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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白尘缘 ...

  •   白尘缘定了定神,抬手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试图将那股无来由的心慌尽数压下去。
      大抵是最近配音的急单太多,连熬了好几个通宵,神经绷得太紧,脑子才会变得这般不灵光,连琐事都记混了。

      她这般自我安慰着,转身走向洗漱台,掬起一捧刺骨的冷水狠狠拍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顺着肌理渗进去,瞬间浇灭了大半混沌的昏沉,意识总算是清明了几分。

      抬眼,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拭去后,镜中的人影便清晰起来。

      女人的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眼下晕着淡淡的青黑,那是熬夜留下的痕迹,长发凌乱地贴在颊边颈侧,毛躁的发梢翘着,透着几分狼狈。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生得极好,瞳仁亮得像揉碎了漫天星光,澄澈又鲜活。
      只是此刻,那片明亮里,却蒙着一层挥之不散的迷茫,像落了雾的湖面,看不真切底。

      她就这么怔怔地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许久,心口忽然漫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这件宽大的白衬衫,松松垮垮地裹着她的身子,料子偏硬,磨着脖颈的皮肤微微发涩。
      这到底是谁的?她自问。

      不是她的尺码,不是她偏爱的款式,甚至连衣料的触感,都陌生得很。

      白尘缘抬手扯了扯衬衫的领口,鼻尖凑近布料,浅浅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淡得像风一吹就散,却又真切地萦绕在鼻尖。

      不是她常年用的栀子花香皂味,不是她惯常喷的清甜果香,而是一种清冽干净的、像雨后山林里的松针混着青石的味道,冷冽,又带着几分草木的温润。

      很熟悉。熟悉到骨髓里都在隐隐发烫。

      可任凭她怎么绞尽脑汁去想,都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闻过这样的味道,究竟是谁,身上带着这样的气息。

      “真是魔怔了。”

      白尘缘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指尖狠狠攥了攥衣角,转身快步走出了卫生间。没有咖啡解乏,便只能用牛奶将就。
      她走到冰箱前,拉开柜门,拿出里面仅剩的半盒温牛奶,倒进了手边的马克杯里。

      瓷杯入手温热,杯身印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狗,歪着脑袋吐着舌头笑,憨态可掬,是她最喜欢的那一个。
      指尖刚触到微波炉的把手,动作却骤然僵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

      她记得清清楚楚。上周为了赶一个哭戏的配音本,情绪崩得太狠,收工后失魂落魄的,转身时手肘撞到桌角,这只马克杯就直直摔在了地上,杯口磕掉了一大块瓷,缺了个尖利的豁口,当时她还心疼了好久,明明就扔在了垃圾桶里。

      可现在,掌心的马克杯完好无损,杯口圆润光滑,小狗的图案清晰鲜亮,连一道细微的划痕都没有,就像从来都没有碎过一样。
      怎么会?

      不可能的。

      白尘缘握着杯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骨色,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瓷杯捏碎。冰凉的牛奶在杯壁晃出细碎的涟漪,溅在指尖,凉得刺骨。

      那股方才被压下去的心慌,此刻卷着更汹涌的惶恐,铺天盖地的涌上来,顺着血管爬满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开始不受控的发麻。
      她快步走到阳台,猛地推开落地窗。

      清晨的风裹挟着雨后潮湿的凉意,瞬间涌进屋里,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单薄的衣料贴在身上,激得她狠狠打了个寒颤。楼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鸣笛声、谈笑声、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声声入耳。
      暖融融的阳光终于穿透厚重的云层,洋洋洒洒地落下来,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光,连远处楼宇的玻璃幕墙,都泛着晶亮的光泽。

      一切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触手可及的风,看得见的光,听得清的人声,都是鲜活的,滚烫的,是切切实实的人间烟火。

      可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将她的生活缝缝补补,又像是她的人生,被人偷偷拿了剪刀,细细剪辑过。

      那些本该存在的片段被生生删掉,那些不该出现的画面被强行拼凑,留下的,只有这些看似连贯完整,却在细枝末节里,处处透着破绽的碎片。

      那些记不清的事,认不出的东西,想不起的气息,碎了又复原的杯子。
      一桩桩,一件件,都像细密的针,扎得她心口发疼,又茫然无措。

      白尘缘缓缓靠在冰凉的阳台栏杆上,低头看着杯里晃动的牛奶,眸光空洞得厉害,像失了魂的木偶。
      她拼命地去想,去回忆,试图抓住那些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模糊碎片,试图拼凑出那些被遗忘的过往。

      可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白茫茫的空白。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想不起。只剩下一种尖锐的、无处遁形的恐慌,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磨得五脏六腑都疼。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响起,突兀的铃声划破了这份凝滞的死寂。

      白尘缘回过神,指尖颤抖着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清晰的字——阿祁。

      是配音工作室的组长,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催她去赶那个加急的配音单。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涌入微凉的空气,努力将翻涌的乱绪压进心底最深处,指尖划过接听键,刻意压着嗓子里的沙哑与颤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尽量平稳无波。

