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归一》十九月池

13、荆棘鸟（二）

　　程炽抱着一条毯子下楼的时候觉得脚步飘飘然，差点踩空。
　　他又轻手轻脚地推门，扑面而来的热气让他径直先向空调走去。
　　凉爽的气息从面前向身后扩散。
　　程炽走到前台，掀开毯子给熟睡中的江右盖上。然后靠在一边，盯着他紧锁的眉一点一点展开。

　　江右是被闹哄哄的交谈和此起彼伏的出箭声吵醒的。整个场馆亮堂堂的，往门外看去，竟然阴云密布，下起了雨。
　　屏幕上显示三点五十八。
　　什么时候睡着的，居然睡了这么久？一开始明明是在玩游戏......不，一开始明明是想让程炽安心休息的。
　　他才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条熟悉的毛毯，是熟悉的洗衣液香味。
　　“你好，核销一下券？”
　　江右抬头，看见刚进来一个客人举着手机问他。
　　“那个……”江右茫然地寻找程炽的身影，声音黏黏糊糊只有自己听得见。
　　“在这里。”程炽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江右用手搓了搓脸，把毯子叠好。
　　“睡得好吗？”程炽笑着问他。
　　一点也不好。浑身酸痛，枕着脑袋的两只手都麻了，脖子也梗得很难受。
　　见江右坐在那里呆望着他没说话，程炽撑着前台弯了点腰笑道：“怎……”
　　没说完的话语被生生噎在齿间，一部分视线被挡住，冰凉的手背轻贴上了他的额头。
　　“好烫。”
　　江右看见程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竟有几分少见的无措。

　　“哥，这个弓弦是不是松了？”
　　程炽回神：“我看看。”
　　江右心说怎么还严重了，这样硬撑着真的没关系么……真是脑子短路了，当时应该喊他回房间休息的。
　　他不知觉地皱起了眉看向那个几乎看不出异常的身影。
　　偏偏今天人那么多，一直到饭点才陆陆续续离开。

　　“玩吗？”程炽拿着弓站在那里朝他招了招手。
　　“程炽。”江右没动，“你发烧了。”

　　这么低气压的江右还是第一次见，程炽被拽着走时，这么游神着。
　　“病毒还会觉得你可怜自己跑了不成？”江右没什么好气，毕竟这也算他一半责任，这么放任着总不太放心。
　　程炽叹了口气：“真的没事，我今天睡觉的时候盖严实点儿闷一闷，出点汗就全好了。”
　　“你以前都这么处理的？”江右皱着眉看了他一眼，随即意识到自己说话急了，又整理了下语气，“捂汗很危险。我是常识大王，听我的，该打针打针该吃药吃药，晚上馆里反正也有人在你别惦记。”
　　这是铁了心，不由分说的。程炽心说就知道，平常笑嘻嘻的人都不好惹。
　　于是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医院离这儿并不太远，在学区附近。这个点依旧人满为患。
　　江右熟练地领他先去量了个体温，三十八度二。随后到自助机前挂号，一顿操作完拿着张单子边看边去拉程炽手腕：“在三楼。”突然他顿了一下。
　　好像抓到绷带了。
　　一些不太好的猜测灌进脑子。
　　程炽平时穿的似乎都是长袖，大概率是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于是江右尽量装作没发现的样子，镇定地继续走。
　　“你经常来吗？”一直静默着的人忽然开口。
　　“怎么这么问？”
　　“看起来很熟练。”
　　江右脱口而出：“我是常识大王。”

　　诊室门口等着不少人，江右仰头看着电子屏幕上的叫号，一面默默算着时间，大概还要等半个多小时。
　　“坐一下坐一下。”江右拉他坐在候诊区的空位上，皱眉道，“难受吗？冷不冷？头晕不晕？”
　　程炽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别是烧傻了吧？”江右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程炽仍是笑着，摇了摇头。

