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归一》十九月池

22、安眠药（四）

　　一派胡言！
　　程炽发了个哭脸过去，便把屏幕狠狠朝下盖上了。
　　江右端着大碗在他对面坐下：“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低血糖？”
　　“有吗？”程炽笑了笑，“昨天吃那块蛋糕血糖没升高就不错了。”
　　“你就吃了那一小块，那我吃了这么多血糖不得爆炸了。”江右乐呵呵地说，先来了口汤，“想念。”
　　“味道怎么样？”程炽很想听他点评一下全世界统一口味的麻辣烫究竟有什么不同。
　　江右美滋滋地说：“非常鲜美，但是又有种清淡的感觉，刚刚好。”

　　慢悠悠地吃饱了，午后最火辣的太阳此刻被云朵挡得严严实实。两人于是绕着学校里的湖散了会儿步消消食。
　　“这里绿化做得真好。”
　　“是啊，天气好，什么都能活。”程炽闭了闭眼，微微扬起了头。
　　“你平时都干什么呢，”江右偏头，“除了学习？”
　　程炽勾起了唇角，仍是闭着眼睛，笑道：“我长得像是会学习的人吗？”
　　江右盯了他一会儿，严肃地点点头：“像。还是那种年年拿奖学金的类型。”
　　“这么抬举我。”
　　“你说我们怎么在同一个学校里待了六年从来都没见过呢。”江右琢磨着琢磨着笑出了声，“结果上了大学还是认识了，还挺有意思的。”
　　是啊。
　　见证了他最最不堪一面的人、在那么那么冷的天给了他唯一温暖的人，居然在多年之后再次降临到他身边了。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说不定现在认识才是最好的时机呢。”
　　江右静了会儿，点了点头。

　　绕着学校走了整整一圈，再回到五食堂门前时，江右已经累得快虚脱了。
　　“要是现在有个传送门就好了，直接把我送回酒店，我一步也不想走。”他瘫在路边的长椅上无力地用手扇着风。
　　“喝什么吗？还是冰淇淋？”
　　“冰淇淋。”
　　“那你坐这等我两分钟。”
　　江右点点头，闭上眼安静地感受着微弱的风从他脸上划过，心说这学期的路都在今天走完了。
　　程炽飞快地跑去买了两个甜筒回来，一口就把江右救活了。
　　“幸福。”江右满足地道。

　　“你留长发是什么样子的？完全想象不出来。”程炽跳上浮出水面的岩石，撑着膝盖问他。
　　江右看了他一眼，跳到旁边那块岩石上：“帅。”他随手捡起一块片状的小石头朝水面上滑过去，小石头跳了三下，沉了下去，拱起一小簇水花。
　　“那你最长留到过哪儿，还是一直寸头？”
　　“最长的时候能挡着眼睛。”程炽也丢了一片小石头，可惜只发出沉闷的“咚”声就不见了，“后来觉得太碍事了就全剪了，一直到现在。”
　　“也帅。”
　　两人踏着拖鞋沿着海岸线慢悠悠地走着，不约而同地回想起暑假他们四个人一起跑到江边看日出的时候了。
　　江右往海的尽头看了眼，将落的夕阳留下了整片天空的霞光，有如置身油画。傍晚的温度也非常合适，不冷不热，海风一吹清清爽爽。他突然觉得，比起看日落，看日出纯遭罪来的。
　　但是如果有下一次，他应该还会去。
　　这么想着，江右收回眼神，无声地笑了笑，踩着凉爽的海水，又看向走在前面半米远的背影，有些恍惚。
　　金灿灿的光镀在程炽周遭，把他也衬得金灿灿的。

　　“江右，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金灿灿的人突然停下了。
　　江右正走着神：“什么？”
　　“你跟周灿认识了多久才对对方那么了解？”程炽转过身，暖色的光线把他的睫毛梳得格外柔软。
　　“周灿吗……”江右想了想，“一定要说了解吧......我也不了解他，他也不了解我。”
　　“是么，那你会想要去了解他吗？”
　　“怎么说呢。”江右难得感到为难，揉了揉头发，“我觉得保持这样，挺好的，说多了反而不自在。”
　　“……是么。”程炽点了点头。
　　说多了反而不自在啊。
　　“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只是突然想到看日出那回，觉得人们之间的联系好神奇。”
　　江右笑了：“神奇在哪？”
　　“就是不知道一段友谊什么时候会终结，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把握住，就稀里糊涂地在一块儿玩，总给人一种不真实感。”
　　江右静了会儿，冲他眨了眨眼睛：“为什么会终结？”
　　程炽显然被问住了。
　　他也眨了眨眼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正是因为人们的联系那样脆弱，所以他一直一直都是抱着一定会终结的心态去交朋友的。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放轻松。”江右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海平面上最后一点红日，“都是好不容易才遇到的人。”
　　好不容易才在茫茫人海中相遇，如果真的这么脆弱，又怎么足以一次又一次。
　　海风像是裹挟着某些不安的心绪吹得大了。
　　“嘶，好凉。”江右打了个寒颤，“我们回去吗？”
　　“好啊。”

