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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紫藤芳,心绪显 紫绶缚鹏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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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隐笙亲自将吏部下发的任命书送到卢秀溟的小公廨。
那是一卷质地细密的官诰,钤着吏部鲜红大印,卢秀溟接过时竟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展开细看,一字一句,确认无误——“授新科进士卢秀溟扬州大都督府司马,从六品上……”
从六品上……扬州司马……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书案前面带温和笑意的江隐笙,眼中满是震惊。喉咙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
“怎么?欢喜傻了?”江隐笙笑意更深,走近两步,“司马一职,佐理州务,掌军械、廪禄、驿传,并参议军事。虽为副贰,却紧要。以你之才,担此重任,恰如其分。”
“恰如其分?”卢秀溟终于理清了自己想说的话,难以置信地开口,“隐笙,你我皆知,新科进士,除非特旨,例授县令、参军、主簿等职。我名次不高,家世……更是寻常,何德何能,一跃而为扬州司马?这……”
这太不合规矩,太扎眼了。这背后需要怎样的打点与斡旋?扬州乃天下财赋重地,江淮咽喉,其司马之位,多少人暗中觊觎?他一个毫无根基的新人,如何能坐得稳?又如何能服众?
只有一个答案——江隐笙,以及他背后那位高居庙堂的吏部尚书岳父,尚大人。
江隐笙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脸上的笑容未减,继续笃定地说着:“秀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朝廷选官,首重才德。你的才学,这几年来在刺史府有目共睹。至于‘德’,你抚育幼子,恪尽职守,沉稳持重,有何可指摘?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陛下励精图治,正是用人之际,破格擢升贤才,并非没有先例。此事,吏部诸位大人亦是斟酌再三,岳父大人亦觉妥当。”
他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卢秀溟低头看看手里的官诰,再看看面前衣冠楚楚,笑容可亲的人,那日画舫之上的光景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他逼近时眼中灼人的火焰,低沉而执拗的话语……
“喜欢扬州吗?”
“霁月得有个父亲……一个名正言顺、能站在人前、能让他坦然提及的父亲。”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那里,似乎还是空荡荡的,空出一个有关大漠、风沙、冷月弯弓、万里倚长风的形状。扬州的笙歌乐舞,烟雨迷蒙,从未真正填满,甚至都没填进去过。
不,也不对,好像有些什么别的东西,沉甸甸、热烘烘地塞了进来,从他没注意,或者说不敢多想的角落溜了进来。说不清是惶恐,是感激,是依恋,还是一种……夹杂着酸涩的悸动。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受之有愧”,想说“恐难胜任”,想将那烫手的官诰推回去。
江隐笙就站在他面前,不进,不退,不问,只是温和地看着他,逼着他亲口说出自己未来的路。
想到霁月,想到自己好不容易重新铺就的道路,所有推拒的话都堵在了喉头。他最终只是垂下眼,紧紧握住那卷决定他未来命运的文书,低声道:“多谢……使君提携。”
这一声“使君”,疏离而恭敬,将两人之间拨动出的微妙泛音堪堪止住。
江隐笙眸光倏地一暗,旋即又恢复如常,温声道:“你我之间,何须此言。准备一下,不日便需移居司马官廨,届时府中会为你安排妥当。霁月也可一同迁入,那里院子宽敞些。”
卢秀溟默默点头。
任命既下,庆贺宴席便接踵而来。
江隐笙以刺史之尊,在府内正厅设宴。扬州城内有头有脸的属官、士绅,乃至邻近州郡闻风前来道贺的官员济济一堂。灯火通明,丝竹盈耳,觥筹交错,喧哗热烈。
卢秀溟穿着一身崭新的浅青色官服,坐在仅次于江隐笙的主宾位上,这是他第一次以如此正式且重要的身份暴露在这么多探究和审视的目光之下。
恭喜之声不绝于耳,赞美之辞天花乱坠。惊讶、钦佩、审视、怀疑,还有似有若无的轻蔑与嫉妒……种种目光如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周身,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他脸上始终挂着得体而略显疏淡的微笑,举杯示意,应对往来。江隐笙知他素不饮酒,早已吩咐在他杯中注满清甜的蜜水。可即便是蜜水,一杯杯饮下,也只觉得甜腻粘喉,腹中翻腾。那些应酬的话语,热闹的场面,于他而言,不啻于一场漫长的酷刑。
头晕目眩之感越来越重,他寻了个间隙,低声对身旁的江隐笙道:“使君,下官略感不适,暂离片刻。”
江隐笙正与一位来自润州的别驾寒暄,闻言转过头,见他确实脸色不好,微微颔首:“去吧,稍歇无妨。”
卢秀溟再次躬身作揖,起身离席。
走出酒气氤氲的大厅,踏入被清凉夜风包裹的庭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才将那股烦恶与窒闷感稍稍压下。
月色很好,清澈如练,柔柔地洒在刺史府熟悉的后花园里。草木扶疏,假山亭台在月光下拖着朦胧的影子,安静得不似凡间。
这是他走了无数遍的路,闭着眼睛也不会错。可今夜走在其间,心境却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扬州司马……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以后,他与江隐笙,不仅是表亲,不仅是庇护者与被庇护者的关系,更是实实在在的上下属,是需日日在前衙相见、共理州务的同僚。
他们将会有更多的公务交接,更多的私下商讨,更多的……不可避免的接触。
想起那张温文含笑的俊颜,卢秀溟的心跳便不受控制地紊乱起来,胸口发紧,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早已不是懵懂少年,那层温文尔雅下的炽热执着,他看得一清二楚。以后该如何面对他?像其他属官一样,毕恭毕敬,谨守上下之分?他做不到,那太虚伪,也辜负了隐笙数年来的情义。
可若还像从前那般以表兄弟相称,随意相处……在经历了画舫那番近乎剖白心迹的言语后,又如何能够坦然?
