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归一》十九月池

23、安眠药（五）

　　十月只有二十天的工作日，倏地就过去了。

　　十一月多雨，程炽的心情也如阴雨天踩了一裤腿的脏水一样糟糕。
　　老爸又被骗了。
　　这次是给他所谓的朋友借钱，那个老赖朋友本来就欠了他们家十几万好几年不说，这次又卷了几万块一起跑了。
　　“不是，家里哪儿来的钱啊！”程炽靠在湖心枫叶林里的围栏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你就非要为了那不值钱的面子把家里弄成这样吗？”
　　“怎么跟你爸讲话呢！”电话那头老妈的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养你这只白眼儿狼有什么用！”
　　“我白眼儿狼？”程炽控制不住地声音发抖，“初中、高中、高考、上大学，你们有送我去过学校吗，你们知道我教室在哪儿吗，知道我什么专业吗，加起来有在我身边待超过一个月吗！？”
　　“你不要扯东扯西……”
　　“好，我不扯东扯西，反正程熠也要长大了，他不白眼儿狼，你跟他说去，别来找我。”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心眼儿那么小？程熠是你亲弟弟！你连亲弟弟都要嫉妒？程炽，你……”

　　远处传来嬉笑的声音，程炽抬头看了眼，叹了口气，低声掩盖颤抖的语气：“嗯，回头我坐飞机买个保险你们就祈祷着飞机失事好了。”话毕便挂了电话。
　　再打下去他担心自己跳湖里。
　　程炽跌坐在长椅上，心情却还是一塌糊涂，呼吸无论如何也调整不好。
　　话好像说重了。
　　他近乎发狂地翻着书包，翻遍了每个角落却也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这才冷静下来。
　　想起来了……拿出来了，从上个月开始。

　　程炽有些烦躁，抓了抓手臂，摸了支笔出来。
　　左腕上的画迹还很崭新，底下残破的皮肤却在疯狂长出血肉，比周遭的颜色都要浅些。
　　程炽把手机放在一边，任由他震个不停，一面专心致志地把浓郁的墨迹描得更清晰。
　　一棵漂亮但歪七扭八有些突兀的圣诞树。
　　程炽看了会儿，把捋起来的袖子放了下去，刚刚好遮住。
　　他闭眼向后靠去，耳中尖锐的抽离感渐渐被闹腾的蝉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代替。
　　算了，这些事情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程炽没有回拨电话，给老妈转了一万两千块钱就背着书包骑车去了医院。
　　从程熠出生那年开始到现在，他们花在他身上的钱，全部都还清了。
　　这是最后一次。
　　辛辛苦苦攒起来的钱，一下子交出去这么多，他却感觉不到心疼，反而是松了一口气的畅快。
　　钱可以再赚，但与理性一直纠缠不休的道德感若能就此放过他，也不算什么昂贵的代价。

　　距离预约的看诊时间还有一会儿，程炽突然很想吃医院门口那家杂粮煎饼。
　　难得食欲旺盛，程炽奢侈地把爱吃的馅儿全加了一遍，闲适地在店里坐着吃完，又要了杯水把药吃了，再心满意足地慢慢往医院去。
　　才取了号，就看见一个熟人。
　　是开学到现在都没机会碰上面的李彦格。
　　李教练眼神很好，一眼就抓到了这个正想假装没看到避着他走的学生。
　　“哎！程炽！”隔了大半个大厅的喊话，便是匆匆赶路的人，目光也不由得顺着看向他。
　　程炽无奈，早知这样就不躲了。

　　“你来医院干嘛？”李彦格刚想搭他的肩紧急撤回一大步，还把摘了一半的口罩戴了回去，隔着一米距离关切道，“也中招了？”
　　“没呢，我来开点睡眠的药。”程炽顺手把刚取的号往兜里塞。
　　“哦，年轻人怎么不倒头就睡？”李彦格乐呵呵地道，“等我这阵儿病好了喊你来射箭啊，学校这学期加了经费，给配了新的弓，手感老好了。”
　　“好啊。”程炽笑道，“上回比赛结果怎么样？”
　　“还行吧，差点儿意思。”李彦格说到这个就觉得可惜，摆了摆手，“我后面还有课，着急回学校，不跟你聊了啊。”
　　“好，路上小心。”程炽一面感慨着当老师真辛苦生病了还不能请假，目送着他匆匆走出医院大门，便转身去了临床心理科。

