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归一》十九月池

16、逃亡（二）

　　“......不像。”江右终是放下了这念头，“那你高中都干嘛，就一直学习吗？”
　　“是啊，很无聊，每天什么事也不干，就坐在教室里跟其他四十个哑巴较劲。”程炽笑了笑，轻松地道。
　　“听王子轩说了，我们学校居然真有监狱班。不过你们俩怎么认识得这么好笑。”江右回忆了一下王子轩的鸡腿奇缘，笑道。
　　“王子轩啊......”程炽回忆道，“借了他该有十多次饭卡，每次都是刷那个鸡腿，真有那么好吃么？”
　　“你没吃过吗？很美味啊。”
　　“没吃过，真可惜。”程炽高中的时候胃口很烂，对食物的要求仅仅是饱腹，“之前听周灿说，你们三个是发小？”
　　“算是，但我跟王子轩好像没那么熟。”江右想起当时在KTV，程炽跟王子轩勾肩搭背地说着什么，随口问了句，“你们看起来倒是挺熟的。”
　　“还行吧，他没什么心眼，挺好玩儿的。”
　　“确实。”程炽听见江右说完这句话打了个哈欠。

　　“有困意了吗？”程炽问。
　　“没有。”江右耍赖道，“你给我讲个故事？”
　　程炽看了眼时间，想了会儿：“那我给你读个英语文献吧。”
　　“？”江右震惊，但接受，“行。”
　　“那你躺好。”
　　“嗯。”江右那边窸窸窣窣了一阵，又打了个哈欠。
　　程炽的英语发音很标准，音调温润如玉，轻轻的很好听，微微带一点笑意，让人根本听不清他在讲什么内容，满脑子都是他纯粹的嗓音。
　　不急不慢地读了两面，翻页时听见手机中传来平稳均匀的呼吸声。
　　程炽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好梦。”
　　电话被挂断。

　　将近离开了一个小时，直播间一直是中断状态，刚进去竟还有人在。
　　接着是刷屏的“我去”和“？”。
　　【马铃薯大王】：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麻辣猪头】：好不容易从头开始跟，就这么对我！
　　【momo】：第一次有了星长不是人机的实感。
　　【马铃薯大王】：所以是谁的消息？
　　【芝士就是力量】：盲猜对象。
　　【天才小菜菜】：盲猜在追。
　　【麻辣猪头】：押一个对象。
　　弹幕自动分了两派，从一开始的空口盲猜到最后把自己的底裤都加注上了。
　　“算是......喜欢的人吧。”程炽想了想，认真回答，杀死了比赛便不再管了，任由弹幕炸锅，“写题，写完最后一道下了。”
　　在线的观众大概都能听出此人今天心情很美妙。

　　心情美妙的程炽刚下直播就如坠冰窟。
　　老妈的消息。
　　“睡了吗？”
　　又怎么了？
　　程炽没来由地觉得焦躁，深呼吸了好几大口才回复道：“没。”
　　等了半天没有下文，程炽也不想追问，心头堵着一口气睡了。

　　生活又回到正轨。江右每天晚上六点准时带饭来，把手感又练回来了。
　　除此之外，他的鬼屋后遗症足足持续了一个星期才勉强恢复，表现为每天晚上跟程炽通电话听他读英语文献。
　　程炽乐此不疲，为此还断了一段时间的直播。

　　有了程炽的英语哄睡服务，江右也不用蹲守星长的直播间了。最近正好忙得没时间登s站。
　　原因是江楠突发奇想想开个茶馆，看中了地儿马上就开始着手捣鼓，于是无所事事家里蹲的江右毫无悬念地被拉去帮忙了。
　　所以江右现在的作息非常规律：白天的时候睡到大中午，饭后背会儿单词就去建设中的茶馆听他姐差遣，晚上到了点就游到射箭馆进行一个汗水的浇灌，回去还能听着动听的英语入睡。
　　真是完美的一天。

　　“这个你也带点给小程。”江楠往他挎包里塞着各种姐夫哥从别的地方出差带回来的特产。
　　“装不下了。”江右无奈道。
　　“装不下用手拿着。”江楠给他两手都装得满当当的，才拍了拍手道，“下次记得喊小程来玩。”
　　江右笑起来：“你先开张了再说吧。”以他的经验，江楠这茶馆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能开得起来，在这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之中，又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能活过半年。
　　因为江楠并不是一个很有毅力的人，玩够了就不玩了。

　　江右就这样两手满当当地上了车，半个小时后抵达射箭馆。
　　“晚上好。”这会儿居然没人，程炽冲他笑了笑。
　　江右一股脑儿地把手上包里的晚饭和零食全都摆在前台，然后往沙发上一瘫：“我姐给你带的。”
　　“谢谢楠姐。”程炽抓起一只包装很精致的糕点看了看。
　　江右瘫够了，弹射起身去开今天的晚饭。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得了吧，你哪天不是这么说的。”

　　嘻嘻哈哈无人打扰的晚饭过后，才慢慢地有客人来。
　　安顿好来人后，程炽拿上抽屉里的护臂给江右戴上。
　　每次戴都忍不住感叹：“手臂好细。”程炽发誓自己绝无一丝不敬之意，江右老怀疑他在嘲笑自己。
　　“我是不会练的。”江右伸着手一脸理所当然毫不掩饰。
　　程炽笑了笑：“没有，这样就很好。”

