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人设》执烟客

15、第 15 章 路乔风的那

　　江楹看着前方人形模样的东西，手脚冰凉。这个时间、这么寂静无人的地方躺着个人，着实有点吓人。

　　她咽了下口水，方才那点玩乐的心思完全消散。

　　雪地上的人呈“大”字形躺着，穿的蓝黑色冬季校服，挡不住身形修长。

　　她在原地踌躇了一下，壮着胆子，悄悄往前挪了几步。
　　离得近了，可以看到男生浓密的黑发和微微起伏的胸膛。

　　还好，是活的。江楹提着的心稍稍放下，眉心忽然一皱：等等，这人怎么瞧着这么眼熟？

　　躺着的人似乎也发现了她的存在，微微扬起头，与她目光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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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这干什么？”江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站住问他。

　　路乔风缓缓移开目光，抬起一只手抓悬在半空的雪花，声音低沉：“feeling。”

　　故作高深。江楹撇撇嘴，没理他，径自往前走。

　　“你知道雪花为什么是六边形吗？”男生的声音不紧不慢响起。

　　她停住脚步：“因为水分子的晶体结构是六方晶系。”

　　“那为什么是六，不是七不是八？”
　　“为什么？”她问。

　　“有一个解释，雪花的六重对称源于‘12爻’的结构稳定性，12在几何里代表着极致的空间填充效率和刚性，雪花的六边形结构本质是数学上的最优解。”路乔风望着虚空，淡淡道。

　　江楹抬起胳膊，看落在袖子上的雪花。“可雪花并不是简单的六边形，它有六个小的分支，小分支也是六边形，就这样一直延伸……”

　　“你是说雪花的分形？”路乔风也接了一片雪花拿到眼前。
　　“分形？”

　　“是的，大自然处理复杂结构的一种底层逻辑。只需要一条很简单的规则，然后无限重复，就可以生成这样精美的形状，是不是很奇妙？”

　　江楹没说话，微微仰头。雪花自无穷远处纷沓而来，停在微翘的长睫上，扑闪扑闪，世界的边缘多出一串白色的蝴蝶。

　　她眨了眨眼，莫名有些触动。在这个混乱的宇宙里，好像总有一种语言，用简单重复的秩序消解一切，然后归于尘埃。

　　她呼出一口白气，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人，挺立的鼻骨上落了一层细密的冰渣，亮晶晶的。

　　好像也没有那么脑袋空空，她暗暗想。

　　“谢谢你的解释，”她礼貌微笑，尽管他没往这边看，“不过我得走了，时间有点晚了。”

　　她抬起脚，迟疑了一下，说：“寒假愉快。”

　　路乔风保持着姿势没动，鼻腔里嗯了一声：“你也是。”

　　*

　　考试成绩在寒假的第一个星期公布，江楹发挥稳定，不出意外地位列四校第一。江济年得知这个消息，特意请假半天，一家人出去吃了顿好的。

　　这注定是一个美好的假期，江楹坐在书房的桌子前，打开电脑。为了准备这场考试，她已经几个月没有碰过电脑了。

　　熟练地点开A站，关注列表弹出一堆更新。她悠闲地哼着歌，点开一个叫“即兴被告”的up主。出乎意料的是，几个月没看，账号只更新了一条视频，一首名为《Lost at sea》的自编曲弹唱。有人在下面催更，改叫他年更up主。

　　账号上方显示了一个粉丝群，江楹随手点进去，群里正在聊天。
　　超级海胆刺：up主还好吗？更新频率怎么变这么少？
　　看到我叫我学习：安啦，问哥哥了，说上学忙。
　　丢丢：什么？老公还在上学？不会是未成年吧SOS
　　Plutor：up主能露脸吗？好好奇长什么样。
　　看到我叫我学习：看手感觉是个帅哥。星星眼.jpg

　　江楹退了出去。她是从初二开始关注这个up主的，那时她对摇滚还停留在喧闹、歇斯底里的刻板印象中，偶然点开他的视频，听到阴雨、烟雾、落日以音符的形式缓缓流淌，混着有节奏的鼓点和迷乱的旋律，将人托在云端。自此之后，愈发爱上摇滚。
　　在那个自我与外界不断冲突磨合的年纪，摇滚承载了她许多无法内化的情绪，她在摇滚里找真实找愤怒，也找认清生活本质仍积极向上的力量。

　　江楹点开视频播放键，男生抱着电吉他的半身出现在屏幕前，她看着那把蓝绿渐变的吉他，目光定了定。

　　路乔风的那把，好像和这个一模一样。

　　什么牌子？很火吗？她凑近看了看。

　　*

　　除夕，江楹一家跨越半个青城，去城市另一侧的奶奶家。刚进门，两个小男孩扑上来，对着他们带过来的东西一通乱翻，没翻到感兴趣的，又将东西丢到一旁，临走时猛地扯了一下江楹衣服上的带子。她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小宝，扯人家衣服干什么？”二婶拦了一下。
　　“哎呀，大过年的，凶他们干啥，”奶奶瞪了二婶一眼，“小男孩顽皮，大的应该让一让。”说罢瞟一眼江楹。

　　江楹脸色微变。

　　“楹楹，去看电视。”魏淑贤轻拍她，利落脱下外套，问，“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电视正在放《何以笙箫默》，江楹坐在沙发上，没有半点看的心思。江济年和两个叔叔聚在一起打牌，烟味熏了整个屋子。另一侧，魏淑贤忙得团团转，奶奶在一旁抱着手指挥。
　　她抿了抿唇，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妈妈，我帮你打下手吧。”

　　魏淑贤正翻炒一锅红辣椒，被呛得咳了两下，摆手：“没你的事，去看电视。”

