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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白 ...


  •   白尘缘低头看着碗里的毛肚,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自嘲笑意。

      戏里的人,守着一场无望的相思,熬着岁岁年年的孤寂。

      戏外的人,守着一片空白的记忆,陷在无边无际的迷茫里。

      说到底,不过是戏里戏外,皆是一场空。

      她知道自己是谁,却不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更不知道,这场被迷雾笼罩的人生,到底要走向何方。
      只知道,心底的那点恐慌,那点茫然,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是生了根的藤蔓,一点点的缠绕着她的心脏。

      越收越紧,疼得她连呼吸,都觉得格外费力。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火锅店的灯光依旧暖融融的,人声依旧鼎沸。
      可白尘缘的世界,却依旧是一片清冷的荒芜,只剩下无尽的迷茫。

      火锅店的热闹,终究是散在了入夜后的晚风里。

      晚风卷着几分春日的微凉,吹散了满身沾着的牛油香气与烟火气,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揉碎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映得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一行人站在火锅店门口道别,各有归途。
      苏念家离得最近,不过两条街巷的距离。小姑娘摆摆手,笑着说要步行消食,蹦蹦跳跳的身影扎进巷口的灯火里,清甜的笑声飘在风里,转瞬就被车流声吞没。

      何夏洝的男友早就开着车等在路边,车窗摇下,少年笑着喊她的名字,她冲众人挥挥手,利落的上车,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很快就没了踪迹。

      最后只剩白尘缘和祁茆并肩站着,晚风拂起两人额前的碎发,带着几分惬意的舒爽。

      “我叫车送你回去?”祁茆侧头看她,指尖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语气里带着几分惯有的叮嘱,“你路痴的毛病又不是一天两天,自己走回去指不定又绕远路,天黑了也不安全。”
      白尘缘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抹浅淡又温软的弧度,指尖攥了攥帆布包的肩带:“不用啦祁茆,我家离这儿真不远,走二十来分钟就到了。吹吹晚风也好,刚好把一身的热气散了,醒醒神。”

      她只抿了两口果啤,半点醉意都没有,只是浑身浸着火锅的燥热,心里又装着那些理不清的迷茫,倒真的想慢慢走走,让浮躁的心绪沉下来几分。

      祁茆素来疼她,也不勉强,只反复叮嘱她路上多看路,到家了记得报个平安,又絮絮叨叨的让她夜里别熬夜看剧本。
      这才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冲她挥挥手,车子驶远,只留下一道尾灯的红光。

      白尘缘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视线里,才慢慢转过身,选了条僻静的林荫道往前走。
      这条路行人少,两旁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枝叶交错着遮住大半夜空,路灯的光透过叶缝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树影婆娑。
      只有晚风掠过枝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车鸣。

      她的脚步放得极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配音棚里那股攥着心尖的破碎情绪。
      一会儿是祁茆提起的、她毫无印象的火锅局,一会儿又是家里那只完好无损的马克杯,还有那间空无一物的咖啡柜。

      那些细碎的、无解的疑惑,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绕在心头,剪不断,也理不清。

      “剪不断理还乱……啧”

      走到小区楼下时,夜色已经沉透了,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她走过之后,次第熄灭,昏昏暗暗的光,映着她孤单的影子。

      一如她离开时

      开门进屋,屋里还是出门时的模样,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银辉,家具的轮廓在昏暗中模糊不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就这么瘫坐在沙发上,怔怔的望着天花板,指尖冰凉,心里也是一片寒凉,直到后半夜,才撑着酸软的身子起身洗漱。

      换上干净的棉质睡衣躺进被窝,睡意来得极慢,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那些杂乱的念头,迷迷糊糊间,好像又闻到了那缕清冽的松针气息。

      这一觉,睡得沉。梦里都是一片模糊的光影,抓不住任何具体的画面,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软,眼底还带着未褪的倦意。

      窗外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钻了进来,落在床尾,暖融融的烫着皮肤。
      白尘缘是被喉咙里的干涩渴醒的,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头发乱糟糟的贴在脸颊两侧,脑子里第一个清晰的念头,依旧是想喝一杯滚烫的黑咖啡。

