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归一》十九月池

24、两颗心（一）

　　最后一门道德与法治，程炽洋洋洒洒写满答题卡，提前了三十多分钟出考场。
　　怀揣着对放假的崇敬和对礼物的期待，他有些雀跃地往快递站走。
　　说起来，好像还是第一次收到真正意义上的礼物呢。不过给别人送的时候倒是从没想过对方的回礼，光是看见他面露惊喜的一瞬就很满足了。
　　想着想着，等他回过神来，竟然发现自己的嘴角是上扬着的。

　　“很重要。”
　　“那我帮你调一下监控吧，按理说不会丢件的啊......”现在这个点人不多，驿站的大叔悠闲地没事干。
　　“好，麻烦了。”程炽快速打断，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这么慌张过了，指甲嵌入手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大叔看了他一眼：“同学，你别紧张，昨天入库的很快就查到了。你买的是什么东西？很贵重吗？”
　　“是......朋友寄的礼物。”
　　大叔了然地点点头，开始操作起来。
　　足足等了半个小时，大叔突然叫起来：“哎！你这个件好像被人拿走了。我看看他出库了没。”程炽闻言赶紧凑过去，监控里一个男生抱着一个大盒子。
　　“啧，估计是这个点排队的人太多了，这个人没出库就......！同学你手怎么抖得这么厉害，要不要去医务室？”大叔连忙把椅子让出来给他坐。
　　程炽撑着脑袋，一边摆手：“没事，我休息一下。”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这样的小概率事件也能找上他。
　　这是他送的礼物。是他的第一份礼物。

　　快要呼吸不上来，手心已经被扎破。但是驿站的人越来越多了。
　　程炽坐了会儿，冲大叔道：“麻烦您了。”随后起身离开，心里烦恼着该怎么办，该怎么解释，又该怎么释怀，却跟一个急匆匆跑来的人撞上了。
　　“对不......”
　　“不好意思叔，我取错快递了！”这人顾不上他，一下子就冲到了大叔坐的台子前。
　　程炽闻言，屏住一口气往回看。
　　“尾号0097，是你的！”大叔看了下那个已经被拆开的包裹招呼了声，又对这个冒冒失失的男生唠叨道，“真误事儿！人家寄的生日礼物，给人急都急死了！那么大个喇叭喊着要出库出库,你们就是不听哪......”
　　“抱歉抱歉同学！咱俩姓氏和尾号都对上就没仔细看，刚考完就赶紧送来了，真的不好意思！”男生一直给他鞠躬道歉。
　　程炽接过，手还是抖着的。
　　“没事，谢谢。”
　　谢天谢地谢谢全世界。

　　抱着那个大盒子，程炽一边深呼吸一边慢慢地走回宿舍，却还是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整个胸腔都震得疼。
　　这种事不必多想便知是常有的。只是正好在今天、在这次、被他碰上了而已。
　　没事的。回来就好。
　　运气还挺好的。
　　——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程炽愣了愣，心里正扑棱的蝴蝶突然安静了下去。
　　所以这次其实是因为是江右寄的东西，才这么顺利地找回来么。
　　真是小福星。

　　到宿舍的时候心情已经完全平复了。
　　宿舍里没人，昨天他们几个就说着要一块出去吃个午饭，而程炽因为是下午的飞机要赶紧收拾行李，就没一起。
　　情绪过了头，感知不到饿。这会儿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饭，也后知后觉手心久违的疼痛。
　　他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开始郑重地准备拆快递。
　　盒子已经被打开。里面装的包裹是用同一种蓝色的包装纸包起来的，显然是二次打包的，也就是他亲手打包的。还有一股很内敛的香气。
　　程炽有点不敢拆了。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
　　江依若：生日快乐！你是不是考完了啊？
　　江依若：礼物拿了吗？
　　江依若：【星星眼】
　　江右的信息像是有一种魔力，让程炽的所有紧张都平静下来。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个，摸着好像是衣物类。小心地拆掉精心打包的外包装，叠好，收起来。
　　一条白底灰纹的围巾。
　　好柔软，好轻。
　　而且从这个纹路来看，跟他见过的那条是同款。
　　从包装袋里取出来时，跟着飘出了一张小纸条。
　　“黑白灰都好搭。”
　　程炽的衣柜里没有别的颜色，江右这个潮男果然注意到了。
　　他无声笑了笑，把脸埋到围巾里蹭了蹭……好舒服，还沾了点幽香。
　　从盒子里拿起了第二件。

　　拆开外面那层，里面还有一个自带的盒子，盒子上写着一串西班牙文。
　　里面躺着一个长长的木盒，边上塞了一个香囊，大概那香气是从这儿出来的。
　　程炽先翻出来那张手写纸条，这张写着：睡个好觉！
　　他取出木盒，摆弄了半天，商品附带的卡片上也都是不认识的西班牙语，于是上网查了一下，才知道这是一款线香。
　　没有立刻点上，程炽决定把它安置在射箭馆楼上。

