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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新叶生,旧枝痕 新叶覆陈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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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日后,卢秀溟的世界缩小到仅容两人——他自己,和霁月。
他再也不允许霁月离开自己视线哪怕片刻,晨起盥洗,夜里安眠,白日玩耍,皆是他亲力亲为。喂饭要一勺勺试过温度,穿衣要一层层亲手理顺,连最寻常的换洗尿布,他也屏退旁人自己来。
那双惯常翻阅典籍、执笔挥毫,或是侍弄花草的手,处理起这等俗务来并不那么如鱼得水,甚至可以称得上笨拙。但他依旧固执地重复着,旁人根本插不上手。
一次,一个新来的小丫鬟见霁月玩得满手是泥,想打水来替他擦洗,手刚碰到铜盆,便听到一声冷冰冰的呵斥:“放下。”
卢秀溟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目光沉沉,没有怒色,却无端让人心头发寒。
小丫鬟吓得一哆嗦,慌忙解释:“奴婢只是想……”
“这里不用你,出去。”
她委屈又惶惑,红着眼圈退下,转身便去寻了尚夫人,抽抽噎噎地诉苦:“夫人,奴婢、奴婢只是见小少爷手脏了……卢公子他……奴婢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尚颀梅听罢,轻轻叹了口气,拉过小丫鬟的手拍了拍,柔声道:“好孩子,不怪你。卢公子他……心里苦,并非有意针对你。他如今眼里心里,只有霁月那孩子,紧张些也是常情。往后在院里,凡事多瞧着些。公子自己动手的,你们便不必上前了。”
劝慰了小丫鬟,尚颀梅心头的忧虑却更重了。她寻了个江隐笙处理完公务的傍晚,在书房与他细谈。
“夫君,你也看见了,秀溟兄如今是把霁月当成了命根子,眼珠子似的护着,半分不让旁人沾手。可你瞧着,这可是长久之计”
“他能活着,能看着霁月,已是不易。只要霁月好,他便还能有一线生机。”江隐笙揉了揉眉心,疲惫道。
“是,为了霁月,他确是活下来了。可这般模样……我瞧着心里发慌。他将所有的心神都系在孩子身上,自己却只是硬撑着。这般孤注一掷,万一……我是说万一,霁月有个头疼脑热,或是将来长大了,总要离巢……他这口气,还能靠什么提着?谁能担保,他不会哪天又……”
尚颀梅又想起桃树下那幽幽荡荡的长索,未尽之言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江隐笙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里渐深的暮色。
表兄的变化,他岂会不知?那棵桃树下的长索是他连日来的梦魇。秀溟兄看似平静了,可那平静之下,是否藏着更深的执妄,酝酿着更危险的风云?不得而知。
“我明白你的忧虑。可他如今心门紧闭,除了霁月,旁的事一概不入眼、不入心。强行劝慰,只怕适得其反。”
尚颀梅沉吟片刻,抬眼道:“或许……我们可以给他一个‘旁的事’。夫君,秀溟兄是读书人,心气极高。即便遭此大变,腹中才学仍在。如今困守后宅,终日只面对婴孩,一身才学抱负无处施展,岂不更易郁结于心?我们可否……给他一个官职?”
闻听此言,江隐笙挑了挑眉。
尚颀梅见他没有不悦,继续往下说:“他在你刺史府,你聘他做个属官,如何?不必多么显赫紧要的职位,也不必有多大权柄,主簿、记室一类即可。让他重新拾起笔墨,处理些文书案牍,与人有些不深不浅的往来。他这般聪明人,有事可做,有才智可施展,或许能慢慢从那泥潭里拔出些心神,看到这世上除了霁月和……那个人之外,还有别的路,别的责任。”
江隐笙闻言,眼中掠过一抹亮光,旋即又微微蹙眉:“这……倒是个法子。只是,以他如今心性,未必肯接受。况且,他身体……”
“身体可以慢慢将养,心结却需良药来解。”尚颀梅目光坚定地望着他,“这官职,与其说是差事,不如说是一剂药。夫君不妨试试,态度放得谦和些,只说是刺史府事务繁杂,急需一位信得过、有才学的主簿协理文书,绝非施舍。聘书、官服一并奉上,予他足够的尊重。接与不接,全凭他心意,我们绝不强求。即便不接,让他知晓我们这番心意,也是好的。”
江隐笙思忖良久,缓缓点头:“夫人所言有理。那便……试一试。”
他亲自挑选了料子上乘的青色官服,又郑重拟了聘书,言明是聘请卢秀溟为扬州刺史府主簿,协理文牍,参赞机宜。礼数周全,言辞恳切。
几日后,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霁月刚刚吃饱睡足,精神头极好,被卢秀溟抱在廊下晒太阳。孩子挥舞着小手,去抓光线里飞舞的微尘,咯咯笑着。卢秀溟看着儿子,眉目间的冰封似乎也融化了些许,尽管依旧沉默,但周身气息是松快的。
江隐笙示意身后捧着官服和聘书的随从停在月洞门外,自己缓步走近。
“秀溟兄。”他温声开口。
卢秀溟闻声,缓缓转过头,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回霁月身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江隐笙在他身旁几步远处停下,示意随从将东西呈上,自己则开口道:“近日府中公务堆积,文书往来,案牍劳形,我实在有些力不从心。想起秀溟兄当年才学,甚是怀念。不知兄如今可愿出山,助我一臂之力?”