      只有那浓郁的苦味,才能驱散这满身的昏沉与滞涩。

      她趿着拖鞋,慢吞吞的走到客厅,熟门熟路的弯腰拉开茶几最下层的柜子
      ——里面依旧空空如也,别说速溶咖啡的条包,就连半片咖啡粉的包装袋都没瞧见。

      指尖顿在冰凉的柜壁上,那股熟悉的茫然,又一次漫上心头,带着几分无力的自嘲。

      她居然又忘了。

      忘了咖啡早就喝完了,忘了前几日晨起时的怔忪,忘了自己该补货的事。

      一件再琐碎不过的小事,却次次记不住,这种连自己的生活都抓不住的感觉,比忘事本身,更让她难受。

      白尘缘撑着茶几的边缘站了半晌,指尖发凉,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给祁茆发了条消息,只说晨起身子乏,想请个迟到假,晚点再到工作室。

      祁茆的消息回得飞快,只有两个字,还附了个心疼的表情:【准了】。
      没有多问,没有苛责,这份恰到好处的体谅,让白尘缘心底漾起几分暖意,冲淡了些许的茫然。

      她简单洗漱了一番,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只在脸颊上扑了点散粉遮了遮苍白的气色。
      身上穿了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搭配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长发随意挽了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透着几分慵懒的随性。
      抓起帆布包和钥匙,出门时,又下意识的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那道莫名的目光,仿佛又落在了身上,温柔得让人心慌。

      她甩了甩头,将那点荒诞的念头抛开,转身走进了晨光里。

      小区门口就有家连锁便利店,玻璃门推开时,风铃叮铃作响,冷气裹着咖啡与面包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晨间的微凉。
      白尘缘径直走到货架前,拿了两大盒速溶黑咖,又顺手拿了瓶温牛奶。
      结账时店员笑着问要不要加热,她摇了摇头,指尖攥着那两盒咖啡,心底竟生出几分莫名的踏实。

      好像只有攥着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才能暂时稳住那些飘忽不定的心慌。

      她没立刻去工作室,而是坐在便利店门口的木质长椅上,泡了一杯黑咖。
      滚烫的热水冲开咖啡粉,浓郁的苦味瞬间漫开来,烫得舌尖发麻,却也让混沌的意识瞬间清明。

      她小口小口的喝着,看着路边行色匆匆的行人,看着晨光一点点爬过街道,落在肩头,真好。

      喝完咖啡,她才慢悠悠的往工作室走,赶到时,正好赶上上午的录制收尾。

      祁茆见她来,只是塞了块全麦面包给她,没提请假的事,苏念依旧是那副乖巧又崇拜的模样,笑着跟她打招呼,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下午的工作很顺利,都是些简单的广告配音和动漫配角,情绪起伏不大,对白尘缘来说,不过是熟能生巧的事。
      她的状态很稳,清甜的声线里能揉进灵动的娇憨,需要清冷调子时,又能收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录完最后一条音时,祁茆忍不住拍着她的肩膀笑,说她就算是半醒着的状态,业务能力也依旧能打,是工作室的定心丸。

      白尘缘只是浅浅的弯了弯唇角,没接话。
      她自己清楚,这份游刃有余的背后,不过是将所有的迷茫都暂时压进了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不敢去碰,也不敢去想。

      工作彻底收尾时,不过下午四点。
      春日的天光还长,夕阳还悬在西边的天际,暖融融的金辉洒在街道上,给楼宇、草木、行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连风里都裹着几分暖洋洋的暖意。

      祁茆喊着工作室的人一起去街角的甜品店吃蛋糕,白尘缘婉拒了,说想自己走走,吹吹风,独处一会儿。
      “好,注意安全。”
      “知道了,你为什么每次都像个老妈子一样啊?”话虽说如此,但祁茆本身的存在却让她感到过分的安心。
      祁茆摘下自己的眼镜擦了擦,“毕竟某人来的第一天,就把自己锁仓库里面了嘛~”

      “喂喂喂,为什么这种事你还记得?!”

      “我还拍照咯~”说完晃了晃手中的手机。白尘缘下意识的想扑过去抢过来,祁茆一手扶住面前的腰,另外一只手把手机举的老高“哎,小心点!”

      “赶紧给我删掉啊!!”

      “你就放开我才删的掉啊。”

      “删了!!”

