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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年关烬,旧香沉 夜雪侵寒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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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花园紫藤架下惊心动魄的试探之后,卢秀溟的日子,至少在表面看来,依旧沿着既定的轨道平稳滑行。
他按时到司马公廨应卯,处理堆积如山的军械账目、驿传文书、廪禄发放,与长史、录事等属官商讨细则,向江隐笙请示汇报。
他神情专注,言辞清晰,举措得当,渐渐在司马的位置上站稳了脚跟,连最初些微的质疑声也因他务实勤勉的作风而消弭。
公事之外,他与其他同僚的往来也多了些。年节前的应酬、同僚间的诗酒小会,他虽不热衷,却也酌情参与,挂着得体的浅笑。话不多,但每每开口总能切中要害,令人不敢小觑。
与江隐笙的公务往来,他也把握着恰如其分的距离。汇报时言简意赅,请示时礼数周全,商讨时对答如流。江隐笙若在公事之外提及私务,诸如“霁月近日可好”“天气转寒,注意添衣”,他便客客气气地答“劳使君挂心,一切安好”“多谢使君关怀”,疏淡有礼,无懈可击。
江隐笙似乎也接受了这种相敬如宾的相处模式。在衙署,他是恩威并施的扬州刺史,对得力能干的卢司马褒奖有加,与对待其他几位心腹幕僚并无二致。
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转角,或议事后众人散去,独留他们核对最后细节的片刻,卢秀溟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再有那夜的灼热与侵略,却像緵罟,细得看不见,密得逃不掉。
江隐笙也会派人送东西到司马官廨,有时是几篓时新果品,有时是几卷难得的古籍拓本。附言皆是“公务辛劳,聊以解乏”之类冠冕堂皇的话,让人挑不出错,却也堵回了任何推拒的借口。
这种悬缕走丝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临近年关。
岁末,刺史府的公务陡然倍增。祭典筹备、赋税稽核、治安巡防、往来官员接待、朝廷岁赐发放……千头万绪,江隐笙忙得脚不沾地,常常深夜仍在二堂批阅文书。
尚颀梅体贴夫君,加之尚家在京中亦有不少人情年礼需打点,便携了一双儿女返回京城娘家。一来全了孝心,让思念外孙外孙女的老夫人宽慰;二来,也是替江隐笙在京中走动维系。有些官场上的关节,由内眷出面往往更为便宜妥帖。
如此一来,原本就因年节略显空荡的刺史府后院愈发寂静下来。白日里前衙人声鼎沸,入夜后却只剩几个留守的仆役和卢秀溟院中的灯火。
卢秀溟知道年关事繁,江隐笙肩上担子沉重。他身为司马,分管诸务亦是头绪繁多,便自发地留得更晚,将白日未尽之事处理妥当。有时也顺手将一些无需刺史亲自定夺的琐碎公文分类整理,减轻些压力。
江隐笙几次劝他:“秀溟,不必如此辛劳,早些回去陪霁月才是。孩子还小,离不得你。”
卢秀溟总是摇摇头:“霁月有信得过的嬷嬷和乳母照看,此时想必已睡下了。倒是扬州诸事繁杂,能理清一分,使君肩上便能轻一分。既是下官分内之责,亦是……分所当为。”
他说的坦然,叫人不疑有他。
江隐笙闻言,深深看他一眼,那目光里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轻叹,拍拍他的肩:“也罢,只是莫要熬坏了身子。我让厨房备了宵夜,稍后送来。”
日子便在这公事公办的心照不宣中滑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
尚夫人依旧未归,府中过年的气氛已由仆役们装点出来。廊下挂起了红灯笼,窗上贴了剪纸,但主人不在,总缺了份真正的热闹。
前衙倒是依旧忙碌,直到酉时末,属官胥吏们才陆续散了,回家祭灶过节。
卢秀溟的廨署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些许湿冷。他正伏案疾书,核对最后一批仓粮出入的细目。霁月那边,他已让贴身小厮回去传话,告知会晚归,让孩子不必等候,先行歇息。孩子很乖,似乎也习惯了父亲近来的忙碌,并未哭闹。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卢秀溟笔尖未停,只以为是巡夜的府兵。直到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继而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室外寒气的江隐笙走了进来。
“还没回去?”江隐笙脱下沾了湿气的大氅,随手挂在门边架子上。
卢秀溟这才搁下笔,起身行礼:“使君。还有些细目需复核,快了。”
江隐笙走到他书案旁,伸手拿起他刚刚正在核对的那份文书,就着灯光细细看了起来。
“此处,与十日前的入库记录略有出入,虽数额不大,但需注明缘由。”江隐笙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文书中段,“还有这里,折损率的计算方式,与户部新颁的细则似乎未尽吻合……”
卢秀溟一怔,接过文书仔细看去。江隐笙指出的问题确实存在,但都属细微之处。在年关这等忙碌时节,若非刻意较真,通常并不会被如此挑剔。
但他还是依言提笔修改,重算。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江隐笙仿佛变了一个人。他找出了卢秀溟今日处理过的几乎所有重要文书,一份份重新审阅,每一份都能挑出或大或小、或紧要或吹毛求疵的“问题”。语气依旧是温和的,似乎只是在和他商量:
“秀溟,你看此处是否可再斟酌?”
