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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因为这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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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上,气温刚刚好,正是适合出游的日子。高一年级组织了以“知农学农,好学力行”为主题的研学活动,目的地在邻市的农耕基地,历时两天一晚,旨在通过体验农耕生活的方式帮助学生掌握农耕技能、理解农耕文化。
在日复一日枯燥的高中生活中,这样的活动无疑是令人期盼的。一大早,接驳的客车整齐地停在校门口,各班列队上车。
刚坐上车,大家纷纷拿出手机,珍惜为数不多和同学一起光明正大玩手机的时刻。
有女生聚在一起讨论歌单,李倩解锁手机,看了眼江楹:“你在听什么歌呀?”
“一首英文歌,”江楹指了指手机上的歌名,“有听过吗?”
“好像没有,”李倩摇头,“你看《何以笙箫默》了吗?过年播的那个。”
江楹有些印象:“看过一点点片段,好看吗?”
“超级好看!”李倩攥着手机,有些兴奋,“里面有一首插曲特别好听。”她快速打了几个字,插上耳机线,将其中一只递给江楹:“你听听,是一首纯音乐,歌名叫《好久不见》。”
小提琴的旋律缓缓升起,像华尔兹,在头顶周转、盘旋,又轻轻落回原处。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宿命感,”李倩期待地看着她,“一听到这个插曲,我就想到男女主并肩走在大学校园,两边都是梧桐……”
“好听,”江楹点头,“有一种繁华落尽,久别重逢的感觉。”
“对,就是久别重逢。”李倩眼睛亮了亮,“这部剧说的就是久别重逢。”
“哦?”
“总之就是男女主因为一个误会分开,七年后女主回国,男主追妻的故事啦。”李倩说,脸上是幸福的表情,“何以琛真的好苏,我特别喜欢他说的一句话,‘如果世界上曾经有那个人出现过,其他人都会变成将就。而我不愿意将就’,真的好浪漫啊!”
“是挺浪漫。”江楹附和说,扭头看向窗外。
大巴车行驶在平坦开阔的开发区,两边的行道树在飞速倒退,只留下模糊的残影。
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个非他不可的人吗?
十五岁的她想象不出,她只知道江济年的真心瞬息万变,而魏淑贤一直困在原地,徒劳地坚守着什么。
后半段昏昏欲睡,整个车厢陷入一片混沌,再醒来时,窗外大片大片灌满水的稻田,蓝天白云在其间悠悠荡漾,像油画里一般。
到站了。
上午的内容是插秧,老师将各班领到各自的水田,分发秧苗。“同学们,插秧苗像我这样,三指捏茎,竖直着插到泥里,大概一寸深就可以了。”基地的工作人员做着示范,大家将裤腿高高挽起,迫不及待地踏进田里。
水不凉,被太阳蒸得暖烘烘的,脚下的泥土柔软,踩上去微微下陷,又从缝隙间流出,轻轻柔柔地包裹住一整只脚。
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从未如此深入体验耕种,新鲜感远大于劳作的疲惫,一个个埋头在水里插秧。
“杜凯,你这是闹哪样?”李倩偶然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瞪大眼睛。
“咋了?”杜凯直起腰,回头欣赏了一下他的杰作,甚是满意,“艺术,懂不懂?”
“呵呵。”李倩看着他那列插得歪歪扭扭像毛毛虫的秧苗,嘴角抽了抽,“老师说横竖控制好间距,呈一条线。懂不懂什么叫一条线?”
杜凯用手肘擦了把汗,假装没听见,瞥向另一侧,两排板板正正的秧苗往前延伸,像打点计时器打下的匀速运动的点。
“嚯,班长、课代表,你们前世是打点计时器吧。这直线、这间距,”他啧了一声,看了眼并肩而立的两人,忽然福至心灵,“那话怎么说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方知聿身形微愣。
“什么一家人?杜凯你会不会讲话啊?”李倩白眼一翻,举起拳头。
江楹倒没在意,指了指远处的赵梦楠,笑道:“梦楠插得更好呀,我俩这不算什么。”
几人抬眼看去,赵梦楠弓着身子伏在田里,插秧的动作利落干净,秧苗整齐排列在她身后,像蓄势待发的军队。杜凯随口开了句玩笑:“赵梦楠,你是真插过秧啊。”
赵梦楠的身子一僵,插秧的动作停住,有些尴尬地转过身:“……什么意思?”
