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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逃亡(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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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炽愣愣地看着说话的人蹲下把散落一地的游戏币捡起,有些无措。
令人窒息的寂静被一声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代替,周围几声没忍住的笑语过后又归于喧嚣。
“你买了多少个?”江右问。
“呃……好像一百个。”程炽回答得略显僵硬。
“好了。”江右捧着满当当的小框直起身,径直往挑选好的机子走去,里面是两种表情的小花狗,嘻嘻和不嘻嘻,“抓一个回去给崽崽当老婆,你先我先?”
“你先。”程炽轻松笑了笑,“我没玩过。”
江右闻言一勾唇,自信笑了笑:“那你给我十个币就够了,剩下的你玩儿。”
“这么厉害?”
“低调。”谈笑间江右就已经投了俩币进去,抓着手杆,全神贯注地盯着爪子。
程炽还没看出来他要抓哪一只,江右果断地一掌拍下按钮。
就在程炽以为要成了的时候,爪子却意外地松开了,小花狗掉在了半路。
转念一想就知道是这娃娃机的程序提前设置好的,比如到某个位置就会触发松开......之类的,可这样怎么可能抓得到?
透过娃娃机后面的镜子,江右的表情却依旧淡定且专心。之后的两抓仍然是锁定了这一只,一直把它带到了掉落区的边边上。
程炽看得入神。
这个人,好像做什么事情都很游刃有余。
“耶斯!”江右低低欢呼了一下,程炽猛地回神,却见嘻嘻小花狗落在江右手中怼在了他眼前。
刚刚发生了什么。
“它不是会松开吗?”程炽捏了捏小狗毛,手感还不错。
“是啊,我把它甩出来的。”
程炽发自内心地叹道:“哇!”
“没,网上有很多教程的,很简单。”江右把多出来的两个币放回他框里,得意道,“以后给我八个币就行。你试试?”
“行吧,我跟它磨合磨合。”
“行吧,”江右学着他的语气笑道,“万一中了大保底呢。”
“什么大保底?”
“......我草。”江右眼睁睁看着那个爪子夹得死牢,然后机子里的另一款小花狗就到了程炽的手里,“这就是传说中的大保底。大概就是抓很多很多次之后有一抓会特别紧。你运气也太好了吧!”
“没......”运气从来没有这么好过。抽奖活动永远只有鼓励奖,蒙的题永远都错。程炽低头捏了捏手上的不嘻嘻小花狗。
“走呗,再玩点儿别的。”江右拿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于是两人拿着富裕的九十个币把这里的几乎所有种类的电玩都过了一遍。
然后抱着一堆战利品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程炽觉得门口那个店员的眼睛都看直了。
“咱们吃完饭就回去吧,你明天还要早起来着?”江右说。
程炽点头。
“这里什么时候结束?”
“开学的时候吧。”
“什么时候开学?”
“这个月月底。”
“那不就只有一个星期了么?”
程炽弯了弯眼睛:“是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右觉得程炽更喜欢去上学......他可一点都不想回去面对满当当的课表,虽然也不会好好上就是了。
啊,说起来还有个硬茬。
江右同程炽分开一直到回家,脸色都不是很好,进门就一言不发瘫在沙发上看电视。
董妍进进出出客厅好多次,终于犹犹豫豫地试探道:“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呀?”
“还行吧。”
答非所问。董妍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那只笑得贱兮兮的小花狗把玩了一下,放弃了迂回政策,开门见山问道:“怎么了?玩得不开心?”
江右听到这话,直接暂停了电视,指了指自己,一脸不可置信。
“我像不开心的样子?”
董妍见他这副模样,放下了心,笑道:“就差写在脸上了。”
江右往后一倒,重重叹了口气,心如死灰:“还有十天就开学了。”
“又不是没开过学,紧张什么?”
“开学又要考六级了。”仍旧心如死灰。
董妍了然,还在跟他爸置气呢,宽慰道:“那不是还有几个月吗,不够你准备的?”
“......”江右沉默了会儿,翻身坐起身,语重心长道,“老妈,你儿子什么德行......”
话未说完,便被老妈一把搂住:“我儿子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吗,能学学不能学就多吃点饭,山鸡的小孩还想让他基因突变成凤凰不成?”
