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归一》十九月池

19、安眠药（一）

　　程炽并不意外他犀利的观察和开门见山的问题，因为季业铭就是这样的人，有话直说，相处起来不累。
　　几乎是没有犹豫，他便回答：“是我。”
　　“咳！咳咳咳！”季业铭突然呛到了，灌了一大口可乐下去才缓过来，他不可置信地凑近低声道，“是你啊？！”
　　随后像是立马接受了一般退回去：“我还以为是对方让你难办呢，真是没想到啊。”
　　程炽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他是现实中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好吧，我还有一个问题。”季业铭推了下眼镜，“你是想跟他谈……”
　　不等他说完，程炽便一口否决：“不是。”
　　“啊，他是直的？”季业铭一脸可惜。
　　“不是，呃……我不知道，但是我……”程炽深吸了一口气，“我就只是想待在他身边更久一点……而已，没有其他的想法。”
　　季业铭的表情非常一言难尽，直白如他，这时候却也斟酌了很久：“你听我说啊，我真不觉得人家对你就一定是清白的。你想，那么多地方可以旅游，为什么偏偏挑在千州？”
　　“因为他说没来过。”
　　“不可能只有这里没来过吧？行，就当他游遍全国只差这儿了，为什么偏偏挑在机票最贵的时候？”
　　“因为正好是他生日。”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是特意挑在生日的时候来，那说明他对生日还是比较重视的，这么重要的日子，不跟他家人庆祝，不跟他好朋友一起过，偏偏来找你这个‘普通朋友’？”
　　“……”程炽觉得这个说辞很牵强，但又找不出问题。
　　“反正我觉得，情况没你想的那么悲观。”
　　程炽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能这么想。”

　　见他这样焦灼，季业铭笑着道：“果然再聪明的人一遇上感情的事儿也会变成笨蛋。你俩认识多久了？”
　　“他是在这个暑假才认识的我，三个月差不多吧。”
　　“哦，那你认识他呢？”
　　“再过三个月……就四年了吧。”程炽笑了笑。
　　“我操。”

　　季业铭一噎，看了他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耳洞，不会也是跟他一块打的吧……”
　　程炽点点头，顺手摸了下那颗钉子：“他喊我去的，还挺疼。”
　　季业铭的脑袋都要栽进餐盘了。
　　木头啊！
　　他真是太想帮他从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中拉出来了。他长叹了声：“你到底知不知道一起打耳洞啥意思？”
　　程炽当然知道。半夜看到眼睛疼可不是白看的。
　　“但那其实是因为他发现我情绪不太好才喊我一起的。”
　　“这不就对了嘛！”季业铭一拍桌子，引得同桌的人惊恐地侧目，“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讪讪笑过，他低下声道：“大费周章逗你开心，这还不明显吗？对你这么上心不是喜欢还能是什么？”
　　“可能……”程炽想了会儿，“他是个好人吧。”
　　“……”
　　季业铭郁闷地扒完最后一口饭，又把可乐闷了，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语重心长道：“多说无益，你就等着吧，我觉得对面那兄弟的脑子比你灵光。”

　　同季业铭商量这事儿，果然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程炽走在去教室的路上，仔细回想着季业铭的真知灼见，茅塞顿开。
　　“……你的意思我听懂了，想要不大众不夸张且情意重的呗，那你干脆自己给他做个蛋糕得了，中不中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亲手做的嘛，再怎么不济至少还能吃。”
　　简直是天才啊。

　　在这漫长的半个月里，两人几乎天天都保持着联络。
　　府城正是梅雨季节。
　　江依若：鬼天气，路上全是积水。
　　程炽：骑车还是走路？
　　江依若：骑车，被开过去的车子溅了一身水！
　　江右刚回到宿舍，只有一个室友在看电视，他抽空回头看了一眼，惊道：“你没带伞吗？”
　　“带了。”江右瑟瑟发抖，郁闷得要死，把伞往边上一丢，“被学校里一辆车溅了一身。”
　　“真够缺德的！”室友更为震撼了，“你记车牌号了吗？”
　　江右正脱衣服，闻言愣了一秒：“没，我人都傻了。”他换上干净的衣裳，又披了件外套，瞄了眼手机，“扑哧”笑出了声。
　　“咋了，真气傻了？”室友惶恐地看了他一眼。江右摇了摇头。
　　程炽：下次往车篮里放块砖头。
　　笑了半天他回复道：程炽，我以为你是正经人来的。
　　程炽：很正经啊。