“看你的动作和老师一模一样,看起来很会插秧。”
“哦……”她吞吞吐吐,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每年夏天,她都会回去帮家里种秧苗。一亩田要不停歇地干上一整天才能插完,长时间浸泡在泥水里,皮肤都染得黑黢黢的。
“照着老师的样子学的。”她撒了个谎,掩盖掉这段经历。
中午野炊,老师将他们带到一处开放式棚房,提供了基础食材,让他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江楹看着噼里啪啦燃烧着的柴火灶,不知从何下手。
好在方知聿似乎很有经验,一言不发地走到案台切菜备菜。
“班长这刀功,一看就是大佬啊。”有同学点评。
“凑合能吃。”方知聿说。
李倩跃跃欲试,握着菜刀试图拍蒜。“啪!”蒜瓣飞了出去。
“怎么老是一拍就跑?”李倩皱着眉,将刀递给江楹,“你试试。”
江楹没握过刀,此时拿在手上有些发虚,她将蒜摆正,咽了口口水,猛地使劲。蒜瓣虽然没飞出去,但丝毫没有形变。
“要不……我试试。”赵梦楠看不下去,试探道。
“给你。”江楹如蒙大赦,毫不犹豫地将刀递给她。
她握住刀柄,一只手压住刀背,轻轻往下一拍,蒜瓣很听话地被压扁了。
二人在一旁目瞪口呆。“又一个隐藏大佬!”围观的同学纷纷起哄。
这顿饭理所当然地由方知聿和赵梦楠主导完成。二人熟练地起锅烧油,倒入食材翻炒,不一会儿,饭菜的香气就从冒着火的铁锅里溢出。
赵梦楠有些脸红,她从没有被这么多人围观,更何况和她一起的人是方知聿。两人围着一只灶的两口锅做饭,手肘时不时碰擦到一起,脸上就腾起一层热意。
好在炉灶的火很旺,烘烤着她的脸颊,将她那些不曾示人的心思掩饰得天衣无缝。
基地的食材有限,二人做的都是简单的家常菜,同学们围坐一圈,望着功成归来的两位大厨,鼓掌喝彩。
“班长,可以开动了吗?”有人问。
“可以。”方知聿坐下,笑了笑。
赵梦楠紧挨着方知聿坐下,有些紧张地捏了捏衣角。男生的身上有清新的皂角香,她飞快看他一眼,犹豫着想让他尝尝她做的肉沫茄子。之前隐约听说他不吃辣,这次特地没有放辣椒。
“班长……”她鼓起勇气开口,却听方知聿说:“要不要尝尝这个,我做的?”
她慌乱抬眼,见他头撇向一侧,认真地看着江楹。人声嘈杂,将她的话淹没在人海里。
她默默垂下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是摸鱼比赛,以班级为单位,最后结算各班渔获的重量。杜凯一身牛劲,叫嚣着往浑水里蹦,水花四溅。
“杜凯,你要死啊!”李倩尖叫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恶狠狠地瞪他,“我校服脏了!”
“没事,现在不脏待会也会脏的。”杜凯说,见她作势要打他,忙跑远几步,“略略略,打不着。”
“有本事你别跑啊!”李倩骂骂咧咧地追过去。
江楹看了眼跑远的两人,摇头叹了口气,手插进水里摸鱼。水搅得浑浊,只能在里面捉瞎。她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踩到什么光溜溜的东西,往前滑了一下,很快站稳。
“小心。”方知聿直起身看她。
“好险,”江楹拍着胸口,心有余悸,“水里有石头,还挺滑的,你们要小心。”
“嗯。”他点头,往她那走了一步。
“梦楠,你那边是不是有动静?”她指着赵梦楠脚边问。
“啊?”赵梦楠愣住,盯着水面。
“刚刚好像有东西翻涌了一下。你先别动,我慢慢过去。”
刚靠近,忽然水面又剧烈翻滚了一下,一条大鱼的身影在泥水中一晃而过。
“好大的鱼!”她眼睛发亮,一下子扑上去。
鱼在她手中剧烈地挣扎着,她有些抓不稳,连带着步子也踉跄了一下。
“当心。”方知聿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这鱼力气还挺大,”她擦了擦脸上溅的水,“差点被它带水里了。”
“要扶吗?”方知聿抬起一只胳膊,递到她面前。
“没关系,”江楹笑,一手挽住赵梦楠,“我和梦楠搀着就好啦。”
为了表示自己没问题,她又往边上迈了几步,一不留神,又滑了一下,还差点把赵梦楠带倒。
……
“你可以拽着我衣服。”方知聿说。
“好。”这次她没有推辞,扯着方知聿的衣角,又挽住赵梦楠,“咱三一起,比较稳固。”
赵梦楠埋头摸鱼,努力让自己忽视边上两人,视线却止不住往那飘。少年白色校服的一角被轻轻扯着,有些变形,正如她此刻的心。
好难堪。她默默想,忍了又忍,终于直起身。
“怎么了?”江楹察觉异常,问。
“没什么,”赵梦楠努力挤出笑,“我忽然有点不舒服,想先上岸了。”
“怎么了?是水太凉了吗?”江楹皱眉,关切问,“那你快上岸休息吧。”
比赛还在继续,江楹搜寻李倩和杜凯无果,只好虚虚扯着方知聿的衣角,试探着往前挪。方知聿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伸手恰好可以够到。太阳西斜,暖黄色的光洒在二人身上,晕染出金色的光晕。
刘逸飞路过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诶,仙哥,那不是那谁吗?”有男生眼尖,也认了出来。
“她旁边那小白脸谁啊?怎么还拽着人衣角?”
