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丘比特(三) ...
-
意料之中,是老妈。
:儿子,你爸被人骗了
:那个人说有什么网上的生意好做,很有发展前景,我们也搞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东西。
:说是要交两万八的押金,到时候收入达到三万块就会退回来的。
:交完后我越想越不对,让你爸赶紧去问问另一个交钱的人。
:留的电话打过去是个空号。
:两万八估计全都打水漂了。
:我现在睡也睡不着,又不好说你爸,又不敢吵醒你弟。
……
程炽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不好说我爸,不敢吵醒我弟,所以在凌晨两点给我发信息?
然而这念头刚冒出来,程炽就强行把它扼杀了──家里实体生意越发难做,程熠还要上补习班,就算程炽的生活费全靠自己解决,家里要用钱的地方还是太多了,老爸也是一时冲动……
程炽深呼吸了几大口,给她回消息:“怎么一下子就拿得出来两万八?”
对面很快回复:“跟你堂叔借的。”
借的。
程炽觉得自己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憋得慌。
明知道两万八很多,明明能想得到“不对”,一口气交这么多说不出个所以然的“押金”,这么蹊跷的事为什么不能多考虑一下非要上赶着送钱呢?!
老妈的担心是对的,骗局无疑了。
程炽觉得特别累,睡意全无,只道:“报警吧。”不过他心里清楚,大概率也是追不回这钱的。
“报警了应该也没用,我们签了合同的。”
差一点程炽就想把手机摔了。
他锁屏又开启,突然跳出一条江右的消息。他愣了愣,确定是刚发的:睡了吗?
这个时候发来……程炽回复道:又失眠了?
江右发了个惊恐的表情:我不会把你吵醒了吧?
Chase:不会,我也有些失眠。
江依若:泡脚大法也失效了吗?
程炽笑了笑,回复:其实我还没试过。
江依若:不用试了,完全失败......
程炽脑海中突然闪过一条弹幕:太好了我的年度最爱助眠星长终于开播了。
Chase:不然......找个课听?
江依若:?
江依若:好。
Chase:【加油】
对面没再回复,可能真去找课听了。
程炽松了口气躺下,开始算直播的收入,算自己的学费生活费,算开学后的兼职,算人情账。
可越算越烦。
在李彦格的射箭馆,说体面些是“帮忙”,可说白了就是“收留”──他不能回家待着,他无处可去。
程炽一早就清楚这点。不要工资是他自己提的,因为李彦格给他配的房间太好了,空间大,设施齐全,打暑假工赚来的工资大概还抵不上这里一个月的房租水电。
李彦格虽然没说什么,但程炽无时无刻不想立刻回馈。
纵使他数学再好,这笔帐,却怎么也算不清。
程炽坐了起来,头一阵阵发晕,忍不住在结痂的伤口上用力挠着,不小心狠抓了一把抓出了血,不得不起身放在冷水下冲了十来分钟,重新绑了绷带,干脆坐到桌前。
点开s站,还是有陆陆续续的后台私信要卷子的,他又一个一个发过去。那个默认名字的人居然还在线,并且两分钟前在他的某条视频下留了评论:为什么讲得这么好流量这么差?星长要不要把背景弄亮一些?
程炽盯着这条评论发呆。直到人家头像边上的在线标识灰掉,他才慢慢敲字。
“节约用电。”
灰掉的标识突然又亮了,程炽还以为自己眼花,只见对方瞬间回复:“星长像人机,纯恶意”还加了个小恶魔的表情。
轻松的玩笑盖过了最后一丝不适,这就是他上网的原因。
语言是一项非常伟大的发明,网友是地球上非常伟大的生物。
程炽坐到了窗边。
外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车,没有风也没有蝉鸣。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与整个世界割裂。
心脏在胸腔内毫无章法地跳动,他不知什么时候随着这混乱的鼓点泣不成声。
……糟透了。
事实证明,一个人糟糕到极点是会反弹的。对程炽而言,最好的状态就是一切在计划之中,一切在掌控之内,没有变故没有意外。
从当下到下个周一,所有事情都按部就班井然有序。
两万八的事就当作一个警钟──他早有预感老爸老妈会是这些诈骗分子或者保健品贩子的服务对象,早晚的事。
他叹了口气,精力有限,能力有限,自己要考虑的事情就已经够多了,他不能把全部的事情都揽下来,于是尽量把两万八抛之脑后。
唯一在计划之外的是江右几乎天天在晚饭时间过来,然后一待就待到晚上关门才走。程炽有天故作不经意一问才知,原来是躲着他爸。
不过在问过程炽忌口后就变着花样地顺便给他带晚饭,弄得程炽很不好意思。江右说:“没事儿,就当是学费了!”
……就他这半瓶子摇晃的水平,顶多算帮个小忙,哪儿能到交学费的地步。程炽决心要给他回个礼。
至于回什么礼,是个好问题。
他并没有什么可以讨论这个话题的朋友,更没有什么达到互相送礼程度关系的朋友──总的来说,毫无头绪。
他点开购物软件划拉了半天,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称心如意的,毕竟江右看起来什么都不缺。
这心思一直到休息日才终于找到出口。
程炽精神很好,大清早的就出去跑了好几家店。
回来的路上看见江右的消息:“今天在馆里吗?”