      “喂,祁茆。”

      “尘缘,你到哪了?甲方那边催得急,那个仙侠本的女配哭戏,就等你补录了,赶紧过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又不耐。

      “我马上就到。”
      几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她眼底残存的茫然与疲惫。
      “跟个死人微活一样。”
      白尘缘抬手,将杯里的牛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凉到胃里,又丝丝缕缕的往骨头缝里钻。
      她转身走进卧室换衣服,脚步有些虚浮,路过床头柜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扇紧闭的抽屉,心脏又是猛地一跳。

      那里是空的。她明明知道,那里此刻空空如也。

      可心底却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声音在叫嚣,在拉扯,在告诉她——这里面,应该放着一样东西。

      一样对她来说,至关重要,融进骨血,刻进生命里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不知道。

      白尘缘鬼使神差地抬手拉开抽屉,指尖划过冰凉的木质内壁,里面只有几张零散的便签纸,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潦草地写着几句无关紧要的配音台词,字迹潦草,是她的手笔。

      没有她想象中的任何东西。什么都没有。

      她怔怔地看着那几张便签纸,半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笑。弧度很轻,却透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力。

      看来,她是真的累坏了。

      累到连幻觉都开始肆无忌惮的出现,累到对着一个空抽屉,都能生出这般荒唐的执念。

      白尘缘缓缓合上抽屉,指尖在柜面上轻轻摩挲了一瞬,冰凉的触感,终于让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慢慢沉了下去。
      她快速换好一身简单的休闲装,棉质的卫衣,牛仔裤,踩着帆布鞋,利落又清爽,将那份晨起的狼狈与茫然,尽数掩在衣料之下。
      抓起玄关处的钥匙和帆布包,检查好随身的东西,便快步走向门口。
      门锁打开的瞬间,“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白尘缘的脚步顿住,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阳光透过落地窗,洋洋洒洒地铺满了整个客厅,落在地板上,落在沙发上,落在那只完好无损的马克杯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温暖,那么岁月静好。

      可就在这一瞬,她忽然生出一种极其荒诞的错觉。
      好像有一道目光。一道温柔得能溺死人,又悲凉得能碎掉心的目光。

      正从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穿过空气,穿过阳光,穿过这层冰冷的墙壁,静静地,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轮廓,落在她的身上,带着化不开的眷恋,和诉不尽的遗憾。

      那目光太真切,太滚烫,烫得她后颈的皮肤都在发麻。

      “想什么呢。”白尘缘甩了甩头,指尖攥紧了门把手,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进了昏暗的楼道。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她走过之后,一盏盏熄灭。

      光影交错间,她的身影被拉得忽长忽短,孤单又单薄。

      那份无来由的恐慌,那份抓不住的迷茫,还有那道挥之不去的目光,都像一根细刺,牢牢地扎在了心底,随着她的脚步,一路往下,生生疼。

      白尘缘赶到配音工作室的时候,祁茆正抱着一摞厚厚的剧本,在走廊里急得来回踱步,嘴里还叼着半根咬得歪歪扭扭的油条,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看见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憨气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活脱脱像只终于找着主人的大型犬,连步子都迈得急了。

      “祖宗!你可算来了!”

      祁茆抬手把嘴里的油条胡乱扯下来,随手扔在旁边的垃圾桶里,快步迎上来。
      胳膊肘撞了撞白尘缘的肩膀,将怀里最上面的一本剧本直接塞到她手里,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语气里满是庆幸和急切

      “赶紧的赶紧的,就等你一个人了!这次是个古风广播剧的女二,清冷挂的人设,跟你之前配的那个《月下客》里的晚辞有点像,但比那个角色多了层剜心的破碎感,这路子对你来说就是手到擒来,绝对能拿捏得死死的!”
      白尘缘指尖接过剧本,微凉的纸页刚触到指腹的那一刻,动作却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指尖摩挲着封面的纹路,那触感很细腻,是上好的道林纸,封面印着一幅晕染开的淡墨山水画,画里是一轮残缺的月牙,悬在墨色的天幕上。
      月下立着一棵枝桠虬结的枯树,连一片叶子都没有,光秃秃的枝桠刺向夜空,透着说不尽的孤寂和寥落。画的右下角,用瘦金体浅浅题着一行小字,墨迹淡得几乎要融进纸色里,却字字清晰——

      尘缘易老,相思难绝。

      白尘缘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不疼,却酸麻的厉害,那股酸涩从心口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淌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跟着微微发麻。

      这行字,偏偏就嵌着她名字里的两个字。

      巧合吗?
      应该是吧。

      她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就堵在喉咙口,不上来也不下去,具体是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情绪,她又想不起来。
      脑子里依旧是一片混沌的空白,只余下那点莫名的酸涩,在心底浅浅的漾着。