　　一回到酒店，江右就冲进浴室洗了个痛快的热水澡。趁此机会，程炽给周灿发过去信息。
　　Chase：方便吗？
　　周灿：方便方便，江右不在旁边吧？
　　Chase：在洗澡。
　　周灿直接发了语音来：那就没事了！你想听什么？
　　Chase：全部。
　　周灿的声音显得有些为难：炽哥，我先说好啊，江右自己从来不提这个事儿，前因后果什么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能把我听到的都告诉你，你可别在他跟前提啊。
　　Chase：嗯，我知道。
　　前因后果什么的，他早就有定夺了。矛头指向的人从来不是罪人。

　　周灿了解到的，差不多是全貌了，都是目击者私底下流传传到他耳中的。所以从程炽听过来的角度，全部都是欺负人的手段，而对象则是如同待宰羔羊一般的江右。
　　几乎无法把他口中那人和面前意气风发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程炽听完，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敲了半天，最后只回过去一句“了解”。
　　周灿似是想改变一下沉闷的气氛，弹了条语音来：“不过你看江右现在这样，早没事了！心态嘎嘎好！”
　　程炽精挑细选了一个哈哈笑的表情包，却实在轻松不起来。
　　如果早点遇见就好了──就算那时候的他也未必会为朋友出面。但是如果，他看见了，他会怎么样？
　　大概也会跟众多的“目击者”一样事不关己、置若罔闻吧。
　　不幸中的万幸，至少从现在看来，受到的影响是微乎其微的，不管是跟从前认识的人无意撞见，还是……那么久的洗澡时间。
　　程炽望了眼浴室的磨砂门。

　　假期像开了倍速一样流走，两人每天无所事事，睡到自然醒就随机挑选一个外卖，躺在酒店吹空调看电视聊天打游戏，到了晚上出去遛遛找个餐厅再散步回来，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很快就到了返校的日子，程炽送江右去机场。

　　到得有些早，两人坐在安检口外等着时间。
　　“手给我。”
　　程炽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因为这几天江右无时无刻都会突然提出要摸一摸他起伏的伤口，像是什么神秘的仪式。
　　他知道是防止他再偷偷地划上一道但是这几天算是纯玩儿了他的担心也算是多余......程炽飞上天的思绪突然被手腕上的触感生生打断了。
　　冰凉尖锐，却是不同于刀片的。
　　程炽移过目光，怔愣地看着江右微微挪动的手。
　　笔尖轻柔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些粗糙的短线条，把七零八落结痂了的疤痕串成了一棵圣诞树。
　　“......好痒。”程炽轻笑了一下。
　　江右合上笔盖，对着没干的墨迹吹了吹：“不要蹭掉了。”他举着程炽的手冲着灯看了半天才还给他，瞥了眼机场大厅的时间，起身道，“我要走了。”
　　程炽紧跟着起身，站到安检围栏外：“一路顺风。”

　　返航的旅途是困倦的。江右刚沾到座位就昏睡了过去，中途的水和餐食一点儿也没听见。
　　“玩儿得怎么样？”刚下飞机就接到了周灿的电话。
　　“挺好玩儿的。”江右脱口而出，大概不仅仅是睡得很香带来的愉快心情，但仔细一想，好像除了出门觅食，大部分都躺在酒店，天气虽晴朗却也热得要命，实在要说，似乎又真的与“好玩儿”搭不上边。
　　那这种愉快的心情和潜意识里觉得很好玩的感觉是从何而来……是在学校呆了一个月久旱逢甘霖，还是千州的食物很合胃口？
　　“那下次我也要去。”周灿艳羡了一秒，“这周末要不要出来吃饭？”
　　“干嘛？”江右觉得这很蹊跷，因为自从周灿疯狂迷恋季佳佳之后，就再也没喊过他了，每回都是“下次下次”。
　　“想你了。”电话那头要真心有感情，要道理有感情。
　　江右盯着行李转盘：“到时候再说吧，我行李箱到了。”
　　“无情。”

　　但江右最后还是口嫌体正直地赴约了。
　　“江右！这儿！”周灿在最里面跟他招手，“感谢大忙人给我面子。”
　　“还是你忙一点。”江右坐下翻了翻菜单，又推到对面去，打量了一下这个餐厅的环境。南洋风格的装修，做的是融合创意菜，但就经验来看，不过是取了个拗口名字的家常菜，甚至根本不及家常菜好吃。
　　对于这种店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踩雷了，但是周灿热衷于探索，只要是没进过的店他高低要去品鉴一下。
　　“你来吧。”江右道，“找我出来什么事？”
　　“都说了想你了。”周灿拿笔勾着菜单头也不抬。
　　江右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半天，半信半疑地随口聊着天，结果吃到最后还真没什么要紧事。
　　意外的是这个餐厅的厨师手艺不错。

　　两个人又吃撑了，沿着马路吹着风慢慢往学校散步过去。
　　“江右。”
　　“嗯？”
　　“虽然你现在没事儿吧，但是总会有有事儿的时候，呃话不能这么说……反正不管有什么事儿，你一定要跟我说，我都在呢。”
　　“嗯。”江右笑了声，“这不废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