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归一》十九月池

15、逃亡（一）

　　“要不要坐近一点？”程炽笑了笑，但江右猜他大概也是强颜欢笑罢了，“咱们中间的位置都能坐下第三个人了……”
　　江右闻言一个激灵，像条宽粉一样滑了过去，保证两边的空隙都不可能坐下一整个人。船猛晃了一下。
　　“啊啊啊！！啊！！──”刚坐稳，整船的人突然都开始兴奋地尖叫起来，混进背景音里更显惊悚。
　　幸好滑得及时，原先坐的地方被一个没有眼球的鬼，突脸了。
　　江右头皮发麻，身体仍在向右靠去，双手胡乱抓上程炽的小臂说什么也不放开。
　　全身上下只有嘴还硬气：“你别怕......啊我草！！”这鬼攀着他们的船就要上来！！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能看清的只有面前逐渐逼近的这张鬼脸，这也太恐怖了。
　　除了死死抓住的那只有力的小臂能给他一丝慰藉。

　　突然眼前一黑，连鬼脸也看不见了。
　　眼睛是手心温热的触感。
　　还不及他仔细感受，就亮堂了起来。
　　江右眨眨眼睛，发现场景在一瞬间就变换成了一个天堂的模样。放着平和而虔诚的音乐，顶上有一些欧洲天使的图样，与那些直面而来的血腥恐怖不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和窒息感。
　　不是他一个人这么觉得。
　　饶是胆大的季佳佳这时候也抱着手臂搓了搓：“我怎么觉着这天堂更吓人呢......”
　　周灿控制着方向，声音仍是一如既往的有劲：“你要是害怕可以抓着我。”
　　季佳佳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想得美。”

　　江右感觉自己好久没听见程炽的声音了，莫不是怕得说不出话？
　　他偏头向旁边看去，比眼神先到的却是手背上传来的温度。
　　嗯？
　　刚进天堂的场景时，江右就放过了程炽的小臂，这会儿正靠在座位上仰头看高高天花板上的图画，手随意放在两侧。
　　然而现在这只手被另一只手覆上了。
　　江右僵了一下。

　　漆黑一片的时候倒是没什么感觉，现在明晃晃亮堂堂的居然有些不自在。
　　但他没缩回来。
　　这天堂这么诡异，万一程炽很害怕呢！
　　前排两位还在拌嘴：“那我害怕能抓着你么？”
　　“男女授受不亲，当然不行！”
　　江右：“......”男女授受不亲，俩男的应该也没什么吧。
　　他越想不去感受那只手的存在，存在感就越明显。

　　船突然猛烈地晃动了一下，崔宇发出一声持久且尖锐的尖叫，随后“夜幕”再次降临，陷入黑暗。
　　“我草！我草！我草！”一船的人又害怕又好奇地往后看，只听崔宇骂完，抖着声音道：
　　“我旁边有人。”

　　细思极恐，粗思也恐。这一句话的威力不亚于躺在床上发现床底下藏了人。
　　江右已经停止思考，只能感受到手背上的另一只手骤然抓紧。
　　他的手比他大。他想。
　　很温暖的一只手。

　　“还在吗？”季佳佳快站起来了，向后问道。
　　崔宇摸了摸额头的冷汗答道：“跳船走了。”
　　“这工作人员还挺辛苦。”季佳佳安心地坐回去，大声叫道，“好好玩啊！”
　　“有可能不是人。”程炽冷不丁说了一句。
　　江右不可置信地转过身看他。
　　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眼睛里闪着前方倒映的幽幽绿光，却格外好看。
　　他看见这双好看的眼睛聚焦在自己脸上。
　　“我的意思是，应该是假人，有绳索之类的东西控制。”程炽说着回头道，“如果旁边坐了人的话，应该会掉到他的头上。”
　　江右干笑了两声：“你还挺......会分析。”
　　崔宇细想了下，点点头：“明暗交织的一瞬间，确实看不太清楚。”
　　......像极了两个学霸在平静地讨论一道数学题。

　　一路尖叫到终点的一艘船，下船的众人，一个天上三个地狱，还有一个仿若没玩。
　　江右已经被吓到麻木。感知到程炽的手，实在受不了的后半段几乎全程闭着眼，忍不住好奇睁眼的几回就足够让他午夜惊魂了。
　　出门见到日光还有些飘飘然，以至于自己反握住的手根本想不起来要松开，慢吞吞地走在最后。
　　“还没缓过来哪？”周灿关切地回头问了句。
　　程炽淡定地笑了笑：“是啊。”
　　江右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松了手低声道：“你怎么也不提醒我......”
　　“可是我真的害怕啊。”

