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归一》十九月池

26、两颗心（三）

　　？
　　江右现在跟那些弹幕一样震惊。
　　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另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很痛快的感觉。
　　是因为他没告诉他么......他们不是好朋友吗。周灿都会告诉他的。

　　剩下的部分江右竟然也有些听不下去了，他退出s站，开始一心一意地玩单机小游戏。
　　玩了一会儿又觉得好没意思，于是关灯想要睡觉。
　　翻来覆去不知多久。
　　“啧。”
　　江右撑起身去够手机，翻了翻程炽的朋友圈，试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可惜还是空空如也。
　　长夜漫漫。
　　“万一那个不是他呢。”那岂不是误会了。瞪眼到凌晨四点，江右成功把自己说服了，一觉睡到了大中午。
　　然而清醒之后又推翻了自己的假设。
　　这又不是他飘渺的记忆，这是实实在在听得见的声音，哪儿那么多万一，而且IP地址都对得上。
　　就是他。

　　脑子一片混乱，江楠都带着蛋糕和小龙虾过来了，他还没缓过来。
　　这会儿吃的是点心，到饭点还要去奶奶家吃大年夜饭。
　　“想什么呢？”江楠满手套小龙虾的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你都没吃多少，是不好吃吗？”
　　董妍笑了笑：“他啊，昨天又跟你爸闹别扭，这会儿还别扭着呢。”
　　江楠笑得不行。
　　“我晚上迟点去奶奶家行吗？”江右没否定，只问道。
　　“行啊，你等老爸喝醉了再去都成。”江楠笑呵呵道。
　　“我想去射箭馆。”
　　“嗯？小程不回家吃年夜饭吗？”江楠非常意外。
　　江右不知道。

　　──到时候再看吧。
　　他是这么说的。
　　见江右默认，江楠说：“行啊，那你顺便带崽崽过去遛遛，一会儿你带他一块去奶奶家呗。我替你跟他们提前说一声。”
　　“老爸会炸的吧……”
　　房门咔哒一下。“一得空就讲我坏话呢。”江弛刚跟朋友聚完，看着心情不错。
　　江楠嘴快道：“依若带个朋友吃饭。”
　　“来呗，周林家儿子吗？”
　　“不是，是……”江右正纠结要怎么介绍程炽，江楠又嘴快道：“一个很优秀的男孩子。”
　　江弛轻哼一声：“身边有这么多优秀的朋友，也不知道学着点儿。”嘴虽然照旧很毒，却也没为难他，“别来太晚，你奶奶要生气。”
　　“……哦。”

　　六点的时候，姐夫哥把崽崽从家里捎了过来。
　　崽崽今天尤其跳脱，兴许是因为穿了大红色的花袄子，一进门就往江右身上扑。
　　“那我们先过去了，你带上小程一块儿来。”江楠围上红围巾往外走。

　　冬天的天暗得很早，江右围上他情有独钟的围巾牵着狗绳出来了。
　　街上只有飞驰而过往家赶的车，像他这样慢悠悠遛狗的整条路都看不见一个。江右呵了口气，眼前浮现一片短暂的白雾。
　　想来每年的除夕夜都有这么一段时间跟崽崽过二人……一人一狗世界。
　　而且几乎每次都是某某亲戚趁他爸妈在别桌吃饭拿江右跟他家小孩比较，要么就是拿名校毕业的江楠跟他比较，老生常谈而已。
　　江右自己倒是不在意，但江楠在意，非催着他在这么冷的天出门遛狗，一面已经喝着闷酒沉淀沉淀准备舌战群儒了。
　　这还是第一次这么早就出来呢。

　　出乎意料的是，射箭馆的灯是暗的。
　　江右倒退了几步，往楼上看去，也是黑的。
　　……看来是回家了啊。
　　也好。
　　江右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冷风吹得他一哆嗦，感受到手上的绳子胡乱扯着，他轻拽了拽：“崽崽，走，去公园转转。”
　　崽崽吐着舌头雀跃地往旁边亮着灯的公园钻。
　　明明几乎每天都来，但却从没注意过这个破败的小公园什么时候被翻修了。

　　只是有点儿太小了，绕了一圈儿也只花了二十分钟，毫无人烟，特别安静。
　　差不多可以走了。
　　江右又往楼上看了眼，想了想，对着崽崽随手拍了一张，给程炽发过去。
　　很快就得到了回复：“你在楼下？”
　　楼下？
　　江右敲着字，却听见头顶传来微小的声音。
　　他循声仰起头，原先关着的窗大开着，窗边站着程炽。
　　还是黑灯瞎火的。
　　黑暗中他看见程炽眼中一瞬错愕，随后身影快速消失。
　　江右关了手机，牵着崽崽在楼下等他。

