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秩斯干》也思归去听秋声

8、断心弦，泣残阳 榜上无名者

　　四季依旧流转，从未因为世上多了几个伤心人而停止。

　　持续数年的拉锯、血战、反复争夺，终于以突厥主力被驱逐回漠北深处暂告段落。

　　发回扬州的邸报行文严谨克制，但明眼人都能从字里行间看到惨烈的底色——朝廷折损宿将多名，精心栽培的年青一代军官阵亡过半，边军、府兵伤亡之数更是触目惊心。这是一场代价高昂的胜利，山河疮痍，人心俱疲。

　　随后而至的，是论功行赏与追赠抚恤的初步名录。长长的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生者加官进爵的荣耀，有死者追封哀荣的沉寂。刺史府的书吏们仔细誊抄、分派，将相关条文下发属县，有条不紊。

　　江隐笙在二堂亲自接收的这些文书，一份份快速翻阅着，面色凝重。他的目光扫过奖谕名单，没有那个名字；又急切地扫过长长的追赠名录，从头到尾，依然没有……再扫一遍，还是没有。

　　没有嘉奖，没有追封……在这样一场朝廷必定要详尽论功抚恤以安军心民心的大战之后，一个曾独领一部，深入敌后的将领，如果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名字却未出现在任何一份公开文书上……

　　那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

　　不是“已死”，而是“失踪”。

　　是生是死，是忠是奸，皆成迷雾，悬而未决。

　　猜疑、恐惧、忧虑，被拉伸至无限长。

　　江隐笙合上绢帛，揉了揉眉心。该来的终究来了，而且是以一种棘手的方式。

　　他第一时间严令封锁消息，尤其是不能让后院的卢秀溟知晓。与此同时，他迅速拟定了说辞，准备过几日找个相对缓和的时机，用尽可能模糊的方式透露一些“战事已毕，但贺兰将军下落仍在查证”的信息，让表兄有个缓冲。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这样牵动无数家庭的大事。

　　那日下午，天气晴好，尚颀梅端着一碟新制的荷花酥来到卢秀溟院中闲坐说话。小霁月被乳母抱在廊下晒太阳，咿咿呀呀的声音时断时续。

　　两人聊着些家常，孩子的趣事，扬州近来的节气。卢秀溟的气色比前些时日似乎又好了一些，至少能和尚颀梅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答，目光偶尔会追随院中蹒跚学步的霁月。

　　一个负责浆洗的粗使婆子，大概是在前头听了一耳朵零碎消息，又见后园气氛宁和，抱着洗净的衣物路过时，多嘴对守在廊下的另一个小丫鬟低声感叹：

　　“唉，真是造孽……北边仗总算打完了，听说死了好些大将军哩！朝廷赏了这个封了那个，可也有那没福的，连个名儿都没落下，怕是尸骨都找不着喽……说也奇怪，怎的这朝廷的状子下来，愣是寻不着那么大个贺兰廷芝呢……”

　　她的声音不高，但顺风飘去了院里。小丫鬟吓得连忙示意她噤声，两人慌张地四下张望。

　　坐在窗内的卢秀溟，手中的茶杯轻轻一顿。

　　尚颀梅脸色微变，立刻扬声道：“谁在窗外嚼舌根？前头的事也是你们能浑说的？还不下去！”

　　那婆子与小丫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告罪退走。

　　尚颀梅转回头，勉强对卢秀溟笑道：“秀溟兄，别听那些糊涂人浑说，她们知道什么……这酥要趁鲜吃，你尝尝……”她试图将话题引回荷花酥上。

　　卢秀溟却慢慢放下了茶杯，他没有看尚颀梅，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仗打完了？”

　　“……是，邸报是说，暂告平息了。”尚颀梅心下不安，小心斟酌用词。

　　“赏罚……名录也下来了？”卢秀溟又问，脸色又白了几分。

　　“这……应是有了初步的。隐笙这两日就在忙这些。”尚颀梅手心有些冒汗。

　　“贺兰廷芝……”沉默片刻，卢秀溟才念出这个名字，破碎地试探着问，“他的名字……在哪个名录上？”

　　“秀溟兄……”尚颀梅喉头哽咽，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说“没有”？那意味着什么？说“还不知道”？可方才婆子的话……

　　她的犹豫，她的慌乱，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无措，已然是最明确的答案。

　　卢秀溟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迅速漫上一层骇人的青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紧紧地抓住胸前衣襟，胸口剧烈起伏。

　　“秀溟兄，你……你别急，许是消息还不全，许是……”尚颀梅慌忙起身，想去扶他，想去唤人。

　　就在她手指即将触碰到他衣袖的刹那，卢秀溟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噗——！”

　　一大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喷出。鲜红刺目的血雾瞬间染红了他月白色的前襟，溅上了尚颀梅的袖口，也星星点点洒落在光洁的地砖和面前的茶几上。那碟精致的荷花酥也被殃及，洁白的酥皮上落下触目惊心的红点。

　　“秀溟兄！”尚颀梅失声惊叫，魂飞魄散。

　　卢秀溟喷出那口血后，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眼睛里的光一点点褪去，最终只剩一片虚无，眼皮沉重地合上。