　　最底下的是一个小方盒，程炽慢慢地拆掉。
　　看起来像是一个首饰盒。
　　打开。
　　哇。
　　是一枚精致的耳钉。苹果核儿状的，上面镶了两颗很闪的钻。
　　盒子底下照样贴了张便签，言简意赅地写着四个潇洒大字：平平安安！
　　程炽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心情。
　　太陌生了。上一次拥有这种感觉的时刻已经游离于记忆之外了。
　　只觉得心里潮湿一片。

　　江右这个人。
　　他拿过手机回复道：考完了，刚拿到手，特别喜欢。
　　江右发了条得意的语音：哼哼，我就知道。
　　程炽很想说一些感谢的话，但是无论如何语言似乎都是匮乏的。
　　江右那边听起来正在路上：“我明天考试，现在往图书馆走，回家见吧。”
　　Chase：好，考试加油，回家见。

　　程炽是五点的飞机，至少三点就要到机场。幸好机场离得近，他的东西也不多，倒也不用太着急。他收拾完东西，再慢悠悠打车过去，还能在登机口补个觉。
　　不过程炽并没有在登机口睡觉的习惯，他坐在行李箱上，手指无意识捏着耳垂上的那颗苹果核，闲来无事刷了刷s站上滑不到底的评论，又随机挑了几个回复。
　　“星长能线下偶遇吗？”
　　回复：很腼腆不太能。
　　“楼主你偶遇了也不知道是人家。”
　　“楼上，找个同校的去看眼排名就知道了，星长这水平绝对专业前几……不，专业第一都有可能，毕竟是六边形战士。”
　　“楼上好聪明。”
　　“楼上侦察兵来的。”
　　楼上猜了半对。程炽虽然也没松懈，但顶天了也已经要十名开外了。
　　一是他的同学们都太厉害，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他自己乱七八糟的身心问题。

　　程炽又往下翻了翻，瞥到了一个熟悉的昵称。
　　【ss6789qwertyuiop】：“好地狱的作息。”
　　他看了眼那条回放，是某天凌晨两点莫名其妙醒来怎么也睡不回去了，干脆爬起来直播写了会儿英语阅读。
　　他再一看这条评论发布的时间，凌晨三点半。
　　干笑了两声，回复道：彼此彼此。

　　百无聊赖地滑了会儿，神秘网友上线了并且回复了他一个恶魔笑脸。
　　这会儿应该在复习吧。
　　从经验上来看，要是考完了他是绝对不会在这个点上线的，最早也是睡觉的点，仿佛把他的音频当作催眠。
　　放下手机盯着落地窗外面的天，从白蒙蒙的盯到泛起暗黄，总算是登机了。

　　希望时间能一直停留在飞机上。程炽暗想。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但他每次在路途上都这么暗想。
　　异常安静的机舱，一眼望去全是回家的大学生。看来可以睡个好觉。
　　找好位置就有些昏昏欲睡。程炽打了个哈欠，戴上帽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准备入眠，余光瞥见过道一个女孩儿在吃力地够顶上的行李仓。程炽看了一眼，乘务员这会儿都堵在前面。
　　可是现在坐的很舒服。
　　他犹豫了一下。
　　刚往前倾身，就看见已经有个男生帮她搬上去了。他又靠了回去。

　　冬日的飞机太过温暖，傍晚的班次更是瞌睡的温床。程炽在羽绒服里睡得安逸，如同一只在冬眠的熊。
　　可惜两个半小时就是两个半小时，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
　　下飞机后他没回家，直接打车去了射箭馆。

　　……大门紧锁，像是大半年没开过了。
　　所以到底为什么在他回来前一个星期就关门了，很不吉利啊。这个不上心的老板。
　　程炽一面在心里吐槽着，一面借着爆炸亮的路灯扒在玻璃门上往里瞧。其实细看之下还是跟原来有些区别的。比如说，他暑假的时候跟李彦格提的医疗包一类，还给配了个小冰箱。
　　他对李彦格的钱包一阵儿心疼，明明把楼上的搬下来就是，何必再买一个。
　　天色早就暗到看不见了，程炽提着行李，心情颇佳地上楼。
　　这个真正意义上并不属于他的小空间却很有安全感，不被打扰的、不被入侵的。
　　不过已经很久没住人了，曾经熟悉的气味被沉闷的空气盖住了。程炽开了窗通风，又拿出那盒线香，试着点了一下。
　　很安静的味道。

　　虽然此时此刻他非常想就此倒在床上继续飞机上的美觉，但还是强撑着把所有落灰的地方清扫过，再换上床单，冲了个痛快的热水澡才把千斤重的脑袋重重地砸到床上。
　　延迟满足的畅快真是无与伦比。
　　于是，竟然这么倒着睡着了。没有关灯也没有关窗。房间里是散开的鹅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