Chase:在啊,来玩。
江依若:【呲牙笑】不去了,你好不容易休息,到时候还要招待我。
程炽笑了笑,回过去一个笑脸。正合他意:时间紧任务重,今天如果不弄完,估计得拖到下个周二了。
隔天,江右不似往常傍晚才来,一大早就被周灿拖来了,随行的还有崔宇。
“炽哥你真是我见过最有自制力的人了,”周灿说,“怎么能做到一整天不看手机呢!你们老板真是不通人情!”
程炽笑而不答,老板可没有定不能使用手机的规矩,只是他没什么想要联系的人,并且经常收到不想联系的人的消息,眼不见为净,久而久之也就不看了。
除了点外卖和下班的时候直播,基本用不上。
话间才知,原来是昨天晚上周灿突然兴起,在人龟小群里叫了一声。
而那时程炽还正点着一盏小台灯埋头苦干。
“周灿非要早上来,说人少。”江右打了个哈欠说。
程炽点头,心中却想着,这么多人怎么给他送礼物啊。
他们随口聊着天,全然没发现一旁的崔宇惊得合不拢嘴:“好气派啊……炽哥你们这儿还缺人手吗?”
周灿笑嘻嘻地说:“缺的,缺不要工资的人手。”
崔宇到旁边墙上随手拿起一把弓,一副“用男人的方式决斗吧”的模样,冲周灿抬了抬下巴。
周灿作为真男人,摩拳擦掌地接受了挑战,双方剑拔弩张的气势像两头好战的恶犬。
江右饶有兴致地看他们决斗,一面走到沙发上瘫下。
“昨天又失眠了吗?”程炽跟在他旁边问道。
“睡得非常好。”江右突然笑了起来,“找了个非常好听的课。”
程炽也就灵光一闪随口一提,能帮到他是再好不过。他点点头,又问:“手还疼吗?”上周接连的练习,手酸手疼是必然的,江右却说“没感觉”。
就像是考试之前每天学到深夜,成绩出来吓所有人一跳,人家一问怎么学的他要说一句:“天赋异禀。”
程炽于是问:“还打吗?”
江右:“不。”
那头周灿和崔宇胜负已分,经验值为一和经验值为零的角逐毫无悬念。
周灿得意洋洋地拉过程炽:“你是没见过炽哥射箭……”洋洋洒洒一顿夸,说得神乎其神。
江右笑他夸自己都不带这么夸的。
于是程炽再一次众望所归地演示了一番并且收获了崔宇的周灿同款崇拜。
“江右,干嘛呢,大早上就过来瘫着?”周灿不满地喊道,“来两发?”
江右纠结了几秒,最后一撑膝盖起身:“来两发。”
江右刚拿起箭筒里的最后一支箭,便被周灿握住了手腕。
顺势看去,周灿面色幽怨。
江右干笑了两声,每天“加练”几小时,菜鸟也能变成厉害的菜鸟。
“你还说之前没玩过!”周灿控诉,“第一次来的时候一箭就十环,这快十箭了全是八环以上,你骗谁呢!”
“都说了我是天才你不信。”江右耸了耸肩说。
程炽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与江右眼神对上之后赞同地点了点头。
周灿大叫:“这才是真正的背刺!”
三个人待到快中午,周灿说:“炽哥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吃午饭?中午不会来人的。”
程炽笑着婉拒了,送他们到门口时才拉着江右想问一句:“你……”抓着人胳膊却突然问不出口了。
你爸爸出差去了吗?
……这也太傻了!
江右眨了两下眼睛:“对了,我爸明天才走,今天晚上还得上你这避避。”
“江右快点!说什么呢,车来了!”
“拜拜。”江右往自己袖口看了眼,程炽赶紧松了手。
“好。”
程炽目送他们的车离开,掐了自己一把。不就是送个礼物吗,在不好意思什么!
但是礼物,他会喜欢吗。
整个下午,程炽把江右可能出现的所有反应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反而越发紧张了……原来送礼物是这样的感觉吗。
这种心脏突突的感觉在看清门外的人时达到顶峰。
“刚跟他们在网吧,差点忘了时间。”江右推门进来,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站在门前揪起自己衣领闻了闻,“这次没烟味儿吧?”
程炽笑着摇摇头。
“那就好。”江右这次提着一个看着很可爱的四层保温饭盒,“我妈打了个电话喊我回家才发现到饭点了。”
程炽舔了下干涩的嘴唇:“怎么不直接在网吧‘避一避’?”
“那不行,今天我妈亲自下厨,必须得给你尝尝。”江右把饭盒一一摆在小桌子上,又分给他一双筷子,“她还给你带了盒草莓。”
程炽愣了愣:“给我?”
“对啊,她本来让我把朋友带家里玩,我说你走不开。”江右已经大快朵颐了。
“……那就谢谢阿姨了。”程炽温和地笑着,却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对了。”江右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抽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