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归一》十九月池

21、安眠药（三）

　　背对着门的程炽瞪圆了眼睛。
　　耳鸣了。整个脑子里全都是电流的声音，嗡嗡嗡嗡地越来越响。
　　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儿。
　　似乎什么都有一点儿。
　　电流声之后是震耳欲聋的“为什么”。
　　为什么要许这个愿望？为什么忽然暴力地戳穿？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想不通。

　　──对你这么上心不是喜欢还能是什么？
　　季业铭那些他不以为然的话突然见缝插针地钻入他的脑海。
　　眼下宽敞的房间，身上他穿过最舒服的衣料，耳旁哗啦啦的水声。
　　程炽把这些“龌龊”的心思丢得一干二净，一边厌恶自己得寸进尺。
　　江右对谁都很好，就连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也很好。

　　人龟小群发完给江右的生日祝福后，再次开启了畅聊模式，说些假期去干嘛去哪儿玩之类的话题。
　　程炽脑子里乱糟糟的，快速翻看着历史记录，仍旧没有参与。他又打开朋友圈随便划拉了两下，发现江右在他没注意的时候卡着点发了一条。
　　没有文案的，九张不同角度但雷同的蛋糕照片。周灿在下面评论：我服了你了！
　　王子轩和崔宇也跟着：我服了你了！

　　随便丢在床上的手机突然放声高歌起来。
　　“谁啊？”浴室里的水声停了，江右在里面问。
　　程炽拿起来看了一眼：“啊……周灿。”
　　“哦，那你接一下吧问他什么事儿，我马上就出来。”水声又响起来了。
　　程炽欲言又止，点了接听。
　　“江右！生日快乐！”屏幕上两张大脸，一张周灿的，一张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小咸菜，“诶，炽哥？”
　　“晚上好。”程炽尴尬地笑了笑，“他在洗澡。”
　　“哦，那可真不凑巧……”
　　“你有别的事儿吗？他马上好了。”程炽问道。
　　“得了吧，他至少还得十分钟。”周灿边蹂躏小咸菜边说，“没事，我就随便打打。话说你俩明天去哪儿玩呀？要不是我有事就跟江右一起过去了。我还没去过千州呢。”
　　“我们明天……还没定，不知道几点能起来。”程炽笑了笑，“你怎么这么快就在家了？”
　　“放心吧，我最后两天没课，无痛获得十天长假。”周灿说得得意，他想了想突然压低了些声音道，“对了炽哥，上回我不是喊你直接问江右想要什么礼物吗，我猜你就不会问，所以我帮你问了。他说自己跟你说，最后说了啥？居然都不告诉我。”
　　“也，没说什么。”程炽不知道怎么说。不仅不要礼物，还白送了一个生日愿望，这算什么？
　　他只想快速跳过与自己有关的话题，想到什么便随口扯道：“他就从来没什么想要的吗？”

　　这话让周灿陷入了苦想。
　　“嘶──这么说起来，好像还真没什么。”周灿想了想说，“江右跟我不一样，没什么游戏瘾，吃的穿的有楠姐给他买，轮不着他‘想要’，我跟他认识这么久好像真没听过他提过什么要求。”
　　程炽点点头，意料之中。
　　“不对！有一次的。”周灿把小咸菜从腿上抱下去，凑近镜头，把声音压得更低，“江右高中死活都要办走读，说不走读就退学，还吵着改了名字。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还以为是叛逆期这么晚才来，后来才听人说起他初中的时候好像……被人欺负了。”
　　程炽瞳孔一缩。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张伟成的脸。
　　周灿的眉毛一直没舒展开，他继续道：“这事儿也怪我，把江右捧到天上去，多少会被人盯上，我那阵子又太忙了，除开上课时间跟他都见不上一面，才给那些人留了可乘之机。后来知道的时候事情早都过去了。”
　　“那……”
　　“还在打呢？”听得太专注，没注意到水声什么时候停的，居然真的已经聊了快十分钟。江右擦着头发出来，浑身冒着热气。
　　周灿跟程炽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江右凑到屏幕面前笑话道：“哟，又给自己多放了几天假呢。”然后敏锐地捕捉到了角落里的一撮黄毛，“嘬嘬嘬，小咸菜过来。”
　　小咸菜闻言非常听话地把自己的脸怼在了镜头上。
　　“真乖。”江右的心情被这只小狗调理得非常好。
　　周灿一把把小咸菜无情抱走：“还笑我呢，说得好像你在学校似的。”
　　“你懂什么，这叫实地考察。”
　　后面江右跟周灿聊了什么，程炽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他被人欺负了。
　　还是在同一个学校。
　　回头一定要找个机会向周灿打听清楚。

