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梦》渃泉

3、第 3 章 祁

　　祁茆亮丽的眼眸瞬间暗了下来了，看着棚子里面的人，她略带复杂的抿了抿嘴

　　这哪里是在配音。

　　这分明就是在剖心。

　　那声音里的清冷，早已不是角色的清冷，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那声音里的破碎，也不是剧本赋予的破碎，而是带着血肉的、活生生的疼。

　　仿佛剧本里那个女子所承受的所有痛苦，所有思念，所有绝望，都是她亲身经历过的，都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

　　一字一句，都像是一把钝刀，慢慢的割着人心，疼得人喘不过气。

　　白尘缘缓缓睁开眼睛，长长的睫羽上沾着一层细密的湿意，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沾湿了耳边的碎发。

　　她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指尖冰凉，心口却还在不受控的剧烈跳动着，胸腔里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酸涩又胀痛。

　　她刚才好像真的不是在配音。而是真的站在了那座大雪纷飞的城楼上，迎着刺骨的寒风，望着空荡荡的远方。
　　心里装着翻江倒海的思念，疼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可偏偏，她连自己到底在思念谁，都想不起来。

　　这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可怕，真实得让她连呼吸都跟着变得滞涩起来，那股熟悉的恐慌感，又开始在心底慢慢的蔓延。

　　“尘缘老师……您太厉害了！”苏念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的崇拜。

　　猛地将白尘缘从那份混沌的情绪里拉回现实，小姑娘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震撼和敬佩，她摘下耳机，快步走到白尘缘身边，语气里的激动藏都藏不住。

　　“您……您是怎么做到的啊？我刚才听着您的声音，都忍不住想哭了，感觉您好像真的经历过这些事一样，那种感觉太真实了，太有感染力了！”

　　白尘缘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却发现嘴角的肌肉都有些僵硬，最终只是勉强的勾了勾唇角，什么话都没说。

　　她也想知道。

　　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角色，生出这么浓烈又真实的情绪，想知道为什么那种深入骨髓的思念和绝望，会来得这么猝不及防，又这么刻骨铭心。

　　她答不上来，也无从知晓。

　　休息的间隙，祁茆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热可可走过来，杯子是白尘缘熟悉的款式，上面印着一只小小的柯基。
　　她在白尘缘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看着白尘缘的侧脸，眼底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担忧和心疼。

　　“你刚才那一段，差点把我听哭了。”祁茆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她，指尖轻轻碰了碰白尘缘的胳膊，“说实话，尘缘，你最近的状态好像真的不太对劲，是不是太累了？连着熬了好几个大夜赶单子，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也难怪祁茆会这么敏感。

　　白尘缘算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从刚入行的新人，到现在能独当一面的实力派配音演员，一路走过来，她看着这个小姑娘一点点的成长，一点点的发光。
　　白尘缘性子软，心思细，情绪又丰富，骨子里还藏着几分不为人知的敏感，一点点的不对劲，落在祁茆眼里，都能被无限放大。
　　想不发现问题，都难。

　　白尘缘抬手接过那杯热可可，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暖意一点点的渗进冰凉的指尖，顺着血液淌进心底，稍微驱散了几分盘踞在心底的寒意和空落。
　　她抿了一口，浓郁的可可香气在舌尖化开，甜腻的味道裹着温热的触感，从喉咙滑进胃里，熨帖得让人舒服了几分。

　　“可能吧。”她低声应着，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的纹路，“最近总觉得记性不太好，脑子也昏昏沉沉的，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有时候刚做完的事，一转头就忘了。”

　　“那你可得好好歇歇，别硬扛着。”祁茆皱紧了眉头，语气里的担忧更甚。

　　伸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配音这行，靠的就是嗓子和脑子，身体是本钱，你要是垮了，挣再多的钱有什么用？”

　　“对了，你还记得上周我们去吃的那家川味火锅吗？”

　　“就在工作室楼下那条巷子里，你当时吃得可欢了，说那家的毛肚脆嫩爽口，是你吃过最好吃的，还嚷嚷着说等忙完这阵子，要再去搓一顿呢。”

