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归一》十九月池

18、逃亡（四）

　　不短的沉默过后，表姑父点点头，拍了拍程炽的肩膀：“行，那你回头给你爸妈打个电话说一声。”
　　“好。”程炽把碗浸在洗碗池中，“那我先去写作业了。”
　　表姑父欣慰地摆摆手。
　　给老爸发了个信息简单告知之后，程炽坐在书桌前抓着手机许久，最终下定决心一般，点开王子轩的聊天页面。
　　“你之前去的那个网吧，还招人吗？”
　　王子轩回复得很快：“招呢，昨天还看老板发朋友圈来着。我把他微信推你。”
　　“好，谢谢你。”

　　这个黑网吧的兼职虽然工资不高，但是于他而言，排班灵活，包吃包住，无法住校的周末光是能有一个容身之处就已经很好了。
　　这些稳定的工资也够他慢慢攒些钱，以备不时之需。不管什么时候，手里有钱就有了底气。
　　网吧的老板很照顾他，常常在他拿着包泡面的中午喊他一起吃老婆给他送过来的饭，还收拾了一张干净的桌子给他写字用。
　　于是高中剩下的周末，程炽都在网吧里吃饭睡觉看书学习。
　　终于不用因为担心而顺着别人并不规律的作息了。
　　终于可以在房间大声地说话、随便地唱歌。
　　终于不用担心什么时候饭卡里的数字变成了零。

　　可眼下，那种感觉又涌了上来。
　　李彦格对他的照顾，到底要怎么还。那么多人情，到底要偿还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清。
　　程炽不舒服地皱了皱眉。
　　飞机上的位置太拥挤，人多得像是要把他周围的氧气全部抽走。
　　好累。

　　千州比府城更偏南方，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在飞机上睡了两个小时，程炽现在挺精神的。刚关掉飞行模式就被消息轰炸。
　　程炽不用看都猜得到，肯定是因为走得无声无息，连家都没回一趟，老妈不乐意了。
　　一点开是满屏的语音和一条转账。
　　“怎么说都不说一声就走了？这钱你先拿着交学费，今年生意不好做，我们拼死拼活赚的钱都给你先用了。你暑假打工的钱够这学期生活费吧？”
　　“在学校好好学习，考个研究生回来，我和你爸也不用整天听你大伯吹他儿子了。”
　　说不上来的烦躁，剩下的程炽都懒得点开，但还是把转账收了。

　　“你去学校别老吃那些辣的冰的，胃药给你放在这个夹层里啊，记得吃，不行就喊上同学陪你去医院。”行李箱大开，董妍给江右装着箱，一面不厌其烦地给江右重复每次返校前都要重复的话。
　　“嗯。”
　　“过去没人管你，自觉一点啊别熬夜。”
　　“嗯。”
　　“每个星期记得给我打个视频电话。”
　　“嗯。”
　　“学也不用学的那么辛苦，一定要劳逸结合，懂不？有空运动运动。”
　　“嗯。”
　　“……”董妍把行李箱拉上，直起身叉着腰看他，“小江同志。”
　　“嗯。……嗯？”
　　“你跟谁发消息呢？”
　　江右在屏幕上敲了一通，随后放下手机。
　　“一个佛脚。”

　　学校是一个自由的地方。对于江右来说，基本上算是换了个地方玩儿，每天吃香香睡饱饱打打游戏，偶尔做个看起来高大上的实验也挺有意思，半吊子水平也能应付得了期末考试。
　　所以在学校的时间过得异常地快。

　　人龟小群的动静虽然从来不带停，可一离开府城，程炽就觉得距离感带来的疏离感是很难忽视的，再说他实在不擅长维持这些关系。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觉得总会有疏远的那一天，因此总是刻意地认为自己不应该太纠结于这些。
　　除了程炽，群里其余四个人其实都挺话痨的。
　　王子轩：我在这待俩月已经熟练掌握厨房技能。
　　崔宇：开火吗？
　　王子轩：不开。
　　周灿：你笑死我了。
　　江依若：【图片】
　　一张诱人的肉蟹煲。
　　王子轩：我告你草菅人命！
　　王子轩：对了，江右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程炽走马观花随意翻着聊天记录，直到扫到这条消息，手指往回划了划。
　　周灿：是的，我已经把礼物寄你学校了，记得拿【阴险】@九月人
　　江依若：有种不详的预感…
　　看两人一来一回的，程炽还是没翻着自己想要的信息。
　　这时候崔宇问出了他的心声：啥时候？
　　江依若：九月三十。
　　崔宇：原来网名是这么来的，我都给忘了，地址甩一个，我已经想好怎么整你……不，是表达我诚挚的祝福。

　　程炽关掉手机，翻了个身，耳边是对床两个室友此起彼伏的鼾声。睡不着。
　　三十号啊……还有半个月。
　　但是他看起来真的什么都不缺。
　　程炽又开始发愁。担心礼物不够贵，担心不够有心意，担心把握不好度。
　　他现在特别想把那俩打呼的室友拉起来问问他们都送人什么礼物。

