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归一》十九月池

25、两颗心（二）

　　程炽这一觉睡了好久好久，久到第二天醒来时都有些恍惚，快要分不清时间。
　　在床沿一直坐到冷风呼啦啦地糊在他脸上，才慢吞吞地起身去穿衣洗漱。
　　对着洗漱台的镜子，程炽突然打眼到耳垂闪亮亮的苹果核。他把牙刷叼在嘴里，凑近了镜子仔细地品味。
　　再一打眼，看见镜子里的人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猛地收了表情，对着他泼了一把水。

　　“明儿再开呗，才回去不多歇几天？”
　　程炽跟李彦格通着电话，靠在窗边望着马路：“再不开起来你的馆就要歇菜了。”
　　电话那头爽朗地笑了起来：“行了，随你随你，学校期末后还一大堆事儿，比你们晚放俩星期呢。”
　　“辛苦辛苦。”程炽放肆地感受着此刻身心的放松，愉快地说。
　　“不跟你说了，赶紧吃饭去吧啊，我得辛苦去了。”

　　挂了电话，程炽在附近的饭店简单对付了两口，就赶紧给这冬眠着的射箭馆开了。
　　一个星期下来，大中小学生和上班族陆陆续续放假，客流量也多了起来，还有不少熟悉的面孔和许久没见的朋友。
　　“炽哥！”
　　周灿是重新开业第三天来的，跟季佳佳一起。
　　“程炽，这个挂你门上吧，热闹。”季佳佳带了两串铃铛，“周灿年货买多了，我们两家连卫生间都挂上了还多了好几个。”
　　“可是每种都长得不一样啊，多好看。”
　　听他俩对话特轻松特有意思，程炽也乐呵呵地笑着道了声谢：“你俩放假真早。”
　　“是啊，江右还得考几天呢。可怜见的。”周灿无情地笑，突然目光落在他的左耳垂上，“诶炽哥。”
　　程炽顺过他的视线，瞬间意识到落点在那颗小小的苹果核上。
　　“好看哎，有没有链接？我正好想换一个耳钉，挑花眼了都。”周灿凑近看了看，季佳佳闻言也凑过来看，顺便还呛了他一句：“谁叫你一直热衷于那种浮夸装逼的款？”
　　“偶尔也换换风格嘛。”
　　“链接没有，是......别人送的。”程炽不好意思地碰了下。
　　“哦哟。”季佳佳道。
　　“哦哟？”周灿惊道。
　　“没有，就是一个朋友。”程炽招架不住，只好解释。
　　两人异口同声嘻嘻笑：“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打趣了几句，两人就开始活动筋骨了。
　　“没事儿你歇着，我俩自个儿随便玩玩就行！”周灿拍拍程炽的肩把他拍到前台边新添的小沙发上。
　　看着他们俩的身影犹豫了两秒，程炽点开单词软件，爽背了一个来小时。

　　“等他们都回来了咱们再约着出去玩儿啊！”
　　“好。”
　　周灿挥了挥手，转身上了车。
　　场馆又恢复了安静，程炽把弓箭收拾了一下，搬了张桌子来，又窝回了小沙发里。

　　该说不说，周灿他们带来的小铃铛太好使了，省下了他放在门口的注意力，听着声儿就行。
　　没人的时候他就拿书看，也不止看专业课的书，闲书杂书他也没少放。
　　日子温温吞吞地过着，假期的节奏调整得很舒适。

　　门上挂的铃铛丁零当啷一阵响。
　　“欢迎光临。”程炽撑了一把，从舒适的小沙发里起身。
　　“哟，从哪儿冒出来的吓我一跳。”
　　看见来人，程炽笑了笑：“好久不见。”
　　江右裹得厚厚的，抵着门看了一阵那串小铃铛：“还挺喜庆。”
　　“周灿前天过来给挂的。”程炽去给他接了杯热水，顺道把直灌风的门关上。
　　“他跟季佳佳一起来的吧？”江右笑了声，接过热水捂了捂手，环顾了一圈儿空无一人，“生意惨淡呀。”
　　“快年底了，难得清闲一阵儿。”下一次高峰期估计得开年了，程炽靠在一旁看他摘帽子摘围巾脱外套，随口问了句，“昨天放的？”
　　“今天，刚到家吃了个晚饭就来了。”江右笑了笑，“手痒。”
　　“成，”程炽乐道，“教练配了几把新的弓，试试手感？”
　　“不成，我得先练练老的。”
　　“成，我给你拿。”程炽说着转身往那一面展示墙走去。
　　江右顺手拉了他的袖子。
　　“等会儿。”
　　程炽一顿，停住脚，顺势侧身看向左手被拉住的衣褶。
　　与其说被拉住，其实只是轻轻勾了一下而已。他等着下文。