　　“不穿外套就下来了？”程炽穿着黑色毛衣，江右看着就觉得冷。
　　程炽蹲下摸了摸崽崽的下巴笑道：“不冷，上去坐坐？”
　　“好啊。”江右欲言又止，想问的话没问出口，“崽崽，走。”
　　“怎么在家不开灯？”江右站在门口观望，一面把牵狗绳系到门把手上。话音刚落程炽“啪”地一声把灯开了：“直接进来吧，不用换鞋。”
　　房间挺大的，目测是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构造，而且收拾得很整洁。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张眼熟的桌面。

　　“程炽，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程炽闻言，明显地动作一滞。江右也呼吸一滞。
　　......怎么就这么问出来了。按常理来说，应该是先故作不经意地提到s站、再试探那个星长是不是他、再委婉提到那场中断了快一小时的直播、最后再控诉他作为好朋友居然什么都不说。
　　怎么就这么没头没脑地问出来了！
　　不出一秒他就自洽了：这有什么的。那个声音，那张桌面，人证物证俱在，甚至都没有撒谎辩解的余地，一步到位得了，省得弯弯绕绕。
　　“怎么突然这么问？”程炽从冰箱给他拿了瓶可乐。
　　“大冬天的喝可乐吗。”江右接过笑了起来，“咱俩真是半斤八两，我爱大冬天啃冰棍儿。”
　　“我不跟你半斤八两，爱囤着而已。”程炽笑道，家里实在没什么东西招待。
　　江右当即就开了可乐，然后划拉了两下手机，举到程炽面前。

　　再熟悉不过的界面。
　　是【ss6789qwertyuiop】的主页。
　　再熟悉不过的用户名。
　　程炽脸上的表情渐渐错愕，愣了半天，最后笑了声，憋出一句：“居然是你。”
　　“怎么样，看不出来我这么爱学习吧。”
　　“期末考顺利吗？”
　　“顺利，”江右喝了口可乐，爽朗地笑了笑，“没挂。”
　　“真厉害。”程炽笑道。

　　江右没追问先前的话题，参观了一圈儿，站在他出现过的窗边：“所以你为什么在家不开灯？我在公园里转了半小时，还以为你回家了。”
　　“节约用电，人人有责。”程炽随口道，盯着他的围巾看了会儿，“倒是你，怎么又除夕夜跑出来？”
　　程炽话音刚落就发现自己说脱了，好在江右没太注意，要不这会儿脑子转飞起来也没话找补。
　　江右说：“哦，我是想问，你要来我家吃饭么？”

　　？
　　程炽严重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毛病了还是脑子坏掉了，竟然听到江右喊他去家里吃饭。
　　“嗯？”江右见他定着不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嗯？”
　　“我说，”见他走神，江右笑了声，又说了一遍，“你要不要，来我家，吃年夜饭？”
　　程炽这下真听明白了，不是他臆想，如此魔幻的事情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我......”这种情况他还是第一次碰上，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这话是真的还是客套。
　　“你又不回家，肯定也还没吃呢吧？”江右看了眼躁动的崽崽，小狗很听话地附和了一声，然后他拉了下程炽的袖子往外走，“走吧。”
　　“太打扰你们了，我还是......”程炽缩回手。
　　“我都跟家里打过招呼了。过年嘛，热闹一点，我奶奶肯定很喜欢你的。”江右笑了笑，“就周灿那吵吵嚷嚷的样她都宝贝得不行。”
　　“周灿也在吗？”
　　“没，前年跟家里吵架赌气出走出到我家正好赶上了一回年夜饭，今年就算出走，也另有去处了。”
　　“哦......”
　　“别纠结了，快点穿衣服，走这么久我都饿了。”

　　程炽利索地穿戴整齐，看了眼站在门口边发信息边等他的江右，去把崽崽的绳解开了。
　　小狗乐呵呵地摇着尾巴往他身上边扑边嗅。程炽蹲下来顺了顺他的毛。
　　给江楠发完信息，江右从手机里抬眼，恍惚了一下，似曾相识，但又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有过这一幕，到底是什么时候呢......算了，似曾相识的情况多了去了，也不是每个都能溯源。
　　“哇。”江右发出了一声慨叹。
　　“嗯？”
　　“第一次见你戴这条围巾。”
　　程炽顺势低头，摸了一下。那当然了，要挑一个好日子戴。
　　“真好看。我还以为你不喜欢。”
　　“怎么会，我很喜欢。”在射箭馆不戴是因为怕走来走去的勾坏了。
　　江右笑了笑：“那就好，我们走吧，叫到车了。”

　　这是一条陌生的路。车窗外陌生的风景“唰”地落在了后面，处处透露着不真实感。
　　唯一真实的就是胸腔里那颗狂跳不已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