　　“哎等下，把垃圾倒一下，”奶奶指着装了一半的垃圾桶，不认同地看一眼魏淑贤，拖长调子，“这么大姑娘了，是该做点事，免得之后嫁了人，去人家里当甩手掌柜。”

　　江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俯身拎起垃圾袋。

　　吃年夜饭时，两个堂弟变本加厉，吃到一半比赛拿筷子敲碗，乒乒乓乓的声音回荡在饭桌上，江楹看不下去，摁住堂弟的手：“别敲了。”
　　堂弟不以为然，暗暗使力要挣脱，哪知江楹紧抓不放，顿时要发脾气。

　　“哈哈，文彬这孩子，打小就机灵，从上学开始，在班里就没被欺负过。”小叔笑呵呵地看儿子，脸上是得意的神色，“文彬，一家人，给姐姐个面子，不敲了。”

　　江文彬不情不愿地撂下筷子。

　　喝了点酒，几个男人有些上头，醉醺醺的。二叔笑眯眯地看着打闹的两个男孩，忍不住感慨：“一晃都长这么大了。”
　　他拍拍江济年的肩膀，心有余悸：“当初知道嫂子不想生二胎，我和老三压力可大了，生怕江家绝后。幸好你两个婶子肚子争气，生的都是男孩，不然以后咱们家，都没人能烧纸！”

　　“我不能烧吗？”江楹皱眉问。
　　“你？你是外姓人，当然不行。”二叔摇头。

　　“我不是姓江吗？为什么是外姓？”
　　“小楹啊，你还小，不懂这些。你是个女子，以后嫁了人，就是人家的，跟江家没有关系了。”二叔慢悠悠解释。

　　“嫁了人凭什么就是人家的？我是我自己，不属于任何人。”
　　“你说的不管用，”二叔无所谓地笑了一下，义正言辞，“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什么规矩？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江楹冷冷道。

　　“楹楹，”江济年出声打断，举起酒杯，岔开话题，“妈，我敬你。”

　　“对了，文彬和文耀今年是都上六年级了？”江济年指着两小孩问，“成绩怎么样啊？还不错吧。”
　　“哎呀还小，看不出来，”二叔夹了口菜，“老师说这小孩聪明，就是还没开窍，男孩嘛，后劲大。”说着用筷子指了指江楹，“等后面理科多了，女孩学起来就吃力了。”

　　“这样啊，”江济年笑了笑，面上不动声色，“不过这次楹楹期末联考，考了四校第一，难道是没考理科？”

　　二叔和小叔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女孩念那么多书有啥用？”奶奶板着脸，不屑一顾，“最后不还是要嫁人。”
　　“是啊，”二叔附和，“我看新闻报道上那些女博士，都成大龄剩女，没人要。”

　　“嫁人归嫁人，”江济年不紧不慢，“反正家长会那些家长可是对我既羡慕又尊敬，学校还请我做代表发言呢。”他拍了拍左右两人的肩膀，“你俩加把劲，早点给儿子准备房子，不然——讨不到老婆。”

　　二人吃了哑巴亏，闷头扒饭，奶奶剜他一眼，起身：“少讲两句，赶紧吃。”

　　吃完饭，男人们又聚在一起打牌，奶奶将两个孙子拉到一旁，偷偷塞东西给他们。

　　江楹淡淡瞥一眼，习以为常，假装没看见。从记事起，她就知道奶奶不喜欢她。虽然她乖巧、懂事，总是拦着堂弟们捉弄奶奶，但奶奶仍会笑眯眯地给他们塞糖果，只给他们。
　　她一度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奶奶厌烦，后来年岁渐长，才隐隐约约意识到，奶奶不喜欢她是因为她的性别。仅仅是因为性别。

　　这令她很困惑，明明奶奶也是女性。
　　从奶奶为数不多的叙述中，她能感觉到奶奶一路走来也不容易：重男轻女的家庭，从小不受父母重视，无止境地帮衬不成器的弟弟，又一手拉扯大三兄弟……可当她熬出头之后，她又扮演起曾经压迫她的角色，像《金锁记》里的曹七巧，迫不及待地将牢笼和枷锁悉数加在下一代的女性身上，让这样的命运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可真的只怪她吗？江楹摇了摇头，她感觉到一双看不见的手，默默助推着悲剧上演。一股自上而下的、庞大的力量压迫着她，她发不出声，但彼时的她还没弄清那是什么。

　　整个春节在这样的混沌中度过。回到家，江楹倍感疲惫，尽管江济年一直炫耀她出色的成绩，夸她有多么懂事，可她并没有一点成就感。叔叔们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让她感到愤怒、不平又深深无力。她太弱小了，弱小地还不够掌握自己的人生。

　　江楹没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一手拉开抽屉，翻出里面的白色药瓶。就着水吞下药，精神稍稍好些。

　　随手点开A站，关注列表弹出一条视频，显示刚刚发布：《不开心？一起听Get Off Of My Cloud》。

　　“Hey好久不见，我是即兴被告，”男生带有磁性的声音响起，“今天弹一首快乐的歌，每当不开心的时候，就大喊，‘get off of my cloud’，很有用，快试试。”

　　欢快的鼓点和旋律瞬间占据大脑，弹幕与歌词同步，飘过一片。

　　“Hey! You! Get off of my cloud”
　　“Hey! You! Get off of my cloud”
　　“Hey! You! Get off of my cloud”

　　江楹忍不住喊出声，感觉这些天萦绕的低气压好像真的随着呼喊消散，地球的重心又缓缓回归原来的位置。

　　她看着视频里举着电吉他搞怪的人，情不自禁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