“此等表述,是否略显模糊?”
“此例援引,似有更妥帖之前例可循……”
卢秀溟起初还认真应对,逐一修改解释。但随着次数增多,夜渐深,而江隐笙似乎毫无罢休之意,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不是寻常的公务稽核,这近乎一种……别有用心的拖延。
江隐笙就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姿态算得上闲适,可那目光却如影随形,将他牢牢钉在这方寸之地。
屋外的风雪更急了,扑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更漏指向戌时三刻。
太晚了。
卢秀溟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这个时辰,霁月定然已经睡下。但若他再不回去,值夜的嬷嬷怕是要着急,孩子半夜若醒来寻他不见,也会害怕。
他得走了。
深吸一口气,卢秀溟抬起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使君,天色已晚,这些文书……不若明日下官再……”
“不急。”江隐笙打断他,拿起他刚刚修改完的一份,目光扫过,轻轻摇头,“此处改动,意思虽通,然文气不畅,恐惹上官诘问。你再看看。”
“江隐笙!”卢秀溟终于忍不住,连名带姓地低喊出声,“你到底想怎样?这些细枝末节,平日你根本不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江隐笙站起了身,绕过书案,径直走到了他面前。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卢秀溟下意识地想后退,腰肢却抵上了身后坚硬的书橱,退无可退。
他不得不抬起手臂,双手撑在身后的书橱边缘,才勉强维持住身体的平衡,这个姿势让他胸前的衣襟微微敞开。
“先别写了。”江隐笙低头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跳动的烛火,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微澜。
卢秀溟心慌意乱,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距离和氛围。他猛地发力,想要站直身体,从书橱与他之间挤出去。然而江隐笙的动作更快,一只手稳稳地箍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则捏住了他的下巴。
肌肤相触的瞬间,卢秀溟浑身剧震,像是被烫到一般侧过脸,不肯与他对视。
江隐笙却伸出手,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稍一用力就将他的脸缓缓转过来,强迫他对上自己的眼睛。
四目相对,卢秀溟的眼睫快速扑闪着,像一只被蛛网粘住急于挣脱的蝶。
“秀溟,这么多年了,从你来到扬州,到现在。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江隐笙,到底算什么人?”他开口,一字一句,敲在卢秀溟紧绷的心弦上。
卢秀溟瞳孔微缩,被他眼中的暗火慑住,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仅仅是一个需要你感恩戴德的表弟?还是一个你需要谨守上下之分的扬州刺史?嗯?”江隐笙逼近半分,与怀中人呼吸交融。
卢秀溟慌乱地摇头,连肩膀都在颤抖。他想说“不是”,想说“不止”,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那些未被世俗规训与定义的情感,那些依赖、愧疚、惶恐,以及连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悸动,在胸中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他的沉默进一步刺激了江隐笙,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中掠过一道尖锐的痛色。
“既然如此,你为何屡次三番对我视而不见?将我的关心,我的付出,都隔绝在外?!霁月需要一个父亲,一个能让他堂堂正正提及,无所顾忌依靠的父亲!你呢?卢秀溟,你难道就不需要吗?不需要一个知冷知热,能与你并肩而立,共度晨昏的枕边人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荡的廨署内撞击回响,带着积郁已久的愤懑与不甘。
“那个死人……我早就下令不再追寻了!是生是死,是忠是奸,谁知道?!或许早就变成漠北的一抔黄土,或许正在哪个部落里醉生梦死!”