　　凌晨两点还在干瞪眼，不敢翻太多次身，最后打开了周灿的聊天框。
　　Chase：睡了吗？
　　周灿就像二十四小时在线的客服：没呢，咋了？
　　Chase：想问问你送的什么？
　　周灿：什么？
　　周灿：哦你说江右的生日礼物啊。
　　他随即甩了张照片来。是一个和江右气质非常不相符的杠铃。
　　Chase：看不出来，他还有这种爱好。

　　周灿在被窝里憋笑憋得万分辛苦，抖着手敲字：什么呀！他手无缚鸡之力的，从快递站取到宿舍肯定连抽我的力气都没有了！
　　程炽想起江右刚举弓那会儿的费力劲儿，无声笑了笑：你们关系可真好。
　　周灿：你俩关系难道不好吗？你还偷偷给他开小灶！
　　程炽哭笑不得，这哪能算开小灶啊。
　　他叹了口气敲道：但我除了知道他的名字以外，对他的喜好一无所知。
　　有些话写成文字却显得不妥，程炽又找补了一句：礼物就更挑不下手了。
　　周灿乐够了，正经支招道：炽哥，不用太苦恼，真的。你看我每年都在整蛊他，江右不照样乐呵呵的么，生日礼物而已，有来有回嘛。要实在想不到你就干脆直接问他呗，我们不用搞惊喜那套。

　　直接问......吗？
　　不行的吧。
　　程炽皱着眉想了半天，决定还是明天起床的时候问问别人，看能不能找些灵感。

　　没想到第二天先收到的正是寿星本人的消息。
　　江依若：不用送我礼物了
　　江依若：我到时候去千州，带我玩一圈儿？
　　程炽一下就知道周灿把他卖了。
　　只是看见这两条消息，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激动、紧张，却还掺杂着隐隐的莫名其妙的不安，删删改改愣是发不出一条回复。
　　坐立难安一直到中午的时候，程炽才憋出一句：这么突然？
　　江右回复得很快：对啊，连着国庆假期，天时地利人和，可以玩好几天。
　　Chase：你们几个人一起过来？跟周灿？
　　江依若：不啊，他要约会，我自己来。
　　Chase：那你到时候落地跟我说，我去机场接你。
　　江依若：不用，你忙你的。我行李也不多，到时候我去酒店放完东西就在你学校门口见吧。
　　Chase：好。

　　犹豫着发完这句，程炽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恐怖。他的世界观好像被陨石砸中，好不容易建起的高楼正摇摇欲坠。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在发生着变化──就在昨天他还想着这些曾经得到过的东西正在渐渐离他远去，现在却已经要再次见面了。
　　可怕。
　　但不可否认，不安也好紧张也好，期待还是占领了大脑的大部分空间。
　　以至于整个下午的课都有些心不在焉。

　　说起来，在千州待了快三年，很多地方他都还没去过。他对旅游没什么感觉，出门散心也只是在海边坐到太阳落山。
　　要带他去哪里玩？怎么玩？有什么好吃的餐厅？
　　生日礼物的话，也不可能真像他说的那样不送了吧。
　　“诶，程炽，你还打耳洞了啊！”隔壁宿舍的季业铭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又从兜里掏出一罐可乐，“想什么呢这么专心？”
　　程炽回神才发现自己竟在无意识地捏着耳垂。
　　他笑了笑：“开学这么多天，第一次碰到你居然是在食堂。”
　　“是啊，咱们专业人山人海，我到现在都还认不全呢。”
　　两人同乡，关系还算不错，最早是因为总在图书馆的固定位置自习，次数多了也就混了个眼熟。后来碰上几回下雨，相互蹭个伞、一起吃个饭就比较熟络了。但他们除开偶然的碰面，倒也不会专程约着出去玩或是因为其他的事打扰，非常有边界感。
　　在程炽看来，这是比较理想的阶段性友谊，因此对这个人的印象很不错，算是他大学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短暂地思索片刻，程炽决定问问他。
　　“我有一个朋友……”
　　“停停停。”季业铭及时打断道，“你先别有个朋友。”
　　程炽反应过来笑了半天：“不是，我真有个朋友，他月底要来千州玩。”
　　“哦……月底？！那会儿机票不是天价吗？男的女的？”
　　“男的。”
　　“哦，你继续说。”
　　程炽斟酌了一下用词：“他那会儿正好过生日，让我不要准备礼物，带他玩一圈儿就行。但我还是觉得这是两码事，不知道送他什么好……”
　　“停停停。我有一个问题，”季业铭举了举手，“你俩是发小吗还是？为啥他生日来找你玩儿？”
　　“……普通朋友，他应该是顺便想来千州旅游。”
　　“那就好办了啊，普通朋友的话你抽时间做地陪带他玩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再不熟一点的推荐一点好吃的好玩的也就够了，完全不需要什么生日礼物吧。”季业铭耸了耸肩，“而且就算要送，随便一搜都行啊，不至于让你这么苦恼吧？”
　　“但是……”
　　“还是说，你们当中有人其实心思不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