“仙哥,怪不得你不追了啊,原来是人没瞧上你。”
人群来来往往,有人经过,掏出手机咔嚓一声,浅水塘里两人的身影被定格。
刘逸飞的脸色沉下来,转身离开。
*
晚饭过后自由活动,裴雅静跑到江楹的宿舍找她,拉她出去散心。
“可是…老师说不要乱跑。”江楹有些犹豫。
“哎呀,不走远,就在附近转转,”裴雅静说,“陪我聊聊天嘛。”
二人沿着屋后的土路,走到一条小溪边。溪旁有一棵高大的柳树,枝条很长,一直垂到水里。
乡下的夜晚很黑,青黑的天上挂着一轮弯弯的月亮,繁星点点,可以看到银河。二人就这样躺在草地上,枕着潺潺的流水声,长久地看着天空发呆。
“好想念童年的夏天呀,”裴雅静口中喃喃,“可以什么都不想,无所事事地躺上一整天。”
“是呀,”江楹低声应着,“当时总觉得时间太漫长,老想着快快长大,等长大了,又开始怀念。”
“好像一直都这样,”裴雅静偏头看她,“你说,等我们毕业了,会不会又开始怀恋现在的日子?”
“会吧,”江楹点头,“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我们现在经历的每一刻,都将成为往后的不可追。”
“听起来好伤感呀,好像一直在失去。”裴雅静吸吸鼻子,“不停地出发,不停地告别,如此循环往复,直到生命的尽头。”
“所以生命的尽头,就是带着所有的不可追走向死亡吗?”她看着满天亮闪闪的星星,有些茫然,“江江,你说,如果我们终将两手空空的死去,那现在所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对于十几岁的她们而言太过遥远、也太过深奥,两人默契地沉默着,只抬头看天。春夜的风轻轻柔柔地吹着,席卷着花香,柳树的枝条随风摇曳,在水中划出一道道波痕。
江楹静静躺着,贪婪地呼吸着这一刻的宁静,脑中不期然想:要是有烟花就好了。
这样美的春夜,很适合放烟花。
远处传来零碎脚步声,几个黑黑的身影出现。二人警觉地坐起,仔细一看,竟是路乔风一行。他拎着一大袋东西,深一脚浅一脚往这边走。
“这里竟然有人!”陈让看到她们,惊呼出声。
“哟,巧了吗不是,”裴雅静打了个招呼,看一眼路乔风手上的袋子,问,“你这拎的啥啊?”
路乔风微微一笑,走到开阔处,将袋子摊开,从里面拿出一截柱状物体。
烟花。江楹一下子认出,心头顿时雀跃,有一种愿望成真的感觉。
“要来玩吗?”路乔风微微偏头,朝着她的方向。
“要要要!”裴雅静反应过来,拉着江楹兴高采烈地跑过去。
路乔风点燃喷花,后退了几步。随着呲呲两声,闪亮的火花像喷泉一样升起,悬浮在空中,咕咚咕咚地冒着泡。无边的厚重的原野轻盈了些,在跃动的火星里游移。
尹沛川将仙女棒分给几人。陈让挥着冒着火花的棒子,像挥舞光剑,对着路乔风大喝一声:“看招!”
路乔风不为所动,眼看着他逼近,猛地往一侧闪避,耍酷般掸了掸衣服。“幼稚。”
陈让挑衅不成,又转向尹沛川,哪知裴雅静半路杀出,打他个措手不及。两人顿时打作一团。
江楹站在原地,盯着燃烧的仙女棒出神。亮晶晶的火花在手中绽放,沉甸甸的,像捧着一整片银河。
“好玩吗?”路乔风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
暖黄色的火光照亮着两张年轻的面庞。
“好玩,”江楹回,“你买的吗?”
路乔风淡淡嗯了一声。
“怎么忽然想起买烟花?”她问。
“因为这样的春夜,很适合放烟花。”他这样说。
焰芯“砰”地一声炸开,少年的瞳孔微微收缩,璀璨星河在他眼中流转,像一首盛大而灿烂的散文诗。
江楹静静看着,忽然想起方才裴雅静的话。
如果我们终将死去,那现今所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
现在,她好像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