他将聘书轻轻放在卢秀溟手边的栏杆上,官服则由随从双手捧立一旁。
“此乃刺史府主簿一职,并非要职。你若愿意,便可穿上这身衣服,明日便到前衙二堂旁的廨署应卯。每月有俸禄,虽不丰厚,也足够你与霁月日常用度,无需再仰赖于我。你若不愿,或觉时机未到,亦无妨。东西放在这里,你想何时试试,便何时告诉我。”
卢秀溟的目光终于从霁月脸上移开,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叠放整齐的青色官服和一旁的绢帛聘书。阳光下,官服的料子泛着细微的光泽,聘书上的墨迹清晰。
江隐笙将聘书往卢秀溟那边轻轻推了推,然后便不再多言,只陪着坐着,偶尔逗弄一下霁月。
卢秀溟始终没有碰那聘书,也没有再看那官服。直到夕阳西斜,廊下光影移动,他才抱着有些困倦的霁月站起身,再次对江隐笙点了下头,算是道别,然后便转身回了屋内,对石桌上的东西未置一词。
江隐笙也不失望,至少,表兄没有当场拒绝。
他吩咐人将官服聘书就留在卢秀溟院中的小书房里,不去动它。
这一等,便是数月。
时节从春暮转入盛夏,又悄然滑向初秋。刺史府后园的荷花开败了,桂花开始吐出细小的金蕊。
小霁月却一天一个样,在卢秀溟细致入微的照料下,他褪去了婴孩的肥嫩,抽条拔高,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越发灵动有神。他开始不甘于总是被抱在怀里,挥舞着小胳膊,努力想探索更远的地方。
卢秀溟的紧张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减少,他依然不让旁人过多触碰霁月,但孩子学走路的阶段,却非他一人之力可以完全掌控。他不得不允许两名最沉稳的侍女在旁看护,但自己必定寸步不离地跟着。
这一日,秋高气爽,庭院里铺了厚厚的毡毯。霁月穿着鹅黄色的小衫裤,像只摇摇摆摆的雏鸟,被侍女小心牵引着,迈出了颤巍巍的步子。一步,两步,摔倒,被扶起,咯咯笑着又继续尝试。
卢秀溟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他看着霁月挥动藕节似的手臂保持平衡,不服气地撅着嘴自己爬起来,终于能独立走上好几步,然后得意地回头,用那双澄澈的琥珀色眼睛寻找他,口齿不清地喊着:“爹……爹!看!”
就在那一刻,看着儿子摇摇晃晃却充满生命力地走向广阔天地的身影,卢秀溟沉寂了数月的心湖好忽的荡开圈圈涟漪,眼眶也湿润了。
江隐笙不知何时也来了,静静站在他身侧不远处,同样望着学步的霁月,眼中含着笑意与感慨:“霁月会走了。”
“是啊,会走了。”卢秀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久未言语的微哑。
他转过头,第一次主动地看向江隐笙,目光沉静。
“你上次说的事……”
他停了几息,每一息都让江隐笙无比忐忑和期待。
“我想试试。”卢秀溟终于说出了下文。
江隐笙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几乎要抚掌笑出声来,强自按捺住,连声道:“好!好!我即刻安排!廨署早已收拾妥当,一应用具都是齐备的!你何时方便,便何时……”
“还有一事。”卢秀溟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烦请你,将霁月的户籍落了。”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草地上自己爬起,又尝试迈步的霁月。
江隐笙的心猛地一跳,看向表兄。落籍?他终于肯面对这个问题了?
“落在扬州,卢霁月,扬州人士。”
秋风穿过庭院,拂动两人的衣袍。江隐笙看着眼前脱胎换骨般的表兄,瞬间明白了他的全部用意。
接受主簿之职,是给自己一个立足之处,一份能独立抚养孩子的依凭。也是让他不止于一个“哥儿”,更可以是一名官员。
而为霁月落籍扬州,冠以“卢”姓,写明“扬州人士”,则是彻彻底底的切割与重塑。他斩断了霁月与北方那个迷雾重重,忠奸难定的“贺兰”姓氏的最后关联,也斩断了孩子与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的户籍勾连。
他要给霁月一个干净的、可查的、属于扬州的出身。从此,霁月只是他卢秀溟的儿子,是扬州城一个普通孩童,未来可以读书,可以科考,可以拥有平凡但安稳的人生。
“好,我亲自去办。户籍落在刺史府属吏名目下,顺理成章。从此,霁月便是扬州的好孩子。”江隐笙重重点头,声音也有些发涩。
卢秀溟不再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院中。
霁月似乎跑累了,张开手臂,摇摇晃晃地朝着廊下他站立的方向奔来,嘴里欢快地喊着:“爹爹!抱!”
卢秀溟蹲下身,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那个扑进怀里的小小身体。他将脸埋在孩子带着奶香和汗意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庭前的桂花树,枝叶簌簌,仿佛也在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