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归一》十九月池

12、荆棘鸟（一）

　　江右懒懒地应了一声。
　　董妍今年四十五岁，但保养得很好，动不动就跟她的小姐妹出去旅游一番，看着倒比江右要更加青春。
　　“吃葡萄不？”董妍把洗好的一盘圆润饱满的葡萄放在他书桌上，试探地问道，“最近怎么不出去玩啦？”
　　“不吃，刷过牙了。”江右避开问题，狐疑地看了老妈一眼，“你怎么还不睡？要长皱纹了。”都十二点多了。
　　董妍叹了口气：“你跟入魔了一样我哪儿能睡得着啊？”
　　江右笑了起来：“我好好学习你还不乐意了？”
　　“那也不能这样学啊！得劳逸结合。”董妍把他手中的平板抽走，坐在床沿，好声劝道，“想学的时候学一会儿，不想学就不学了呗，把自己弄得这么累干嘛？楠楠在你这个年纪天天玩，我们又不是养不起你。你就别跟你爸赌气了，他这人就那样，你也不是不知道。”
　　“不知道。”
　　没了平板，江右又摸起旁边放着的手机胡乱在屏幕上来回划着，闷闷地道。他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他爸是哪样的人。

　　董妍最见不得宝贝儿子受委屈，就算是他老爸也不行。
　　“好了好了，咱们不管他，回头我说他去。”她顺手把江右的手机也抽走，将被子掖了掖，“我看你前段时间不是老去射箭吗？怎么样，好不好玩？”
　　江右顺势躺下：“还行。”认真想了想又加一句，“挺好玩的。”
　　闻言董妍的眼神都亮了起来。
　　江右见她如此，在心里叹了口气：“我明天去。”要不这么说，老妈真的要睡不着觉。
　　果然，董妍愉快地起身轻快道：“去吧去吧，我也敷个面膜睡觉去......”叽里咕噜地端着没吃的葡萄走了，关门前还替他灭了灯。

　　江右躺着盯了会儿刚暗掉似乎又在发光的灯，直到变得完全漆黑，他才挣扎着起身把手机摸进被窝。
　　好久没去射箭，肯定又手生了。
　　他打开相册，打算先温习一下姿势——除了偷拍的那张，其余的都是光明正大要程炽给他分解动作留着看的。
　　不过，他当时嫌麻烦，直接录的视频。
　　“你确定站在正面拍吗？在侧面应该会更清楚些。”镜头晃了晃，换了个方位重新聚焦，“好了吗？好了好了，开始......我是在关键位置定一下么？都行......”足足录了五分钟，这五分钟下来，记忆也捡得七七八八了。
　　往前再随手翻了翻，扑他身上的崽崽，小区里的三角梅，长相清奇的土豆，游戏截图，鬼脸周灿......场面混乱的视频。是看日出那天。
　　说起来，人龟小群好久没动静了。

　　江右给周灿发过去：在干嘛？
　　爆发吧小火山秒回：在幸福。还放了一张贱笑的表情包。
　　九月人：？
　　周灿开始一大段一大段的语音轰炸，江右一一点了转文字。具体内容简单来说就是正在跟一个女孩儿聊得火热。不过光看文字就能想象到周灿在屏幕外头踩着沙发情绪亢奋的样子。
　　除开话中的“可爱”、“喜欢”字眼，江右提取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九月人：她是你那个娃娃亲？
　　爆发吧小火山：对啊，命运的安排。
　　周灿甩了几张聊天记录过来。问他有没有戏。
　　九月人不语，只一味地竖【大拇指】。
　　江右只震惊了一小会儿，之后嘴角就没下来过。本来两家人一起吃个饭都要死不活的，这下好了，估计成天黏着要跟人家约饭吧。
　　命运啊。缘分啊。

　　温馨的睡前故事听完，想着明天还要出门，江右很快就睡着了。
　　窝在家里太久，浑身不得劲。于是第二天早上趁着不算太热，他步行往射箭馆去。
　　可是透过玻璃门看到的不是熟悉的面孔。
　　今天是周四，应该在的呀。
　　他控制住自己往回走的冲动，心说本来就是来射箭的，坚定地推开门。

　　草草出了几箭，江右就瘫到沙发上休息了。
　　果然时隔太久了，完全不在状态。
　　他给程炽发信息：你今天不在啊？
　　程炽隔了几分钟才回复道：嗯，有点事。
　　江依若：哦。
　　程炽：你来了啊。
　　江依若：啊。
　　程炽：那你等我一下。
　　江依若：哦。
　　哦。
　　江右开始盯了会儿馆里其他在玩的人，便点开了他的单机小游戏。

　　“哎呀！”
　　一声尖锐的惊呼把他的思绪拉回。抬眼一看，正看见从天花板反弹下来的箭，所幸没伤到人，但应该也吓得不轻，天花板破了些皮。
　　江右的视线又转回到自己的小游戏上。
　　“哎呀，把你们的天花板戳个洞……”
　　“没伤到吧！您先喝杯热水压压惊，我们负责人马上就……”正说着，玻璃门被推开，“炽哥你回来了！”
　　gameover。
　　江右收起手机。