　　“有段时间没来了啊，最近情绪怎么样？”主治医师是一个说话平和却很有力量的中年男人，程炽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自己刻板印象的白大褂就该是这个形象。
　　“这几天不是很好。”程炽实话实说，“药已经吃完了，感觉效果挺好的，再开一点吧。”
　　医生不答，只问道：“还有没有划刀子了？”
　　程炽摇摇头。
　　“袖子翻上去我看看。”
　　程炽老老实实地把手臂露出来。
　　看见那棵叠加了不知多少次的圣诞树，面前这个如同程序设定一般的白大褂竟然笑出了声：“嗯，真棒。”
　　程炽也笑了笑。
　　“情况有跟家里人说吗？”
　　“没。”
　　医生像是习以为常，继续问：“身边有没有朋友知道？”
　　“没。”
　　“还是让他们知道一下比较好，不然辛苦的还是你自己。”
　　“嗯，我会看着办的。”
　　医生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透过那副眼镜，带了点情绪道：“药物只是治疗的一个方面。还是要看具体情况。多晒太阳、多运动、多跟人打交道、多说，才能好的快。”
　　程炽在脑海里翻了又翻，实在找不出一个能与之倾诉的合适的人。
　　“药量还是不变，给你开一个月的量，睡眠怎么样？”
　　“不吃药就睡不着。”
　　医生点了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印机簌簌地运作起来。医生取下取药单，嘱咐他道：“按时吃，下个月来复诊。”
　　程炽拿着单子起身。医生也随之起身，拍着他的背跟他一起到诊室门口：“加油啊，一定会好起来的。”
　　程炽愣了愣，一时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诊室的门被打开，外面的椅子上密密麻麻的人。

　　药物是很有效果的。
　　程炽第一次半小时内入眠的时候就发现了，那种不知从何而起的陌生的平静感令人着迷。
　　太好了。
　　当时做下治疗的决定，真是太好了。
　　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自己过不去，既然好受，就不再苦苦挣扎了。纵使记性飞速地退化、纵使注意力集中得很吃力，也纵使依赖强烈地产生。
　　至少不会随时随地想哭，至少不用整夜整夜地醒着。

　　程炽有段时间没打开s站了，但是一直记着那位把期末考放心交到他手里的文件传输助手般的网友。
　　现在课程也差不多结束，可以录速成课了。
　　程炽整理完笔记，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背着书包去了网吧。虽然不是同一个，但好歹也当成过一段时间的“家”，独有的温馨气息扑面而来，他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大早上的直播间没有几个人，但程炽还是一口气讲到了底。这三门学科知识点交叉关联，三小时速通，性价比极高。
　　下播后，程炽伸了个懒腰，看了眼时间还早，决定再呆俩小时走。
　　于是起身去前台买了盒泡面回来打算鉴赏一下江右给他推荐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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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右昨天下午考完六级就跟室友一块儿闷头打游戏打到两点钟，睡到十二点被饿醒了。一摸手机就看到这个一学期没动静的软件诈尸了一下。
　　他点完外卖才点开s站，发现这回都不用等他催，就已经把例卷发了过来。虽然下周才正式进入期末周，但转念一想下午反正也没事干，干脆就从今天开始好了。
　　他看见【ss1234zxcvbnm】在线，就顺道回了信息：真早啊，你们学校这么早就结课了吗？
　　【ss1234zxcvbnm】：是啊，过一周考试了。
　　江右想了想，看来程炽放得比他早得多。
　　【ss6789qwertyuiop】：羡慕。

　　江右随便刷了刷手机，掀开帘子起身去刷牙，刚开阳台门就被冷飕飕的风吹得一个哆嗦。
　　“你醒了啊。”室友正在阳台打视频，见他出来便进了室内，对屏幕里的女友道，“这样吧宝宝，我们提前一天去，不然到时候圣诞节可能订不到位置……对，你还能预制一下照片……”
　　江右冲着外头光秃秃的树一边刷牙一边发呆：好快，冬天，圣诞节。
　　可是正好赶上期末周了。
　　郁闷。

　　平安夜当天，程炽他们专业从早考到晚，要考四门试，一天下来简直要去了半条命。
　　晚上九点刚出考场，就看到江右一个小时前给他发的消息：平安夜快乐啊，期末周太忙了赶不及给你过生日，礼物写你电话了，记得去取。
　　程炽走在通亮的路灯下反反复复读着信息，一整天的疲惫都消失了。
　　有人比他更记得自己的生日。
　　他回复道：有心了。
　　江依若：你是不是已经考试周了？
　　Chase：是啊，明天还有两门就解放了。
　　江依若：好快啊，我还在被折磨【哭】
　　江依若：那你放假了就走还是在学校待几天？
　　Chase：考完就走，去射箭馆待着。
　　程炽本来干脆不想回去了，就在千州找个寒假工兼职做着，家里也不会说什么。谁知李彦格上周就给他打了电话，喊他放假了要是没事干就去他的射箭馆帮忙。
　　“那几个孩子做事儿太不利索了，区区四个月我的弓都坏了两把，哎呦可心疼死我了。你什么时候回去啊？”
　　程炽想了想：“考完就回去。”
　　“行，那就交给你了，我就不过去了啊，回头给你包个大红包。”李彦格笑道，“过年吃酒该关门关门，不用那么上心哈。”
　　程炽心说那不行，必须把过年期间的钱都给你赚到手。他笑了笑：“好的，放心吧李教练。”
　　“就是你我才不放心！”李彦格没好气道，“我回头看监控，你要大年三十晚上还在馆里我直接飞过去。”
　　“放心吧！”

　　江依若：一个学期没碰了，回头又该回到解放前。
　　Chase：没事儿，玩两次手感就回来了。
　　江依若：到时候我放假了去找你。那你好好准备明天的考试吧，我也再看会儿书。
　　Chase：好。
　　他看了眼快递信息，待取件。
　　可惜快递站早就关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