　　只是他突然有点悲哀，自己对江右一无所知。他的过去时，他的阴影面。
　　程炽所能看到的只是一个家境优渥无忧无虑并且或许对生活怀有童话般想象的小少爷，甚至想当然地觉得，这就是江右的全部。
　　而事实是他的生活也并非一帆风顺的。偏偏这样的人，在那之后却还是成为了别人得以喘息的氧气、想要靠近的微光。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视频通话已经挂断，江右已经钻进被窝打开了电视，“今天咱俩就挤挤好了，明天换个双床房。”
　　程炽看着这目测两米多的大床失笑道：“别把我挤地上就行。”
　　江右笑了半天：“明天再收拾呗，来看电视。”
　　“你不困啊？”程炽有点看不懂这人的精力了。
　　“有点亢奋。你困了啊？”
　　“刚吃得晕碳了。”
　　“那我把声音关了，你睡你的。”江右摁着音量键。
　　“声音关了看什么？”程炽被他逗乐了，“开着吧，我不介意。”反正大概率也睡不着，已经连着失眠好几天了。
　　“那就开五格。”

　　程炽躺好闭上眼睛准备酝酿一点睡意，铺天盖地的困意居然一下子笼罩了他，实在是可喜可贺。
　　这酒店的床到底有什么魔力，难道是因为软吗。
　　“程炽，你睡了么？”迷迷糊糊间听见江右小小声地往他这边凑过来，于是程炽迷迷瞪瞪地“嗯”了一声。
　　“生日愿望，你要帮我实现啊。”
　　“嗯。”
　　“嗯！”小小声的回应过后，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只觉得身旁窸窸窣窣一阵，没一会儿万物都归于沉寂。
　　好久没觉得这么安静了。

　　醒来的时候眼睛巨酸无比，是那种熬了几个通宵睡上一个昏天黑地的饱觉一般的酸爽。
　　程炽翻了个身，身边已经没有人了，但还留着一点余温，大概也是刚起。
　　盯着天花板出了会儿神，意识终于回归。
　　“醒了？”江右刷着牙，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出来，含着满口牙膏沫笑道，“你睡觉真安分，姿势都不带换一下的。”
　　程炽坐起身，搓了搓脸：“好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了。现在几点了？”
　　“十二点。”
　　“哦。”程炽又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差点没抽筋，“十二点了？！”
　　“啊。”江右被他反应吓了一跳，“咋了，你有课？”
　　“没有。”
　　“那急什么，等会儿去吃好吃的。”江右进去把牙膏沫吐了，擦着脸出来，“我听说你们学校食堂很好吃啊，能进吗？”
　　“可以进。”
　　“那走呗，来都来了，去你学校打个卡。”
　　程炽挣扎了一会儿就坐了起来，突然打眼到那露在外面的狰狞丑陋的手臂，翻了翻书包，给左手戴了个护腕。
　　好多了。

　　实在是很久没睡这么久了，程炽把自己收拾干净坐在那盯着对着镜子梳了五分钟头又涂了五分钟防晒的江右发了十分钟的呆。
　　像是做了一个很久很久的梦，就连刚发生的事情都有些模糊了。
　　“好了，我们走吧。”
　　看着江右兴奋的样子，程炽大梦初醒，猛地想起昨天周灿没说完的话。
　　得找个机会……这些天他们俩整天待一块的，一定得机灵点儿，见机行事──过了这段时间，再问就显得有点刻意了。
　　“走吧，想吃什么？”
　　“评判一个学校的食堂好不好吃的标准，当然是，”江右打了个并不响的响指，“麻辣烫。”
　　应该是昨天晚上吃得咸了，江右现在很口渴，只想吃点儿带汤的。
　　“我感觉全世界的麻辣烫都一个味儿。”程炽笑了笑，“那就直接去五食堂好了，离北门最近。”
　　“五食堂……所以你们学校真有八个食堂吗？”江右艳羡道，“一学期能尝上一轮么？”
　　程炽点点头：“在建第九个。”不过食堂再多，程炽吃来吃去也就是那几个固定窗口，压根没有要尝遍食堂的远大志向。

　　两人磨蹭得久了，这个点到食堂，除了因为一些事儿耽搁来晚了的，该吃完的都已经吃完走了，非常空旷。
　　“嘿！程炽？”程炽被人从后面拍了下，心里一惊，回头一看果然是季业铭。
　　平时一个月碰不着一次的人，一有什么事绝对会被碰上。
　　这是什么恶心的定律？

　　“这是你朋友啊？”季业铭明知故问，“好帅。”
　　这么直白地被第一次见的人夸，江右的脸红直接染到了耳根。
　　“你今天这么晚？”程炽往他跟前挡了一下。
　　“啊，是。不想赶上高峰期就多留了会儿。”季业铭看了眼时间，摆了摆手，“那你俩慢慢吃，我打包回宿舍吹空调了。”
　　还特地伸着脖子往程炽身后冲江右挥了挥，然后深深地看了眼程炽点了点头就走了。
　　“你这朋友，”江右虚擦了把汗，“跟周灿还真像。”一样让人招架不住，得亏跟周灿认识得早，要不也不会这么熟了。
　　程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有些心虚，总之心虚地往季业铭走掉的方向看了眼，又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端着热腾腾的麻辣烫打算找个凉快的地方坐着时，手机震了一下。
　　季业铭：般配就俩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