江右被她逗乐了:“你怎么这么说自己。”
江右粗略回想自己的人生二十年,似乎没有一件事情是完全认真做到底的。
考试,运动会,还是画画,烘焙,摄影,甚至是打游戏,打球,交朋友。别人推一下,他动一下,很少有主动想要去做的时候。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就是不感兴趣。
这些事像是从一开始就在他的生活中可有可无。
又或者说,他的生活本就可有可无。
无聊,乏味,毫无营养,也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周灿很早就跟他说:“你但凡放点心在任何一个天赋点上,绝对牛逼哄哄的。”
他都只笑笑:“没办法啊,‘放点心’也是要天赋的,说不定极限就在这儿了呢。”
每次他这么说,周灿都如同做了父亲一般,恨铁不成钢地骂他一句“孺子不可教也”。
说得好像自己可教一样。
这人却毫不心虚地说:“没办法啊,我太清楚我自己是什么货色了。”
两人笑成一团。
毕竟家里有个纵容的老妈,有个疯狂的姐姐,还有个如同空气的老爸,除非从小志存高远,一般人很难上进到哪里去吧。
但不管怎么说,江右只是偶尔这么想着,却并不会对所谓生命价值生命意义之类的太过执着,因为那样很累。
既然活着了,就玩得尽兴点。
──大部分时候,他会这么暗示自己。
今天算个例外吧,突然一提才觉得,这个假期似乎比以往要过得更快一些。
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江右沉沉睡去了。
后面的几天基本上都在周灿家昏天黑地地玩他新买的游戏,有时候还能碰上季佳佳来串门。
假期的尾巴是最后的狂欢。
八月二十七号,江右收到程炽的一条消息:“先走了,来年见。”
来年……
江右没有朋友离得那么远,第一次有了小半年见不着的概念,心里竟隐隐有些空落落的。
千州。
度假胜地,正好还没去玩过。
“那我有时间的话去千州玩呗?”
“好啊。”
程炽发完消息,打开了飞行模式,然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射箭馆的工作后知后觉压得他浑身颤抖。
并非辛苦,而是那种熟悉的、寄人篱下的感觉。
──
“狗娘养的!”
粗鄙的言语像冬天的风一样发了狂地往耳朵里灌,程炽甚至来不及反应,眼泪就倒灌进了咽喉。
炎炎夏日,他却手脚冰冷地站在门外,如同冰雕。
屋内喝醉酒的男人还在破口大骂:“他娘的自己跑外边儿逍遥快活去了,留下个累赘给老子,就给那么两个子儿!管吃管住还要给他交班费,老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疲累的妇女小心翼翼地开口:“快别说了,孩子等会儿该回来了。”
“孩子?”男人冷笑了声,“这么爱给别人养孩子,你咋不生一个?”
女人沉默了会儿,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现在是在怪我?!”
“……”
老生常谈的争吵。
程炽努力找回自己双腿的知觉,背着重重的书包拔腿就往回跑。
快跑啊!
不管去哪儿,快跑!
跑不动也跑。
跑,快跑,跑起来。
“夜跑”的不止他一人。
几个连头发都打湿的少年嬉笑着在夏夜飞奔,留下一路张扬的笑声。
程炽踉跄了一下,停住脚。
烦闷的思绪被汗水浸透成潮湿,聒噪的蝉鸣在耳边是那样清晰,他不喜欢夏天。
手脚开始回温,他感受到咸涩的汗滴顺着肌肤滑下,瘙痒难耐,呼吸困难,肩膀上的书包带子格外勒人。
好像唯独他是狼狈的。
程炽抬手看了看表,比平常晚了半个多小时。
该回去了。
一路想着要用什么样的表情和什么样的语气跟他们打招呼,程炽慢吞吞地走着。
“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客厅里只有表姑在,若不是听见了他们的争执,程炽应该不会注意到她微微泛红的眼角,“我去给你热饭。”
“好,谢谢表姑。快要体测了留下来跑了会儿步。”程炽若无其事地放下书包,舔了舔干涩的唇,问道,“表姑父呢?”
“他喝醉了已经睡去了。”
程炽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也不敢多睡,顶着两个黑眼圈就起来了。
表姑父醒酒后判若两人,仍是笑眯眯地对程炽嘘寒问暖。
“第二名。”程炽笑了笑,低头喝着粥。
表姑父满意点头:“真好,真好。”
安安静静的饭桌直到碗快见底,程炽突然开口:“表姑,表姑父,我们班申请的周末留校通过了,可以住校,我以后周末就不回来了。”
两人意外地对视一眼,表姑握着程炽的手关切道:“怎么这么突然?”
“班主任着急,怕我们时间不够用。”程炽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二人沉思了会儿,表姑父先打破了沉默:“高二确实是关键期,你好好努力,考个好大学,我给你饭卡上再充点钱。”
“......不用。”程炽咬咬牙,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周末食堂窗口是免费的。”
“真的?”
“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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