　　两人相对无言了一会儿，江右抿了抿唇试探道：“你手腕上......?”
　　“哦，不小心划到了。”程炽说着，垂眼把袖子往下扯了扯。
　　骗人。
　　分明上次就有了。到底得多不小心这伤口才会养了一个月还没好。
　　江右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的手机突然一起振动了一下。是许多天没动静的“人人人人和一只海龟”。
　　爆发吧小火山：下周二出不出去玩？
　　九月人：你有时间？
　　江右回复完，笑着跟程炽分享周灿“在幸福”的事：“没想到让他先幸福上了。”
　　爆发吧小火山：带她一起行不行？
　　九月人：人家一女孩跟我们一群男的出去不自在吧。
　　爆发吧小火山：没事的，就当认识一下喽。
　　太空人：什么情况【耳朵】
　　Shane：什么情况【耳朵】我刚打算睡，一下就精神了。
　　爆发吧小火山又炸了语音来，江右不用点开就知道含“可爱”量极高。
　　爆发吧小火山：嘿嘿，我们去玩儿鬼屋行不行？你懂的。
　　爆发吧小火山：就世纪城边上很大的那家。

　　程炽看见这条，偏头却见江右笑容僵在脸上，随口道：“你怕鬼啊。”
　　“谁怕了。”江右条件反射般说道。
　　见崔宇已经发了“ok”，江右也跟上：ok。
　　爆发吧小火山：炽哥呢炽哥，不会还在忙吧？@Chase
　　江右冲坐在边上的程炽抬了抬下巴，程炽点点头。
　　九月人：他说没问题。
　　太空人：你俩怎么在一块？

　　爆发吧小火山：我就知道你偷学！@九月人【鄙视】
　　江右笑笑，抬手拍了一张医院的照片发群里。
　　Shane：啥意思，你俩打架了？
　　太空人：严不严重？
　　爆发吧小火山：炽哥你别欺负我们手无缚鸡之力的江右啊【哭】
　　九月人：滚。
　　九月人：他发烧了。
　　太空人：啊？？？？？？
　　爆发吧小火山：怎么大夏天的还发烧了呢，严不严重啊？
　　Chase：没事【笑脸】

　　江右关上手机，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不太好的面色：“亏你说得出口。”又注意了一下电子屏，下一个就轮到程炽了。他先起身到诊室门口等着。
　　“程炽！”很快就轮到，江右一回头看见程炽闭眼低着头，很不舒服的样子，喊了他一声。
　　程炽闻言向他走过来，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江右一直觉得程炽不像是同龄人，至少跟他还有周灿他们不一样，成熟可靠还很独立，因此总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距离不远不近。
　　只有在生病的时候，无论是倔强还是妥协，才隐隐表现出同龄人的一面。
　　“吃药还是打针？”医生推了下眼镜问。
　　江右抢先说：“打针吧，好得快。”
　　医生开了注射单，两人离开诊室。

　　府城市医院设施十分完备，发热门诊部配了十来个躺椅的位置供吊点滴的病患用。
　　江右顺利地找到一个角落躺椅的位置，却发现程炽这会儿连一点儿笑意也看不见了。
　　众所周知，医院本来就是一个很容易让人脆弱的地方。
　　江右想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气氛：“你怕打针啊？”
　　“头有点晕。”程炽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一下，声音无力又苍白。
　　江右恨自己的玩笑开得太没水平：“那就睡一觉吧，睡醒就好了。”
　　才怪，哪有那么快。
　　“饿吗？”江右问。
　　程炽摇摇头：“你去吃点东西吧，不用等我的，要打很久。”
　　江右也摇摇头：“那我给你倒杯热水去。”
　　程炽连说“不用了”的力气都没有。

　　“刚好能喝。”江右接完水回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不知给谁发消息。
　　程炽手凉透了，一触到那杯热水就如遇见沙漠之泉，不适的感觉减轻了许多。
　　他闭着眼倒在躺椅上，前所未有的安心。程炽不喜欢医院，不喜欢消毒水的味道和地板的颜色。
　　生病连着生死两端，在它面前，所有的事情都是小事，都可以放任不管，于是可以心安理得、真正意义上的休息。
　　不得不承认，他是喜欢生病的。

　　他顺过了气，手中的热水也喝完。吵闹的人群，晃眼的灯，苍白的天花板，模糊的意识，流进他身体的注射液，冰冷僵硬的手。
　　──最能接近彼岸的时刻。
　　杯子轻轻被抽走，耳边响起清晰的嗓音：“再给你倒一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