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归一》十九月池

14、荆棘鸟（三）

　　挂水挂了两个小时，又量了一次体温，只有一点儿烧了，喝了药睡一觉估计就好全了。程炽穿上外套跟在江右身后。
　　医院外是新鲜的空气。
　　“你要摁住，都渗血了。”江右看见白色绷布上漾开的一小片血，一把抓起他的手示范，“这么摁。”他早就发现了，这人在常识方面就是个白痴。
　　手好冰。

　　程炽自己摁着，江右缩回手搓了搓：“走吧，去吃点热乎的。”走了两步回身问道，“不头晕了吧？”
　　刚盖着外套睡了一觉，现在好多了。
　　“嗯。”
　　“那还是去中午那家？喝点粥好吃药。”味道不错，而且离射箭馆也近，吃完就能直接回去洗热水澡然后睡觉。江右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
　　“好。”程炽看着他说，“抱歉啊，耽误了你一天，最后也没玩上。”
　　“这有什么。”江右耸了耸肩，“反正也没手感，就当来找你玩的喽。”

　　看着程炽吃完药，江右也不打算多待了，只笑道：“快点好起来啊，我们周二还要出去玩儿呢。”说完就打车走了。
　　到家跟老妈闲唠了会儿，再洗洗漱漱，一下就十一点多了。
　　正好还有几分钟开播。
　　江右打开电脑把人机星长的主页挂着，一面回复周灿的消息。
　　九月人：吃几天药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爆发吧小火山回复得很快：那就好，想不到炽哥这么强壮的人也会生病。
　　江右想了想，强壮吗？本该浮现在眼前的拉弓时的手臂肌肉却被衣服盖住了。一想到这个，就想起程炽拙劣的谎言。
　　九月人：哪有人不生病的。
　　又随口扯了几句有的没的，周灿说跟人约了五排就下线了。
　　江右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三十五。
　　怎么还没动静？

　　以往的俩星期都是雷打不动的十一点半，昨天说不出意外的话会播的。
　　这情况是......出了什么“意外”？
　　江右点进私信问候了一句：？
　　对方在线状态一直是灰的，江右不再等了，翻了翻历史的直播回放，随便挑了一个看。
　　奇怪，一天不学点什么还不习惯了。

　　停停顿顿，倍速刷完，差不多快一点。
　　在线状态一直没有亮起过。江右合上电脑，准备睡觉。
　　“......”
　　睡不着！
　　闭着眼睛翻来覆去地，感觉煎熬了好久，一看时间竟然只过了几分钟。
　　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状态，再躺一百个几分钟也不会睡着的。
　　江右踹了被子，有点来气。气得他又放一个视频在耳边催眠。
　　迷迷糊糊的，大概是睡着了的。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猛了，听觉回归，江右摸到手机，惊觉一条未读消息。
　　【ss1234zxcvbnm】：抱歉，昨天有点事，忘了跟你说。
　　【ss1234zxcvbnm】：没等很久吧？
　　江右松了口气，回他没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担心。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直播不过是充实生活中的一小部分而已，忘了也无可厚非。
　　毕竟如果真有什么事儿，也无从得知是在哪里发生的了。可能就在府城，又或许在地球的另一边也说不定。
　　人海茫茫，人与人之间的维系又那么不堪一击。

　　至于他的担心，一定是因为太久没找到讲得如此通俗易懂还有问必答的星长了。他看了眼粉丝数，短短几天就翻了一倍。
　　江右点点头打算白天背会儿单词就找周灿打游戏。

　　这个点，程炽应该已经在上班了，也不知道他昨天有没有定好闹钟、今天能不能起得来。反正要是他生病得这么难受，肯定会请一个星期的假。
　　他给程炽发消息：好点了吗？
　　过了好半天他才回：刚才在忙，已经全好了。
　　江右想起周灿说的“强壮”，但是也不排除程炽逞能的可能性。
　　九月人：那也得吃药。

　　周五中午。
　　九月人：药吃了吗？
　　Chase：吃了。

　　周六傍晚。
　　九月人：药？
　　Chase：已吃。

　　周日晚上。
　　九月人：？
　　Chase：好。

　　周一晚上。
　　九月人：真的好了？
　　Chase：如假包换。

　　周二是他们约定的日子，周灿要亲自去接女孩儿，于是江右接上程炽和崔宇先到了鬼屋入口处。
　　崔宇看起来尤其兴奋，他站在门口仰着头看那血淋淋特效的标牌，上面悬着一个诡异人头。为什么说他“诡异”，就是因为不管站在哪个位置，那双眼睛总是直勾勾地盯着你。
　　“你们快看，好神奇！”崔宇发现这一奇妙之处，很想知道其中的原理，冲坐在等候室的江右程炽两人招手。
　　江右血液都要凝固了，此时此刻他只想知道为什么会允许这样一个门头赤裸裸地展现在大众视野，还是人来人往的世纪城边上，绝对会吓哭小孩的吧。
　　见崔宇向他们俩看来，江右有些为难。
　　已经跟程炽吹过牛了，虽然这时候坦白为时不晚，程炽肯定也不会嘲笑他......但万一程炽也怕呢！如果大家都怕，他就是硬着头皮也会“保护”大家的。
　　“不行啊，我害怕。”程炽对崔宇笑了笑，坐在原地没动。