　　江右买了二十九号的机票，落地时已经快十点了。
　　酒店就订在千州交大附近，江右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刚坐上车就打了个哈欠，摸出手机给程炽发消息：我到了，先去酒店放东西。
　　刚出图书馆的程炽看到这消息心跳都加快了许多。
　　Chase：不是说明天吗？
　　江依若：明天的太晚，到那都天黑了。
　　程炽笑了笑，问他：坐飞机累了吧？今天要不要先在酒店休息？
　　江依若：饿了，飞机餐好难吃。
　　江依若：带我去你学校门口小吃街吃夜宵？
　　江依若：你方便吗？
　　Chase：当然方便，你住哪儿，近吗？
　　江依若：挺近的，十一点北门见。

　　程炽看了眼时间，十点没到，蛋糕店还开着。今天下午刚做好存在那里，打算明天取的。
　　他给老板拨了个电话，就马上打了车过去。
　　这家店是他物色了好久的，食材新鲜，味道极佳，全网无差评，就是远了点儿。
　　“这么火急火燎的，”老板姐姐正忙着做手头的单子，戴着口罩笑道，“怎么现在就取了？”
　　程炽挠了挠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寿星刚刚落地。”
　　老板一脸了然，笑得眉眼更弯了：“蛋糕在那边冰箱，蜡烛什么的在边上柜子里，你自己拿吧？我实在是走不开。”
　　“好。”
　　程炽飞快地拿了蛋糕装好盒，然后飞快地打车去北门。

　　江右发现自己的行李精简到只需要收拾五分钟……分明来的时候装了很久啊。
　　时间尚早，江右查了查当地的特色美食，在沙发上躺了半天，看了眼时间，打算提前出发，顺便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店。
　　步行十分钟就到了大名鼎鼎的千州交通大学。
　　江右给程炽发了条消息：我好了。
　　想了想，又举起手机对着学校大门拍了张照片。

　　程炽坐在车上，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种紧张感竟然在一点一滴地加重。
　　十点四十，还好没迟到。
　　下车的时候刚好收到江右“我好了”的消息。他一面向前走着，正想回复消息，却被正大门前白色衬衫，正举着手机拍照的少年吸引了注意。
　　这个身影，他太熟悉了。
　　下一秒，对话框里出现了一张图片。他没点开，只望着那个背影一步步靠近。
　　像是感应到什么，少年突然转身，与他打了个照面，随后粲然一笑。
　　“好久不见啊。”
　　起了风。

　　程炽似乎太过于激动，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还背着书包的？”江右指了指他手上的盒子笑道，“那是给我的蛋糕吗？”
　　“啊……是啊。”程炽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好久不见。”
　　“你这是要给我踩点过生日的意思吗？”
　　“本来想明天取的，想不到你今天就到了。”
　　“你们学校会查寝吗？”
　　“不会。”
　　“那你要不别回宿舍了呗？”
　　见程炽犹豫，江右又补充：“到时候回去太晚吵醒室友。”
　　说的也是。程炽点点头。
　　“你提个这么大盒子也不方便，要不回酒店点外卖得了？”江右也没那么想去小吃街。
　　“第一顿就吃外卖？”程炽笑了笑，“显得我多招待不周。”
　　“不，第一顿我要吃蛋糕。”
　　“听你的。”

　　于是两人并肩走着，九月底的千州很凉爽，却也不会像府城那般多雨。
　　光是散散步、呼吸呼吸这里湿润的空气就已经觉得很舒服了。
　　“那个……”“程炽。”
　　“你先说。”程炽飞快地道。
　　江右被他的反应逗乐了：“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程炽想了想：“应该是圣诞节吧。农历不记得了。”
　　“应该？你连自己生日都不记得？”
　　“是啊，不怎么过生日。”程炽浅浅地笑了笑。
　　“哦……”江右说，“你刚刚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生日不在家里过或者跟朋友过吗？”
　　“我不正要跟朋友过吗？”江右看着他，眨了下眼睛。
　　两人面面相觑了会儿，突然笑开了。

　　回到酒店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往床上一扑，江右埋进被子里就不再动了。
　　程炽划拉着手机屏幕，一面问他：“你想吃什么？”
　　“烤串。”人还是没动，被子里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看来飞机还是坐得很累啊。
　　程炽在小沙发上坐下，各种品类都给他点了几串。
　　等他从屏幕里抬起眼时，却发现江右正偏着脸看他：“我好困。”
　　“那……”
　　“但是我好饿。”江右抬起脑袋又狠狠往床上砸了一下。
　　“那要不要先吃蛋糕？还是等零点？”程炽看了眼手机，“外卖还得十来分钟。”
　　江右闻言弹了起来：“要！我看看是什么样的！”
　　程炽笑了笑：“做的不太好，但是味道应该不错。”
　　他又一次在江右的脸上看见了惊喜的神色。
　　“你自己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