　　程炽手里提着个袋子，被几个人围着处理刚才的突发事件。
　　说是处理，其实就是关心一下人家顾客有没有受伤，再安抚了一下情绪：“天花板不打紧，是我们这儿防护措施做得不到位，没伤到就行，不用赔偿。”
　　考虑到情况有点尴尬，程炽又主动说大概是角度出了问题，把那袋子随手放在前台，上手去教。

　　“真是不好意思了，谢谢你。”半个多小时，总算把这客人高高兴兴送走，程炽吐出一口气，看了看时间，便转身对兼职生说：“差不多了，你先走吧，晚上六点到九点半。”
　　“好嘞。”声音从后面传来，程炽才发现前台那儿站着的是江右，并且看见他明显错愕了一瞬。
　　程炽走过去，笑道：“久等了。”
　　“你生病了？”江右扒拉了一下袋子。
　　程炽把药塞进书包里，抽了一包冲剂出来去找杯子：“一点小烧，提早吃点药预防一下。”
　　江右被他的说辞逗乐了：“那不叫预防好吗。”
　　程炽也笑，泡好了退烧药，问他：“今天怎么有兴致来玩了？”
　　江右活动了下脖子道：“最近在忙着学习。”见程炽眸中闪过一丝意外，轻笑了声，“什么眼神，我们学渣也是偶尔会努力的好吗。”
　　“好的。”

　　“这个天花板......”江右一言难尽地往上看了眼，“没关系吗？”
　　“对了，”程炽拿出手机戳着，“我还得跟教练说一下来着。”
　　“教练？”
　　“原来没跟你说啊，这个馆是我们学校教练开的。”程炽爽朗地笑了两声，“学校用的场地，天花板有贴缓冲，不过一个学年也没见上一回这么生猛的。”
　　江右点点头，看程炽把药喝完，又去接了杯热水，还顺便拿了个杯子给他也倒了一杯。
　　“谢谢。”
　　程炽说：“玩过了吗？”
　　江右点点头，摸了摸脖子：“没什么手感啊。”
　　“还打吗？”
　　江右想了想，说：“咱们出去吃饭吧？吃完了回来打。我早上走路过来看见附近有个粥铺。”
　　程炽这一回答应得爽快。

　　两人锁好门，凭着江右不太清晰的印象顺利找到了这个粥铺。铺面不大，但里头看上去很整洁。
　　他们在最外边坐下，点了两碗粥，一盘水煮菜，一盘白灼虾，一盅排骨汤。
　　“委屈你跟我一块儿吃这么清淡了。”根据江右之前几次带的晚饭，很明显口味就不是那么清淡的人，程炽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儿，我也得隔段时间吃口清淡的，要不太折腾胃了。”江右无奈道，顺便给老妈发个信息说自己不回家吃。
　　董妍秒回：好滴，跟朋友一起吃得开心哦。
　　还给他发了个红包。

　　菜上齐了，份量还挺大，卖相也很好。江右点的是皮蛋瘦肉粥，程炽点了一碗小米南瓜粥。
　　刚出锅的还很烫嘴，两人面对面呼呼吹着热气，却各自都有些心不在焉。

　　犹豫了一瞬，江右先开口：“你……生病了不请假吗？”
　　“刚才出去溜达了一圈也算是偷个懒了。”程炽狡黠一笑，而后叹口气，“难得偷一次懒就被你抓包了。”
　　江右笑了笑：“之前有那个兼职生吗？”
　　“一直都有的，你来的时间不巧。”
　　“那他晚上才来，你下午一个人忙得过来吗？”更何况还是个病号。
　　“没问题，下午人不多。”

　　吃饱喝足，他们再慢悠悠散步回去。
　　江右坐在前台的位置，下巴磕在桌上说：“你要不先睡一觉？刚吃完不想动，我想玩会儿游戏。”见他犹豫，又道，“有人来了我叫你。”
　　“好。”
　　程炽便走到沙发上躺着假寐，看着累极了。

　　江右伸长脖子看的时候，程炽已经睡得很深了。他又把脖子缩了起来。
　　缩了一会儿，江右起身四下巡视了一番，却没有发现什么能盖身上的毯子，今天还正巧出门的时候没穿防晒衣。
　　在原地团团转了两圈，最后去把空调关了。
　　安静的午间，没了空调的细微响声更显寂静。夏日毒辣的太阳直直地照射下来，封闭的空间迅速升温。

　　一点半。
　　程炽睡得昏天黑地，揉着发疼的脑袋坐起身时，发现射箭馆里的空气也跟他的体温一样高。
　　呆坐着看了会儿趴在前台睡得皱起眉的人，程炽轻手轻脚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