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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泪无声,夜风长 垂枝结素索 ...

  •   日子在汤药的气味和压抑的寂静中一天天捱过去。

      第三日黄昏,卢秀溟醒了。

      他睁开眼,眼神空洞,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许久没有动静。

      尚颀梅挑选的心腹侍女见状大喜,赶忙去通报夫人,把医官也喊了来。

      医官把了脉,开了安神补血的方子。侍女小心翼翼喂他喝药,他倒也顺从,一口口咽下。不哭不闹,不言不语。

      可越是这样,守在旁边的尚颀梅心里越慌。她宁愿表兄哭一场,骂一场,也好过这样死水般的沉寂。

      她注意到,卢秀溟那双眼睛并非一潭死水,偶尔会久久定格在房梁上,或是系帐钩的丝绦上。一股寒意猝然从心底升起,她想起民间那些痛失所爱,最终了无生趣的传闻。以卢秀溟对贺兰廷芝那种焚心蚀骨般的执念,这最坏的打算不是没有可能。

      她不动声色,屋里的变化却悄然发生。

      所有可能用作利器的物件一一收走,铜镜、瓷器摆设,稍显尖锐的玉石纸镇都被撤下。剪刀、裁纸刀、绣花针更是早早寻了由头收归库房,连梳妆匣里几根略尖的簪子也没放过。

      卢秀溟并未对此做出任何反应,他依旧沉默,整日坐在床上,披散着一头如墨的长发,静静望向窗外。

      侍女捧着梳篦和发带过来,照例来为他梳头,却见昨日用的那根青色发带不翼而飞。妆台上、枕边、床底下都找遍了,就是没有。

      “公子,您看见发带了吗?”侍女小心地问。

      卢秀溟缓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手指漫无目的地绕着垂落下来的一缕发丝。

      侍女不敢多问,只好去取新的。

      可过了两日,新发带又不见了。再换,再丢。如此反复四五次后,连尚颀梅都察觉了异常。

      “秀溟兄,可是侍女伺候得不周到?”她坐在床沿,柔声问。

      卢秀溟垂着眼睫,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不知怎的……总是不见……许是我病中昏沉,随手不知搁哪儿了……”

      他说话时始终没有抬头,长长的眼睫扑闪着。

      尚颀梅看着他消瘦的侧脸,心里酸楚,只当他是病中精神不济,便温声道:“无妨,几条发带而已,府里还有。我让她们再多备些。”

      她吩咐侍女仔细些,又暗中让人将屋里可能藏东西的角落都搜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那些发带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又过了七八日,卢秀溟的气色似乎好了些,偶尔能在侍女的搀扶下到院里走几步。正是春末,院子里那棵老桃树花期已过,枝叶却郁郁葱葱,在夕阳下投出浓重的影子。

      卢秀溟说心中烦郁,想独自在树下静坐片刻。乳母抱着刚喂饱睡着的霁月回了厢房,两个贴身丫鬟被他以“想喝新汲的井水镇过的酸梅汤”为由支开。剩下两个负责看护的婆子,见他只是安静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出神,便稍稍放松了警惕,站在廊下低声说着闲话,目光时不时扫过这边。

      她们没看见,卢秀溟垂在身侧的手,正极其缓慢地探入他特意穿的袖口宽大的袍服内袋。

      一条,两条,三条……那些失踪的发带,一条不落,全在这里了。颜色质地各异,却都是他曾用过的。

      他将它们一条条仔细系紧,打上死结。料子丝滑,打结很难,但他还是尽可能隐蔽且快速地连成一根两丈有余的带索。

      卢秀溟站起身,绕到树干另一侧,仰头望着粗壮的枝桠。

      高度够了,他慢慢拖着那条绸缎“绳”,走到矮凳旁,将“绳”甩过枝案,两端垂下,仔细地打了个结。然后,他站上矮凳,伸手将垂下的环套调整到合适的高度。

      一切准备就绪。

      晚风拂过,桃叶沙沙作响。卢秀溟站在矮凳上,低头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心跳得很平稳,没有波澜起伏,也没有撕心裂肺。所有的嘈杂、痛苦、不甘、思念,在此刻都沉淀下去,化作一片冰冷的决心。

      他摸了摸怀中,那里有一封简短的信,是留给江隐笙的,恳请他看在兄弟情分,看在这点微末血缘上,善待霁月,将他抚养成人。不必告知其生父之事,只让他平安寻常度过一生便好。

      该走了。

      霁月这会儿应该睡了吧,乳母会照顾好他的。隐笙是君子,重情义,即便自己不在了,他也定会善待霁月,视如己出。至于卢家的名声,自己的清誉……人都没了,还在乎这些做什么呢?