这番爆发似乎把卢秀溟吓到了,他眼神涣散,抵在自己胸膛上的手也卸了力,两行晶莹的泪珠划过脸颊。
“秀溟,忘了他,好不好?珍惜眼前人,过好眼前的日子,比什么都强。”他放缓了语气,轻柔地为他拭去眼泪,又凑近了些,鼻尖相触。
“你不是喜欢扬州吗?扬州多好,这里有你想要的一切——安稳的生活,锦绣的前程,霁月的未来,还有……我。”
话音未落,在卢秀溟完全未能反应过来的瞬间,江隐笙已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起初只是试探的触碰,唇齿间弥漫开茶香。随即,那吻骤然加深,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掠夺,撬开他因震惊而微张的齿关,长驱直入。
“呜……”卢秀溟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双手无意识地攥紧江隐笙的前襟,上好的衣料在他掌中皱成一团。忘了推拒,忘了迎合,甚至都忘了呼吸。
他感到眩晕,感到窒息,感到口腔里迅速弥漫开属于另一个男人的陌生气息。腿脚发软,若不是身后抵着书橱,腰间被牢牢箍住,他早已滑倒在地。
直到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眼前阵阵发黑,江隐笙才稍稍退开些许,但手臂依旧牢牢禁锢着他的腰身,额头相抵,喘息交融。
“看看我……”江隐笙的眼眸中暗火更甚,似要将他烧穿,“秀溟,你看看我!”
卢秀溟眼神涣散,脸颊潮红,唇瓣被蹂躏得殷红,还沾着暧昧的水光。他下意识地想别开脸,却被江隐笙捧住脸颊,强迫扭转过来,早就没了先前的温和。
“我要你看着我!”江隐笙的眼中翻涌着浓烈的情欲,手下开始动作,急切地解着他腰间玉带。
“不……隐笙,别……”卢秀溟终于找回一丝神智,慌乱地抓住他解衣带的手,声音破碎,带着哭腔。
“别什么?”江隐笙动作不停,玉带应声而落,外袍松散开来,他顺势将人带起,半抱半搂地走向内间那张供午间歇息的窄榻。
“你明明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你也需要的,秀溟,别骗自己……就今晚,好不好?就这一次……”
“不行……不能这样……”卢秀溟徒劳地挣扎,声音微弱得像是呻吟。
他被压在榻上,发髻早在拉扯中散开,如墨青丝铺了满枕。外袍被扯下丢在一旁,中衣的系带也被扯开,露出半边光滑白皙的肩头,在昏黄烛光下泛着脆弱的光泽。
江隐笙身体覆上,再次吻住那红肿的唇,双手更加急切地撕扯着本就凌乱的衣衫。
吻沿着下颌滑向颈侧,在那精致的锁骨上流连,留下湿热的痕迹。他的手抚过胸膛,抚过腰侧,急切地向下探去。
那陌生而危险的触感像一道惊雷,终于劈开了卢秀溟被情欲和混乱淹没的神智。
贺兰廷芝……禅寺……“待吾归来”……霁月的哭声……桃树下的长索……“爹爹”……官服……任命书……画舫……紫藤花架……
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脑海,最后定格在霁月仰着天真小脸,问他“爹爹为什么不高兴”的模样。
“不——!”
就在江隐笙试图扯下他最后屏障的前一瞬,卢秀溟不知从何处爆发出巨大的力气,猛地屈膝顶开身上的人,同时双手狠狠一推。江隐笙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后踉跄,跌坐在榻边地上。
卢秀溟像受惊的兔子般从榻上翻滚而下,跌落在冰冷的地砖上,也顾不得疼痛,手忙脚乱地拢住散开的衣襟,泪水不知何时已滑落脸颊,口中语无伦次地喃喃:
“不行……我得回去……看看霁月……这么晚了,再不回去,他会害怕的……会哭的……”
他不敢再看榻上的人,也不敢去捡地上的外袍,就这样衣衫不整地冲出了这间昏暗的书房,踉踉跄跄冲进了外面浓重的夜色里。
书房内,骤然死寂,只有江隐笙粗重的呼吸。
他失败了,又一次。
卢秀溟宁可想起霁月,用孩子作为盾牌,也绝不向他敞开心扉,甚至身体。
江隐笙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这片狼藉,忽然被榻边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吸引。
那是一个素青色的旧香囊,方才在混乱中从卢秀溟散开的衣衫里掉落出来。用料寻常,绣工简单,有些褪色,显然是随身佩戴了许久。
他记得这个香囊,很久以前,在卢秀溟刚来扬州时那段神思恍惚的日子里,时常见他摩挲着它。后来他状态好些,便不怎么见佩戴了,还以为早已丢弃。
江隐笙伸出手,捡起了那个香囊。很轻,里面好像什么也没有。
他放在鼻尖,近乎贪婪地嗅了嗅。
没有香味,一丝一毫也没有,只有陈旧布料和淡淡尘埃的气息。
可他还是紧紧攥住了这枚早已无香的旧香囊,半晌,他将其缓缓按在了自己依旧滚烫起伏的胸膛上,仿佛想从那冰凉的布料上汲取某种慰藉。然后,他默默地将它收进了自己贴身的内袋里,紧贴着心跳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