　　江右闻言探究地看去，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完全看不出一丝难为情，君子坦荡荡，人果然还是不能轻易撒谎啊。
　　崔宇很惊讶：“看不出来啊！”
　　“你看上去倒是一点也不害怕？”
　　崔宇扬了扬脑袋：“那是！我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这些鬼啊神的，是不可能骗到我的。而且你不觉得，一想到其实是人披了张鬼皮，就觉得特别有趣吗。”
　　完全不。江右心道。

　　一辆车在鬼屋面前停下，车上下来一个穿得格外骚包的孔雀，扶着车门请里面的女士下来，还特别浮夸地挡了一下车顶不让她撞到。
　　江右一眼便知，那正在开屏的孔雀正是周灿。
　　车子一溜烟儿开走了，周灿跟女孩儿保持着一种不近，但也绝对不远的微妙距离并排向他们走来。
　　周灿清了清嗓子，介绍道：“认识一下，这是季佳佳。这是我最好的兄弟们。”
　　季佳佳看着腼腆，想不到自来熟的程度竟跟周灿不相上下。
　　“我知道你！江依若，我们以前上幼儿园的时候一起玩过。”
　　江右愣了一下，完全没想起来这回事，甚至没有跟女孩子一起玩的印象。再说女大十八变，就算记得场景也肯定对不上人了。
　　他尴尬地笑了一下：“我记性不太好......”

　　周灿笑着解围：“对！江右脑子不好使，只记得我了。”
　　“好吧，我的记性很好。”季佳佳问，“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崔宇。”
　　“程炽。”
　　季佳佳点点头：“我都记住了。”然后迫不及待地要进去，“快点开始吧！选位置！”

　　江右倒吸了一口凉气，周灿怕是失策了，这个女孩子胆子那么大。
　　结果一看，周灿一脸痴汉地看着人家笑。
　　五个人，用的是六座的小船。
　　“炽哥害怕，让炽哥坐中间吧！”崔宇推着程炽坐上船，一边说道，“我来殿后！”说着就坐在了程炽的正后方，安全感满满。
　　“那我和佳佳坐在最前排开路吧。”船头中间有个方向盘，两人可以一起掌舵。
　　现在还有两个可选的位置。
　　江右在思考。

　　──崔宇一点儿也不怕，坐在他边上应该会比较有安全感，但是这样一来身后就空了。况且程炽说自己害怕，让他自己一个人坐也太残忍了！
　　犹豫间，只见程炽朝他看来：“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江右来不及发愣了，身体比脑子先动，坐得义无反顾视死如归，他坚决不要把自己的后背交出去：“放心吧。”

　　这船有个基本轨道，但不算太稳，船上的人一动就会让船有掀翻的趋势，江右觉得崔宇和前排的一对儿都兴奋得特别诡异。
　　行进的轨道面前，有三条岔路。
　　左中右分别用血红的字标着微恐，中恐，重恐。
　　“走哪条？”一进来双耳就被阴森的音乐充斥了，季佳佳喊了句，“直接右拐吧？”说着就要把那方向盘往右掰。
　　“哎祖宗！”周灿赶紧锁了方向盘，回头问了句，“炽哥怎么说？”
　　程炽瞟了左手边的人一眼：“走中间吧。”
　　“行！”季佳佳大笑了几声，也回头往程炽的方向看去，“挺可以嘛。”

　　江右死死抓着座位前的把手，决定等会儿全程闭眼。
　　突然之间手被人碰了一下。
　　“啊——啊！”江右噌地站起来，差点没跳下船，喘着气怒瞪程炽，“你干嘛！”
　　程炽眨了眨眼睛：“我害怕。”
　　“哦、哦。”江右吞了吞口水坐了回去，却看见其他三个人也齐刷刷地看着他，“呃，那个......”
　　“他刚在发呆，我戳了一下。”程炽解释道。
　　“啊，对。吓我一跳。”江右清了清嗓子。

　　哄笑过后，船继续往前行驶。
　　轨道两边不断地涌出一些奇形怪状的妖魔鬼怪。仔细一看其实都没什么，甚至有些还能看到红外控制的灯，可怕之处就在于不知道从哪会突然蹿出来、再配上蓝绿色的鬼火灯光、阴间的音乐和前面不知多远处的尖叫，对江右而言，简直是在渡劫。
　　他只后悔没有带上耳机过来。
　　担心等会儿又会有别人或是别“鬼”的手伸过来，江右斟酌一番，觉得还是自己的眼睛更经吓一些。

　　据工作人员介绍，游一轮的时长大概在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之间，差不多隔十几分钟场景就会变化一次，越往里恐怖程度越高。
　　这才刚进五分钟江右就已经被吓了好多回了，心率不稳得能直接给人家当除颤仪。
　　正当他全神贯注地警惕着下一个冒出来的东西时，手背又被人碰了一下。
　　他茫然地看去，只听程炽凑近了一些：“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