　　白尘缘握着杯子的手指，猛地一顿。

　　温热的可可在杯里晃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溅在指尖，烫得她指尖发麻。
　　可她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底的茫然瞬间铺天盖地的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淹没。

　　“我们上周去吃火锅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沙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怔怔的看着祁茆。

　　祁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底的诧异几乎要溢出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怪事，她看着白尘缘，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相信：“你忘了？就是上周三啊，你刚配完《长安诀》的最后一场戏，收工的时候都快九点了，工作室的人一起去的，你那天胃口特别好，涮了好多毛肚和黄喉，还跟老周他们喝了两瓶冰镇啤酒，最后醉醺醺的，还是我把你送回家的！”

　　上周三。

　　毛肚。啤酒。火锅。同事。

　　这些字眼一个个的砸进白尘缘的耳朵里，清晰得不能再清晰，可她的脑子里，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一片白茫茫的空白，半点相关的记忆都没有。

　　她拼命的在脑海里搜索，试图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碎片，哪怕是一点点模糊的画面也好。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别说毛肚的脆嫩，啤酒的苦涩，火锅的热气腾腾，就连和同事们围坐在一起吃饭的画面，都没有半点印象。

　　仿佛那件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心脏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沉得厉害，那股强烈的、近乎窒息的恐慌感，再次卷着滔天的巨浪，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瞬间将她整个人都吞噬殆尽。

　　指尖冰凉，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像是被堵住了，闷得她喘不过气。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找不到的咖啡，碎了又完好无损的马克杯，想不起来的衬衫气息，还有现在，连上周和同事一起吃饭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

　　她好像真的在忘记一些事情。

　　一些本该牢牢记住，一些发生在不久之前，一些无比寻常的小事。

　　这些被遗忘的片段，像是一块块缺失的拼图，让她的人生变得支离破碎，处处都是破绽，处处都是迷茫。

　　“怎么了？尘缘，你真的忘了？”祁茆很快就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看着她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眼底的担忧瞬间变成了惊慌。
　　她伸手扶住白尘缘的胳膊，语气急切又关切，“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可能是……那天太累了，记不太清了。”
　　白尘缘勉强扯出一抹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眼底的慌乱被她硬生生的压下去。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了祁茆担忧的目光，指尖攥着杯子的力道越来越大，指节都泛出了青白的骨色。

　　她不敢说。

　　不敢说自己完全不记得了，不敢说自己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太诡异了。她今年才二十五岁啊，正是记忆力最好的年纪，怎么会像个得了老年痴呆的老人一样，连近在咫尺的过往，都抓不住，记不清？

　　忘记咖啡买没买，还能归咎于熬夜太累，记性变差。
　　可忘记和朝夕相处的同事一起吃饭的经历，这该怎么解释？

　　她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

　　祁茆皱着眉，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躲闪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还想再说些什么，再多问几句，可白尘缘却像是被惊到的兔子一般，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热可可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生怕洒出来。

　　“好了，祁茆姐，我们还是赶紧继续录吧，我想早点配完早点回家休息。”
　　她的声音有些急促，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像是在逃避什么，脚步也下意识的往配音棚里挪，“导演还在等着呢，别耽误了进度。”

　　话音落下，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走进了配音棚，抬手戴上耳机，将自己彻底隔绝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也隔绝了祁茆满是担忧的目光。

　　她不想管。

　　不想管刚才祁茆说的那些话，不想管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不想管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慌到底从何而来。

　　也不想管刚才配音时，那份不属于自己，却又无比真实的情绪，到底是角色的，还是她自己的。

　　一切的一切，都太过真实，真实得让她心慌，真实得让她害怕。

　　她只想躲进角色里，躲进那些别人的故事里，暂时忘掉自己的迷茫，忘掉自己的恐慌，忘掉那些被遗忘的过往。

　　至少在配音的时候，她可以不是白尘缘，可以不用面对那些无解的困惑和无措的恐慌。

　　接下来的录制，意外的顺利。

　　像是彻底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白尘缘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迷茫，所有的恐慌，都尽数融进了角色里。

　　她的状态越来越好，情绪的把控精准到极致，清冷的声线里裹着恰到好处的破碎感，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语气，都完美的贴合了角色的心境，几乎是一条过，连导演都在对讲机里连连称赞，说这是他听过最好的版本。