      “发什么呆呢?魂儿都飘走了?”祁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指尖敲了敲剧本的封面,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快进棚!导演都在里面催三遍了,再磨叽下去,甲方那边又要炸毛了!”
      “对了,跟你说个事,这次跟你搭戏的是新来的小姑娘,叫苏念,刚从配音系毕业的,声音甜得要命,跟颗浸了蜜的糖似的,你们俩先磨合磨合,找找默契。”

      白尘缘回过神,敛了敛眼底的那点茫然,轻轻点了点头,将心头翻涌的异样尽数压下去,指尖攥着剧本,跟着祁茆的脚步,抬脚走进了隔壁的配音棚。

      棚里的灯光调得很柔和,暖黄的光晕漫下来,落在地上,落在隔音棉的墙壁上,少了几分外面的嘈杂,多了几分安静的沉敛。

      正中央立着两支银灰色的麦克风,话筒上裹着干净的海绵套,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一杯刚泡好的菊花茶,白瓷杯里浮着几朵嫩黄的菊花,热气袅袅的往上飘,氤氲出淡淡的清甜香气,驱散了棚里几分沉闷的气息。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已经安安静静地坐在麦克风前的椅子上了,穿着干净的白T恤和牛仔裤,眉眼弯弯,看着格外乖巧,听见脚步声,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甜滋滋的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看着格外讨喜。

      “尘缘老师好!”苏念的声音清亮又软糯,果然如祁茆所说,甜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腻味。
      她往前迈了两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带着几分新人的拘谨和崇拜,语气真诚又热切,“我是苏念,特别特别喜欢您配的《星落》,您配的那个清冷神女,声音又凉又柔,简直就是我的梦中情音!我这次能跟您搭戏,真的太开心了!”

      “你好。”
      白尘缘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浅浅的笑,眉眼弯起的弧度很淡,却也足够温和。

      她素来就不喜和陌生人打交道,尤其是面对这种热情洋溢、满眼崇拜的小姑娘,更是觉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祁茆把手里剩下的剧本往桌上一放,抬手拍了拍旁边的员工,示意对方打开对讲机,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道:“导演,人到齐了,设备也都调试好了,可以开始试录了。”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导演沉稳的声音,透过电流的沙沙声,清晰的传进所有人的耳朵里:“好,那就先试录第五幕的对手戏,苏念你先起头,把情绪铺垫好,白尘缘你跟着接就行,不用急,找好状态。”

      “收到。”苏念脆生生的应了一声,眼底的拘谨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认真。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小心翼翼地戴上隔音耳机,指尖轻轻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身子坐得笔直,闭上眼睛沉了两秒,再睁开眼时,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全然不同。

      没有半分犹豫。苏念的声音透过麦克风缓缓淌出来,清甜软糯,又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娇憨和天真,把剧本里女一的灵动烂漫、满心欢喜演绎得淋漓尽致。
      每一个语气的转折,每一个细微的尾音,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看得出来是下过苦功夫的。

      棚外的祁茆听得连连点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眼里满是满意。

      很快,就轮到白尘缘了。

      她看着剧本上的台词,指尖在那几行字上轻轻划过,没有急着开口,只是抬手戴上耳机,缓缓闭上了眼睛。

      隔音耳机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都隔绝在外,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沉沉的响着。

      脑海里像是被按下了开关,剧本里描摹的场景,毫无征兆的就铺展开来,清晰得仿佛身临其境——

      漫天的大雪,鹅毛似的,纷纷扬扬的落下来,落在青砖砌成的城楼上,落在朱红的宫墙上,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寒凉刺骨。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看不见边际,也看不见来路。

      她就站在那座高高的城楼上,衣衫单薄,指尖攥着早已凉透的玉佩,目光凝望着远方的天际,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风雪,和望不到头的荒芜。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堵得人喘不过气。

      有思念,有绝望,有不甘,还有几分深入骨髓的寒凉和孤寂。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心慌,又太清晰了,清晰到让她分不清现实和剧本。

      仿佛这一刻,她不是白尘缘,不是那个坐在配音棚里的配音演员,而是剧本里那个守着一座空城,等着一个归人的女子,心里装着满腔的执念,熬着岁岁年年的相思,却终究等不到那个回头的人。

      良久,白尘缘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像是被风雪冻透了一般,清冷得像结了冰的湖水,凉冽,通透,又带着一丝极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颤抖很轻,却精准的落在每一个字的尾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悲凉和绝望,像是从灵魂深处淌出来的呢喃,又像是用尽全身力气的质问。

      “阿澈,你说过,等雪停了,就带我去看江南的桃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沙哑的哽咽,却又硬生生的忍住了,只余下那片深入骨髓的寒凉,“可这雪,下了一年又一年,你怎么还不回来?”

      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落在棚里的每一个角落。

      棚外的祁茆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出去老远,她却浑然不觉。

      她太了解白尘缘了。
      这个小姑娘的天赋极高,情绪感知力更是顶尖的,配什么像什么,情绪向来饱满又丰富。
      可她的情绪从来都是收着的,是内敛的,是恰到好处的融进角色里,从不会像今天这样,将所有的情绪尽数外放,浓得化不开,烈得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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