　　“看看手。”
　　再一顿，目光上移到他的双眼。
　　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好神秘。
　　仍旧是静等，不会有任何后果的静等，等他自己把袖子掀上去。
　　程炽舔了舔干涩的唇。

　　“哇哦？”江右右眉一挑，声调都一块儿扬了上去。
　　没有预想中扎眼的红色，只有新长出的比周围色彩更浅的新肌肤和褪了些色的墨水痕迹。
　　江右拿指腹蹭了蹭，意外道：“这么久了还在呢？”
　　难以回答的问题，程炽“哈哈”笑了两声，收回手：“我去给你拿弓。”
　　江右盯了会儿他的背影，摩挲着触碰过他手腕的指尖，唇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距离过年还有几天的时间，江右跟暑假一样天天往射箭馆跑。一是没什么事干，家里大扫除也轮不到“笨手笨脚”的他来干，二来他爸最近也要回来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别在家里晃悠，省的碰面又碍他的眼了。
　　就这样雷打不动地跑到了大年二十九。
　　没有其他客人，馆里的暖气开得也很足，江右刚准备把毛衣给脱了，程炽制止道：“外面风很大，这门开开关关的当心一会儿着凉了。”
　　“都二十九了才不会有人……”话音刚落，门上的铃铛一阵响，冷风倒灌，急停了他的动作。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笑出声，一起回身看去。

　　江右认出来这是程炽的妈妈，之前见过一次的。只是那一次匆匆一面看不清楚，这回光线明亮，可以看出程炽完全继承了妈妈的美貌。但由于劳作或是不怎么护理，她的脸色显得有些沧桑蜡黄。
　　程炽脸色顿变，跟先前同他谈笑的判若两人，沉声道：“你来干什么。”
　　江右心下一惊，迟疑地看过去。
　　程炽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飞快地扯出一个笑脸对他道了声“你先玩”，就跟着他妈妈到了馆外。
　　“啊，外套……”江右皱着眉，门快被关严实了才反应过来，但程炽没听见。
　　就这场合，他也不方便拿出去。

　　玩是没心思了。
　　他静静地盯着玻璃门外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脑中仍在回放着程炽那句“你来干什么”。
　　好熟悉。
　　期末周的余温尚存，复习时朝夕相伴的声音清晰地重现在眼前。
　　是他......
　　但是有刚认识时的前例，这会儿就算感觉再强烈都不敢随便确定了。
　　江右眯了眯眼睛，往沙发挪过去，等了没一会儿程炽就面色自然地回来了。
　　江右起身：“程炽，今天时间也不早了，反正没人你也早点关门休息吧，我就先走了。”
　　“好。”程炽觉得他有点奇怪，却也只点了点头，“叫车了吗？”
　　“我散步回去。”
　　“好，路上注意安全。”
　　送到门口，江右突然顿步，转身道：“明天除夕夜你......还是不回家吗？”
　　“到时候再看吧。”
　　江右点点头，戴上耳机沿路走了。

　　手机划拉着s站那个星长的主页，把没看过的直播回放点开，就这么一边听着一边慢慢到了家。
　　看见鞋架上多的一双男士皮鞋，他默默叹了口气，打算直接进房间。
　　“站着。”冷冰冰的声音颇具威严地从客厅传来，“这么大个人坐这儿看不见？不会叫人？”
　　“没注意。”江右烦得不行，却懒得跟他耗，摘了一边耳机不情不愿地喊了声“爸”。
　　可江弛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考试结果出来了没？”
　　“没挂科。”
　　江弛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你这吊儿郎当的样子什么时候能改改？人家的儿子都上进有担当，陈叔家的儿子都开始创业了，你到底什么时候......”
　　“你有完没完？”

　　老爸的话他没法儿反驳，说的也全是事实，但不想听就是不想听。更何况他现在急着有事。
　　空气里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儿快溢出来了。
　　“哎哎，干嘛你俩？大过年的少吵两句。”老妈从浴室穿着睡袍出来，冲江右眨了眨眼，“依若你先回房间去，你爸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别惹他生气了。”
　　江右一声不吭地回了房间。

　　不过这次不开心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他还漏了四个记录没听。
　　其实听着听着他就发现，语气再怎么不同，毕竟还是一个人，音色从本质上就是一样的，江右几乎已经能够肯定了，但他仍坚持开倍速听完。
　　自然不是因为内容多有意思，单纯是太好听了。
　　他飞速地冲了个澡，无比舒适地躺在床上，一边玩着无脑单机小游戏，一边听着无比舒适的asmr，早就把跟老爸的小插曲抛之而后。

　　突然声音就断了。
　　结束了？这期这么短？
　　江右切到s站，屏幕上却显示“星长离开一会儿，马上回来”的字样，点开进度条，却还有好久。
　　他一截一截地划过去，直到屏幕上画面重新回归，出现清一色表示震惊的弹幕，江右边嘀咕着说了啥一面又往回退了一点。
　　“算是，喜欢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