　　祁茆坐在棚外，看着里面那个专注的身影，眼底的担忧依旧未消，却也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像是炫耀自家孩子的家长一般，跟旁边的同事小声嘀咕着：“看看，看看，这就是我带出来的人，实力摆在这呢，嘿嘿，没得说！”

　　录制结束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给棚里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墙上的挂钟显示，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所有人都收拾着东西准备离开，苏念兴冲冲地跑到白尘缘身边。
　　脸上依旧是那副甜滋滋的笑，眼底带着几分期待和雀跃，伸手拉了拉白尘缘的胳膊，语气软糯又热切：“尘缘老师，晚上一起去吃火锅吧！我知道附近有家新开的火锅店，主打牛油锅底，味道特别正宗，听说毛肚和黄喉都是新鲜现切的，我们一起去尝尝好不好？”

　　白尘缘的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的就想拒绝。

　　火锅这两个字，像是一根刺，瞬间扎进了她的心里，让她想起了祁茆说的那些被她遗忘的过往，心底的恐慌又开始隐隐作祟。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收拾着剧本的何夏洝就抢先一步应了下来，语气里满是雀跃，还不忘拉上白尘缘，“好啊好啊！正好庆祝我们这次录制这么顺利，必须得好好搓一顿！”

　　“白尘缘，你也一起去吧，别整天闷在家里，出来跟我们一起放松放松，就当是换换心情了。”

　　白尘缘的目光下意识的飘向旁边的祁茆，眼底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
　　祁茆摊了摊手，冲她耸了耸肩膀，脸上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明显是没打算帮她解围。

　　她看着苏念和何夏洝满眼期待的目光，又想起自己刚才那副慌乱的样子，心里清楚，若是再拒绝，未免也太不合群了，更何况，她们也是一片好意。
　　犹豫了半晌，白尘缘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好。”

　　晚上的火锅店，果然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大红的灯笼挂在屋檐下，暖黄的灯光映着满屋子的热气，锅底咕嘟咕嘟的冒着泡，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混合着肉香，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尖发麻，却又忍不住的垂涎欲滴。
　　锅里的食材在红油里翻滚着，毛肚、黄喉、肥牛、鸭血，应有尽有，热气腾腾的白雾往上飘，模糊了每个人的眉眼，也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疲惫和拘谨。

　　苏念和何夏洝坐在对面，聊得热火朝天，从配音聊到生活，从工作聊到八卦，叽叽喳喳的，像是有说不完的话，满屋子都是她们清脆的笑声。
　　祁茆坐在白尘缘身边，像是照顾自家妹妹一样，不停的给她夹菜，毛肚、肥牛、虾滑。
　　但凡她觉得好吃的，都一股脑的往白尘缘的碗里塞，把她的碗堆得满满当当的，活脱脱把她当成了需要被照顾的小孩子。

　　白尘缘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食材，心里涌上来几分暖意，指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毛肚，小心翼翼地放进翻滚的红油锅里。

　　七上八下的涮了几秒，毛肚微微卷曲，裹上一层浓稠的麻酱，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咬，脆嫩的口感在舌尖炸开。
　　麻酱的醇香混合着牛油的香辣，还有毛肚本身的清甜，味道确实极好，是难得的美味。

　　祁茆说得没错，这家的毛肚，确实很好吃。可白尘缘嚼着嘴里的毛肚，心里却依旧是一片空荡荡的。

　　她努力的在脑子里回想，祁茆说的上周三。
　　她是不是也坐在这样一张热气腾腾的火锅桌前，是不是也吃着同样脆嫩的毛肚，是不是也和同事们一起说说笑笑，是不是也喝了两瓶冰镇的啤酒，醉得一塌糊涂。

　　可无论她怎么想，怎么努力的去拼凑，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情绪，没有任何关于那场火锅的记忆。

　　仿佛那顿饭，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那段时光，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她就像一个局外人，坐在热闹的人群里，吃着别人口中美味的食物，感受着身边人真切的温暖，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融不进这份热闹里，也抓不住那些被遗忘的过往。

　　火锅的热气氤氲在眼前，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她眼底的茫然和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