      廷芝,既然阳间的名录上没有你的名字,那我就去阴司问问。问问十殿阎罗,问问判官无常,阎罗殿前,三生石畔,总要有个说法。你若先到了,就在奈何桥边等等我。若还没到……我便一路问过去,总能找到你。

      生不同衾,死同穴。这话当初在佛前没说,现在补上。

      就在他脚尖微抬,准备发力之际——

      “呜哇——!!!”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猝不及防地划破了院落的寂静。

      卢秀溟浑身一僵,套在脖颈上的绸环松了几分。

      是霁月!是他儿子的哭声!

      那哭声又急又厉,不像平日撒娇或饿了时的哼唧,倒像是被什么吓着了,或是哪里不舒服。一声接一声,从隔壁厢房敞开的窗户里直冲出来,撞进卢秀溟的耳中。

      “哇啊——哇啊啊——!!”

      孩子的哭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响,夹杂着乳母慌乱的哄劝:“小少爷,不哭了,不哭了……这是怎么了呀?方才还好好的……是不是魇着了?霁月,看看嬷嬷,看看嬷嬷……”

      卢秀溟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霁月的模样: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笑起来弯弯的;软乎乎的小手,抓住他手指就不放;身上那股甜甜的奶香气;还有他咿呀学语时,含糊却执着地喊“爹爹”的样子……

      他像被钉在了矮凳上,动弹不得。他该踹翻凳子的,只需一下,一切就都结束了。痛苦、等待、无休止的猜疑和绝望,全都结束了。

      可霁月的哭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凄厉,越来越慌张。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来回地磨。

      自己刚才在想什么?扔下他?把他留给虽然会善待他却终究隔了一层的表弟?他才多大?还不会走路,不会清楚喊人,夜里醒了会怕黑,饿了会委屈地扁嘴……

      他那么小,那么软,全心全意依赖着的,只有他这个不称职的父亲。

      自己怎么敢?怎么忍心?

      什么黄泉路,什么阎罗殿!就算要去,也不是现在!不是用这种方式,不是留下一个嗷嗷待哺,可能一生都要活在“父亲弃我而去”阴影中的孩子!

      “呃……” 喉间逸出一声痛苦的哽咽,卢秀溟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扯开了脖颈上的索套。丝质的带子擦过皮肤,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痛,他却浑然不觉。

      他跌跌撞撞地从矮凳上下来,踉跄着冲向厢房。

      “霁月!霁月!” 他嘶哑地喊着,声音破碎不堪。

      冲进厢房,只见乳母正抱着哭得小脸通红的霁月,急得团团转。孩子不知为何闭着眼睛张着嘴,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给我!” 卢秀溟一把从乳母手中夺过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手臂因后怕和用力而剧烈颤抖。

      他低下头,脸颊贴上孩子湿漉漉的小脸,一遍遍轻拍着他的背,语无伦次地低喃:“不哭了,霁月不哭了……爹爹在,爹爹在这儿……不怕,不怕……”

      或许是熟悉的怀抱和气息带来了安抚,也或许是哭累了,霁月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委屈的抽噎。他睁开湿漉漉的大眼睛,琥珀色的瞳仁里映出卢秀溟苍白慌乱的脸。然后,他伸出小手,抓住了父亲的一缕头发。

      “爹……爹……”孩子的声音也湿漉漉的,含混不清。

      卢秀溟的眼泪瞬间决堤,他跪坐在地上,将脸埋进孩子柔软温热的襁褓,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爹爹糊涂了……爹爹怎么能想扔下你……”他语无伦次地呢喃,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孩子的襁褓,“你还这么小……什么都没有了……爹爹不能再没有你……”

      霁月似乎听懂了,咿咿呀呀地回应着,用自己的小脸去蹭爹爹泪水纵横的脸。

      乳母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抱头痛哭,也忍不住抹眼泪。她悄悄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夕阳完全沉了下去,暮色四合。屋里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中,卢秀溟抱着终于止住哭泣睡去的孩子,坐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

      廊下,闻声赶来的丫鬟婆子们,只看到卢秀溟散着发,紧紧抱着小少爷坐在昏暗的室内,背影僵硬如石雕。而庭院的老桃树下,石凳歪斜,一根由各色发带系成的长索静静垂挂在枝头,在渐起的夜风中幽幽荡荡。

      江隐笙丢下公务赶到,先是看到树下那刺目的长索,又看到屋内相拥的父子,脸色在暮色中霎时惨白如雪,脚下一软,险些站立不住。

      他扶着门框,指甲深深掐入木料之中,胸口因惊骇到庆幸的大起大落而隐隐发痛。

      差一点……只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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