　　屋里瞬间乱成一团，连廊下抱着霁月的乳母也被惊动，连忙过来查看情况，却被前来抢救的医官和打下手的侍女拦在外头。

　　小霁月并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看到这么多人突然过来，小眉毛先是一皱，随即舒展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笑弯成了月牙，张开嘴，咿咿呀呀地说着刚学会的词：

　　“爹……爹爹……爹爹……”

　　奶音清脆，还颇为得意，期待着周围人的夸奖，尤其是那个身上总带着清香的人儿的应答。

　　刺史府后院乱成一团，而前衙的江隐笙正在处理积压的文书。

　　当值的小吏几乎是连滚爬进来禀报：“大、大人！后园出事了！卢公子他……！”

　　江隐笙猛地站起身，案几被他带得晃了晃。他顾不得整理官袍，推开拦在身前的小吏，大步流星往后院冲去。

　　一路上，刺史府的仆从只见他们向来沉稳的使君脸色铁青，步履如风。谁也不敢多说话，大气都不敢出。

　　赶到卢秀溟居住的小院时，先前兵荒马乱的景象已稍平复。医官正满头大汗地收拾药箱，几个侍女垂手侍立在门外，个个噤若寒蝉，面色惶惶。

　　“怎么回事？！”江隐笙的声音又急又厉，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医官连忙上前，躬身回话：“回使君，卢公子乃是急火攻心，心血逆涌，以致吐血昏厥。方才已施针用药，血是止住了，脉象虽弱，但性命暂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江隐笙盯着他，心提到了嗓子眼。

　　医官擦了擦额角的汗，斟酌着词句：“只是公子素来体虚，此番心血大损，元气伤得厉害。何时能醒，下官不敢妄断。即便醒来……神志是否清明，言语行动能否如常，都、都还要看后续调养和造化……”

　　室内沉寂压抑的空气突然被一声响亮的啼哭打破，霁月听不到爹爹的应答，又被江隐笙闯入房间带起的气流冲击，小嘴一咧，哭了起来。

　　“爹爹……呜……爹爹……”

　　江隐笙看着乳母轻哄霁月，心中酸涩更甚。他挥了挥手：“你们都先下去，今日之事，若有半句闲言碎语传出去，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下。屋内只剩下昏迷的卢秀溟，以及站在床边的尚颀梅。

　　江隐笙走到床前，看着榻上之人。

　　那张脸白得像纸，唇上毫无血色，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月白色的中衣前襟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渍，像凋零的梅花，刺得人眼睛生疼。

　　“秀溟兄……”江隐笙低声唤了一句，声音破碎，自是没有回应。

　　他转过身，将尚颀梅拉到屋角，压低了声音问：“到底怎么回事？今早上不还好好的？还用了整整一碗莲子粥？”

　　尚颀梅眼圈泛红，声音哽咽：“是我的错……今日天气好，我端了些新做的荷花酥过来，想陪秀溟兄说说话。起初还好好的，霁月在廊下晒太阳，我们聊着家常……我、我没注意关窗，前头一个浆洗的婆子抱着衣物路过，许是在前院听了一耳朵闲话，竟对着小丫鬟嚼舌根，说什么北边仗打完了，死了好些大将军，朝廷的赏罚名录都下来了……还说、还说怎的寻不着贺兰廷芝的名字……”

　　江隐笙的脸色越来越沉，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那婆子声音本来不大，可顺风就飘进来了……”尚颀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秀溟兄听见了，问我仗是不是打完了，名录是不是下来了，贺兰廷芝在哪个名录上……我、我答不出来……他就、他就……”

　　“蠢货！都是蠢货！”

　　江隐笙出声骂道，不知是骂那婆子，还是骂自己，亦或是那个神鬼不知的贺兰廷芝。

　　他烦躁地跺了跺脚，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最终停在窗前，一拳捶在窗棂上，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是我疏忽了……我该想到的，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住……我只想着过两日找个缓和的时机，慢慢跟他说……”他自责道。

　　尚颀梅拉住他的衣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夫君，现在怎么办？秀溟兄他……他若醒不过来，或者醒了却……霁月还那么小……”

　　江隐笙沉吟片刻，随即对外面低声喝道：“来人！”

　　一名心腹长随连忙进来。

　　“今日在后院嚼舌根的那个婆子，结清工钱，立刻赶出府去。从今日起，卢公子这小院，除了我与夫人，以及薛医官和他指定的药童，其余人等一律不准进出。日常所需，由你亲自安排可靠的人送到院门口。再有人敢多嘴多舌，直接发卖。”

　　“是，是，小人明白。”长随连声应下，匆匆去办。

　　屋里又安静下来。

　　尚颀梅看着榻上昏迷的卢秀溟，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夫君，秀溟兄如今这般情形……若是醒来，得知真相，我怕他、怕他想不开……”

　　江隐笙心头一凛。

　　是啊，以表兄的性子，若真觉得生无可恋……

　　“你这几日多费心，拨两个沉稳心细的侍女过来，日夜轮流守着，绝不能让他在清醒时独处。屋里的物什，该收的收，该换的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