。江楠开了瓶白酒。
　　“给我尝一口。”江右举着空杯子晃了晃。
　　江楠眸中轻蔑更甚，嗤笑了声，给他倒了两口：“这点喝完算你厉害。”
　　江右吐了下舌头，一口闷了。
　　“好难喝。”他又吐了下舌头，赶紧兑了口“果味汽水”。
　　惹得一桌子人乐得东倒西歪。
　　“依若哥哥，你脸好红啊。”八岁的堂妹在对面咯咯咯地笑他。
　　“热的，知道吗。”

　　一切都和和气气、安然无恙——在江右的大伯喝高了之前。
　　这个大伯一喝高就特爱拍着大肚皮全场巡游，然后摆着领导的架子点评小辈。
　　“江弛的儿子啊，什么都好，也就是这么大个人了，没点上进心。”大伯打了个酒嗝，得意道，“不像我家儿子，哎，又拿了学校的特等奖学金……”
　　程炽悄悄地看了眼江右，他正拿着根吸管垂眼吹着酒杯里的泡泡，像是全然不在意讨厌亲戚的话。
　　也是，奖学金而已，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在提什么奖学金，跟过家家似的。
　　程炽微微探头看了看，似乎他家儿子并没有在场。
　　“以我家儿子的成绩，没准儿还能保研呢。他老师……”
　　江右仍是没说话，连个眼神都懒得给，边上的江楠已经火力全开了。“没准儿没准儿，没个准话的事有什么好说的？现在才哪儿跟哪儿啊，课简单得要死，这么努力还拿不到奖学金不是智力有问题么。”她没好气道。
　　“哎，楠楠话不能这么讲，我们家提倡鼓励式教育，你这样打击人不行的诶。”
　　“还知道打击人呢，说别人家小孩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打击人了？”
　　“那不一样，那人不得有上进心么，这是一个态度问题，我家儿子……”
　　“少来，一口一个你家儿子的，怎么不带出来溜溜？年夜饭都不出席，谁知道奖学金真拿假拿，你又知道我家弟弟态度不端正了呗？”
　　“你懂什么，我家儿子在家里复习呢！”
　　“对对对我不懂，不像你家儿子这么努力，这么努力怎么连个千大都没考上啊？”
　　江右扯了扯她袖子：“姐……”
　　“没事儿我知道，就是你表哥不在我才说的。”江楠回拍了拍他手臂。
　　“楠楠，说这话就是你眼界太狭隘了，你那会儿考试怎么能跟现在比呢……”

　　“楠姐是千大的啊？”程炽戳了戳江右。
　　“是啊，我没跟你说过吗？”江右看上去心情还不错，他笑道，“听他俩吵架有意思吧？”
　　“非常无聊。”程炽道，“他家儿子是什么学校的？很厉害吗？”
　　江右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一挑眉：“千州交大。”
　　“……”那确实不怎么厉害了。

　　程炽闭了嘴，继续听着这无聊的吵架。
　　江楠拎着酒瓶，吵得口渴就来一口，声音一点儿不带怯的。程炽觉得楠姐才是全场最佳，由衷地起了敬意。
　　突然江楠仿佛终于感受到他炽热的目光，程炽顿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谁跟你说就读书这一条路了，喏，我们家依若随便交个朋友都是千交的，人脉资源你懂不懂啊？你家儿子那只会死读书的，出了学校一点儿社会经验没有，还得遭顿毒打。”
　　围观他俩固定节目的观众瞬间把目光聚集到程炽身上了，他默默挺直了背──不能给楠姐丢人！
　　大伯嘴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对他开炮，耳边便传来一阵低低的轻笑。
　　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江右拉起他的手腕就往外走。
　　“我俩吃完了，出去放烟花。”

　　这下又给大伯抓到把柄了，人还没走两步，讽刺的话语已经响在耳边：“真是没教养！”
　　“哇塞？”江楠火气噌地就上来了，看来这又是一场恶战。
　　大厅里面划拳喝酒的也有，玩儿牌的也有，麻将桌也坐满了，他们的争论实在不够起眼，更显得挑事的人幼稚了。
　　不过现在什么也听不见了。
　　耳根一片清净。

　　冷风一下子扑面而来，程炽觉得刚喝进去的那点儿啤酒都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有微醺的惬意。
　　两人的手机同时响了一下。
　　人龟小群。
　　Shane：过年从未如此冷清过。
　　Shane：【抱紧自己】
　　爆发吧小火山：我去你不回来啊？
　　Shane：我爸妈出去旅游了，就这样被遗忘在世界角落。
　　太空人：我爸妈也是，就这样成为留守儿童。
　　爆发吧小火山：你咋不跟着去？
　　太空人：我爱我的床【爱心】
　　爆发吧小火山：不用走亲戚也太幸福了，我明天就要开始受刑【哭】
　　九月人：来不来放烟花？
　　Shane：来。
　　爆发吧小火山：【图片】
　　爆发吧小火山：在干大事。
　　太空人：【图片】
　　太空人：在干小事。

　　程炽看着一个在国外一个在麻将一个在电影，无奈地笑了下。又见边上的人已经勾着嘴角收起了手机，问道：“真去放烟花吗？”
　　“当然是真的。”江右边往小区外走边道，“边儿上就有卖。”
　　他扯了扯自己的围巾捂住鼻子，两人在寒风中加快了脚步。
　　各种各样的烟花爆竹，他们拿了两盒仙女棒和一大盒摔炮。
　　“时间还早，不能玩儿冲天的那种。这包等会儿带回去给小的们在院子里玩儿。”江右点亮了一根仙女棒，跳跃的火光在他安静的眸中闪烁着。
　　程炽把手中那根凑过去引燃。
　　一簇火光变成了两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