　　玻璃门被推开。
　　“欢迎光……”江右背对着门，却听见程炽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顺势看去，门边站着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
　　还没确定是小学生还是初中生，门又开了一下，面色蜡黄却不难看出清秀容貌的中年妇女一把拉过那孩子：“程熠快出来！你哥在忙！”说着就把人拉走了。
　　全程不超过一分钟，一分钟不到的时间里这个中年妇女一眼都没往这边看过。

　　是程炽的妈妈和弟弟。
　　江右不动声色看了眼身边从刚才起就石化在原地的人。
　　关系很一般啊。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脑子能转得如此之快。
　　“你要谋害我吗？”
　　程炽才反应过来，自己正掐着江右的手，把护臂死命收紧。他赶紧松了松道：“抱歉，这样可以吗？”
　　江右活动了一下胳膊，去挑了一把顺眼的弓：“你就是勒死我我也不会去练肌肉的。”
　　程炽提着箭筒跟在身后忍俊不禁。

　　“你知道学校门口那只三花猫吗？”
　　“嗯？”程炽知道的，无论多晚它都雷打不动地静静呆在保安亭旁，被过路的人投喂得过来越胖。
　　“听说上星期生了两只宝宝。”
　　哦……那真是挺好的。
　　“还有我们上回去的鬼屋门头被整治了，乐死我了。”
　　哈哈，果然不过关吧。
　　“周灿昨天去打了个耳洞，还挺帅。”
　　是吗。程炽想象了一下，是挺帅的。
　　“要去打一个么，明天？”江右偏头看他，“正好休息日。”
　　“？”

　　当程炽从震惊的情绪中缓过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跟着江右走进一家满墙涂鸦的穿孔店了。
　　“痛吗？”程炽悄悄问他。
　　江右面露难色看了他半天。
　　废话！
　　冷冰冰的针刺穿皮肉，哪有不痛的道理！
　　“你是不是问太晚了点？”
　　程炽闭了嘴，有些心虚。昨天光顾着搜索“一起打耳洞的寓意”了，也没想其他的。

　　他目送江右翻到躺椅上，手里拿个小镜子边照边跟穿孔师沟通位置。
　　江右打的是左耳，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咻”地一下就结束了，之后是阵阵余痛。
　　“怎么样？”程炽见他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笑着问道。
　　江右痛得要死，缓了半天，从齿缝里憋出一句：“……爽。”
　　爽，这辈子不会再打第二个。

　　“你打右耳吗？”穿孔师一边给新拿出来的工具消毒一面问程炽。
　　“嗯。”
　　“位置你看看。”穿孔师把镜子递给他。
　　程炽没接，坐到躺椅上：“跟他一样就行。”
　　“行。”

　　疼痛程度比他想象的要高。
　　但是真如江右所说，爽。
　　穿过耳垂的针带来痛感的同时，却又像是注射了一剂止痛药，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突然被清空了。
　　一瞥眼就看到江右目不转睛盯着他。
　　“……奇怪吗？”程炽不自然地抬手碰了下耳垂。
　　“很帅啊。”

　　穿孔师从柜子里拿了两套酒精棉签，跟他们语速飞快地讲了一通养护耳洞的注意事项。
　　江右一个字都没听。
　　耳垂还在隐隐作痛，室内的空调打得相当凉爽，程炽听得好认真……可算是转移了点儿注意力。
　　一想起昨天从开始就一副从未见过的心事重重的模样，江右就不免有些担心。
　　当真是关系这么差，放假宁可住在打工的地方也不回家么？
　　“怎么了？”
　　他想得出神，直到同程炽略带疑惑的眼神对上，才猛地发现自己的表情太过严肃。
　　“啊，没什么。”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两人刚走出门，便被顶头的太阳灼得睁不开眼睛。
　　“要不去世纪城吹空调？”江右想了想，大热天的，附近也没别的活动可玩。
　　“行啊。”
　　世纪城步行五分钟就到。
　　他们快速抵达，门帘之后是另一个季节。江右没两分钟就把刚脱掉的防晒衣又披上了。

　　离晚饭还有段时间，他们两人漫无目的地在人不多的商场里走着。
　　“你们出门一般会玩儿什么？”程炽问。
　　江右随口答道：“看到什么玩儿什么。”
　　看到什么玩儿什么。
　　他们二人正站在一片蓝紫色的灯光之中，四面八方都是抓娃娃机。
　　“那……玩这个？”江右犹豫了下，心想他会不会觉得抓娃娃太幼稚？
　　“好，我去取币。”程炽点头，说着就去边上立着的机子前面一顿操作。
　　江右正顺着娃娃机一台一台仔细挑选值得一抓的娃，就听见一阵清脆的“哗啦啦”声，在一众游戏音效中格外突出。

　　游戏币全部洒在了地上。
　　程炽愣住了──上来就顾着扫钱了，连放在旁边柜子上的框都忘了拿。
　　偏偏这片区域玩家扎堆，他不用看都能知道大概全场目光都向他看齐了。
　　哗啦啦的声音一结束，另一个声音就带着笑意懒洋洋地响起。
　　“怎么回事啊，离过年还很久呢这就开始散财了？”
　　啊。
　　如沐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