　　一副人畜无害的纯良模样。江右吃瘪，不太自然地转回脑袋盯着前面季佳佳一甩一甩的马尾辫。
　　“太好玩了！下次再来玩一次重恐的！”她插着兜用胳膊肘戳了戳周灿。
　　周灿乐呵呵地：“好啊，随时奉陪。”
　　季佳佳又向前探头问走在周灿旁边的崔宇道：“你呢？去不去？”
　　“我？”崔宇颇为震惊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周灿一眼，“不。”
　　几人在世纪城逛了逛，打算分散一下注意力，省得有人晚上睡不着觉。

　　“喂，江右。”
　　“嗯？”
　　“你晚上要是睡不着觉，可以给我发信息。”
　　“哦。”江右大脑仍在待机中，“啊？”
　　“我说......”
　　“不是，是你睡不着觉才对吧？”江右找回了点脑子。
　　“嗯，是。”
　　听见程炽带笑的尾音，江右觉得自己大脑褶皱都被抚平了，终于有了自己脖子上那颗菠萝竟然是脑子的实感——程炽怎么可能害怕！他敢一个人睡在那了无人烟，荒郊野岭的射箭馆，有什么不敢进鬼屋的。
　　所以到头来，怕鬼的只有他一个。脑海中如幻灯片播放般映出自己那些破绽百出的逞能画面......
　　真丢人啊。

　　程炽觉察到江右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小动作特别多。
　　比如在害怕的时候喜欢把什么东西抓进手里一下一下规律地捏，比如在心情格外美丽的时候会无意识舔左边的唇角，再比如在尴尬的时候不停地用食指来回剐蹭虎口位置。
　　就像现在。白皙的皮肤上只有虎口有一道泛红的印子，及其明显。
　　大概是终于发现自己被含蓄地揭穿了。
　　其实大家早都知道了。

　　各回各家后，程炽早早地就开直播了，打算把前一天欠的补上。
　　出其不意的时间又炸出了一堆人。
　　【麻辣猪头】：？突然变第一？
　　【马铃薯大王】：楼上猪头我跟你没完！
　　【麻辣猪头】：拒绝人身攻击，拒绝网络暴力......
　　【忧郁皮卡丘】：坐等开饭！
　　【AAA建材批发王哥】：坐等开饭！
　　【哼哼哈嘿】：坐等开饭！
　　......

　　程炽多看了一眼那个天天催更的卷王粉丝，没上线。但照例二话不说就开始了。
　　快十二点时，程炽正在与一道大题苦战，突然手机响了一声，他没理。
　　又响了一声。
　　又又响了一声。
　　存在感太强了，程炽有些烦躁地抬眼看了一下，本以为又是家里的，没想到是江右。
　　哦，他睡不着了。
　　程炽勾了勾唇角，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

　　江依若：你睡了吗？
　　江依若：我一闭眼就是那个没眼球的鬼。
　　江依若：你不是说睡不着给你发么。
　　江依若：。。。
　　隔了两分钟。
　　江依若：刚才鬼上身了【笑脸】。

　　程炽笑意渐浓，回复道：刚刚在忙，你把灯打开。
　　江依若：哦，开了。
　　Chase：想看个电视么，或者听听歌？还是单纯说说话？
　　江依若：嗯。
　　“嗯”是什么意思？
　　Chase：那......你想打个电话吗？
　　江依若：好。

　　程炽不是爱打电话的人，于他而言打电话是一件很亲密的事情。
　　对方的声音贴在耳边，在一瞬间就捕捉到情绪，像微弱电流直通心脏，带动着两颗心一起振动。
　　究竟是谁的心跳先漏了一拍，答案太过暧昧不清。
　　“喂？”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江右的声音很小。
　　程炽笑了笑：“发现什么？”
　　“我怕鬼呗。”
　　“原来你怕鬼啊。”程炽故作吃惊。
　　“......”江右无语了半天，“程炽。”
　　突然电话两头都轻轻地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怕啊？你们为什么都不怕啊？”
　　在江右愤愤不平的逼问下，程炽笑了笑：“怕鬼挺好的。”
　　“哈？”
　　挺好的，不怕鬼的人说不定身边有什么比鬼还要可怕的东西。而且，怕鬼可以牵手。
　　程炽笑而不语，转了话题。

　　其实两人交集甚少，说白了本来也没什么共同话题，他很清楚只要双方都不主动联系，他们就一定会渐行渐远。但这并不是程炽所希望的。
　　他们之间的羁绊不应该这么快结束。
　　“我以前，好像见过你。”
　　“高中时候吧，毕竟是一个学校的。”初中那个发型，怎么也不可能跟现在联系起来的。
　　“大概吧。”
　　一想起初中，江右就忍不住想到那个高高的看不见脸的背影，那双满是伤口的手腕。
　　“你真的不抽烟吗？”江右不死心地又问，也顾不上礼貌不礼貌了，“以前呢，有没有抽过？”
　　程炽失笑：“真不抽，从来都没有。以前有一次偷了我爸的烟，但到最后也没抽上……怎么，我长的很像不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