      “好好~”

      ,
      工作室离她家不算远,步行回去不过半小时的路程,她没走车水马龙的大路,而是选了一条绕经湿地公园的小径。

      这条路清静,人少,沿途都是草木与湖水,春日的风里裹着青草的清甜、野花的淡香,还有湖水的湿润气息,舒服得让人忍不住放慢脚步,卸下一身的疲惫。

      湿地公园的湖面很静,春水漾着细碎的波光,粼粼的晃着眼。
      岸边的垂柳抽出了嫩黄的新芽,柔软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便轻轻晃荡,惊起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偶有鸟掠过水面,翅膀划过的弧度轻盈又优美,远处的木栈道上。

      有白发的老人慢悠悠的散步,有扎着羊角辫的孩童追着泡泡跑,笑声清脆,落在风里,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白尘缘沿着湖边的石板路慢慢走着,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帆布包的拉链,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脑子里一片放空,什么都想,又什么都不想。
      周遭的一切都很安静,只有风声,水声,还有草木的沙沙声,像是能将人融进这方天地里,暂时忘掉所有的烦恼。

      直到,那道身影,毫无预兆的撞进了她的眼底。

      在湿地公园最深处的那片芦苇荡旁,临水的青石台边,孤零零的站着一个女人。

      周遭的草木葱茏,湖水潺潺,夕阳的金辉斜斜的洒下来,落在她的身上,勾勒出一道清瘦又挺拔的轮廓。

      像是从一幅晕染开的水墨丹青里走出来的人,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这方天地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却又偏偏美得浑然天成,让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白尘缘的目光,在这一刻,彻底僵住了。

      呼吸像是被瞬间掐断了半拍,连心跳都跟着漏了一拍,脑子里所有的思绪。

      所有的放空,所有的茫然,都在看见这个女人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眼前的人,清晰得像是刻进了眼底,再也移不开半分。

      女人就那么安静的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却依旧能看出那份清绝的风骨。

      她穿着一件极简的黑色长风衣,衣摆被晚风轻轻吹起,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脚踝,踩着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素净得不像话。
      乌黑的长发松松的挽在脑后,几缕柔软的碎发垂在颈侧,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加上夕阳似乎又添了几分温柔的烟火气。

      她的手里端着一台厚重的黑色相机,机身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镜头稳稳的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对着摇曳的芦苇荡,对着远处慢慢下坠的落日。

      姿态专注又虔诚,像是在捕捉世间最珍贵、最易碎的风景,连周遭的一切,都入不了她的眼。

      不知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还是恰好拍完了镜头里的景致,女人缓缓的,转过了身。

      那一刻,白尘缘觉得,周遭所有的光,都好像在这一瞬间,尽数汇聚在了这个女人的身上。

      世间真的有这般极致的美人。

      不是那种张扬夺目、咄咄逼人的明艳,也不是那种柔柔弱弱、楚楚可怜的娇美,而是一种揉合了英气与柔美的清艳。
      是刻在骨相里的清冷与惊艳,是那种一眼望去,便让人心头震颤,再也移不开目光的惊鸿。

      眉骨生得利落,眉峰微扬,带着几分桀骜的英气,眉尾却又微微下垂,晕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柔和,中和了那份冷硬。

      眼窝深邃,眼型是偏细长的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像是盛着整片沉寂的星空,又像是凝着化不开的薄雾,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挥之不去的悲凉。

      那悲凉很淡,淡到稍不留意便会忽略,却又足够清晰,像是刻进了灵魂里,让这张极致漂亮的脸,多了几分破碎的、让人心尖发颤的韵味。

      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薄唇抿成一道冷冽的弧线,不点而朱,唇色是淡淡的粉。

      肤色是冷调的瓷白,在夕阳的光里,透着几分近乎透明的质感。

      脖颈纤细修长,下颌线的弧度利落又漂亮,每一寸线条,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挑不出半分瑕疵。

      她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那里,目光淡淡的扫过来,落在白尘缘的身上。

      没有探究,没有诧异,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一片清清淡淡的漠然,像是在看一朵飘过的云,一阵拂过的风,一汪平静的湖水。
      寻常得不能再寻常,仿佛眼前的人,不过是这方天地里,最无关紧要的一抹风景。

      可就是这一眼。

      仅仅是这惊鸿一瞥。

      白尘缘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在这一刻逆流而上,冲上头顶。
      连指尖都开始不受控的发麻,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那是一种极致的、近乎窒息的熟悉感。

      熟悉到骨髓里都在微微发烫,熟悉到灵魂都在轻轻震颤,熟悉到她明明站在这里,明明确定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认识了她很久很久,久到好像融进了骨血里,刻进了骨子里。

      她无比笃定。

      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女人的名字,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与这个女人有过半分交集。

      这绝对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

      在这个春日的傍晚,在这片波光粼粼的湖边,在漫天温柔的夕阳里,她与这个素昧平生的女人,目光相撞,咫尺相望。

      可这份陌生的相遇,却偏偏生出了入骨的熟悉。

      这种感觉太强烈,太真切,却又太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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