他抬头望向北边的天,那里的一切,他真的放下了吗?他不清楚,就像他隔着万水千山,看不到那边是载歌载舞,还是森森白骨。
比起未知更让他害怕的,是沉寂许久的心田,竟已经无可遏制地生长出了别样的花草。随着任命书的下达,根系越发稳健地向下延伸。若要拔起,必然是要裂骨伤筋。
江隐笙……他的嘴唇无声翕动,念出那个名字。
那是冬日里燃烧正旺的炉火,他这副几乎冻毙的枯槁本能地向往着他所带来的温暖与光明,汲取着生机。
可靠得越近,那火焰的温度便越灼人,让他害怕,怕自己一身好不容易东拼西凑起来的心壳会被那热度彻底融化、焚毁,最终露出内里丑陋的疤痕。
他正心烦意乱地沿着小径漫行,冷不防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
“今日宴席的主角,怎的独自逃到这里对月伤怀了?”
卢秀溟浑身一僵,脚步顿住。是江隐笙。
他缓缓转过身,只见江隐笙正站在几步开外的紫藤花架下。月色透过稀疏的花叶,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比月光更亮,直直地落在卢秀溟身上,一步步走近。
卢秀溟下意识地后退,脊背却抵上了冰凉粗糙的太湖石假山,退无可退。
江隐笙在他身前站定,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我……只是出来透透气。”他偏过头,避开那过于专注的视线,声音有些不稳。
“透气?”江隐笙低笑一声,忽然伸出手臂,自然而然地揽住了他的腰,将人轻轻带向自己,带离了那冰冷的石壁,置身于紫藤垂落的花影之下,“宴席闷着你了?”
“隐笙!”卢秀溟低呼一声,手掌抵上他胸膛,慌乱地推拒。衣料下是坚实温热的躯体和沉稳有力的心跳,这感觉陌生又令人心慌意乱。
“你饮酒了……放开。”
江隐笙没有松手,反而就着这极近的距离微微低头凑近他,温热的酒气拂在卢秀溟的唇上。
“今日这酒,自然是为你而饮。秀溟,你高升司马,我比谁都高兴。”
他的目光描摹着卢秀溟在月光下愈发显得清丽却苍白的脸,那颤动的眼睫,那紧抿的唇。
“日后,这样的好日子,还多着呢。”
他意有所指,手臂又收紧了些,将两人之间本已岌岌可危的距离抹杀得几乎不存在。
卢秀溟心跳如擂鼓,推拒的手却有些发软。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侵略性亲近弄得方寸大乱,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徒劳地重复:“你醉了……放开我……”
“醉?”江隐笙又笑,目光掠过他泛红的耳尖,语气忽然一转,带上了一点调侃,“霁月也大了,总该慢慢习惯些酒气。男子汉大丈夫,将来总要应酬交际,哪能一点酒气都闻不得?你说是不是啊,秀溟?”
霁月……他又提霁月。
卢秀溟浑身一震,抵在江隐笙胸前的手彻底失了力气,颓然垂下。他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脆弱的阴影。月光无声流淌,花影悄然移动,将他半笼罩在怀中人的身影之下。
夜风拂过,紫藤花叶沙沙作响,几片晚凋的花瓣悄然飘落,沾在了卢秀溟的肩头,也落在了江隐笙未曾移开的深邃目光里。
那温热的吐息,带着微醺的酒意,就停在他唇畔不足一寸之处,像悬在柳叶上的露珠。卢秀溟紧闭着眼,能清晰感觉到揽在腰间的手臂传来的热度与力量,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江隐笙那比他更沉的呼吸声。
他在等待,或者说,在恐惧着下一刻可能发生的事——那逾矩的、足以焚毁现有平衡的触碰。
然而,预期的侵略并未落下。
江隐笙只是维持着这个极近的距离,又一次用深邃的眸光逡巡过他颤动的睫毛,苍白的脸颊,最后,缓缓松开了揽在他腰间的手臂。
束缚消失,卢秀溟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冰凉的假山石才稳住身形。他依旧不敢睁眼,胸膛急促地起伏着,方才被压制住的空气猛地涌入,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风一吹就散了。
江隐笙退后半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温和,只是那微哑的底色仍在,像潮水退去后的滩涂,开口道:“是我失态了,饮了几杯,被这晚风一吹,竟有些忘形。”
卢秀溟这才敢慢慢掀起眼帘,月光下,江隐笙站在一步之外,脸上笑意恢复如初。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依旧亮得惊人。
“宴席还未散,几位大人尚在等候。卢司马若是歇息好了,不妨再回去稍坐片刻?毕竟,今日你才是主角。”江隐笙语气如常,微微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卢司马,好个“卢司马”。
日后,这就是他在扬州行走的“皮”,是他在扬州这戏台上的幕布。至于幕布之后唱什么、演什么,他真能做主吗?
“下官……多谢使君体恤。只是下官确实有些不适,恐扫了诸位雅兴,想先行告退,回房歇息,还请使君代为致歉。”卢秀溟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还有些发飘。
江隐笙看了他一眼,没有勉强,点了点头:“既如此,便早些安歇。明日还要与长史、录事他们交接司马一应事务,莫要太过劳累。”
“是,有劳使君费心。”卢秀溟躬身一礼,动作有些僵硬。他不敢再多停留,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去。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步履略显凌乱,透出几分仓皇。
江隐笙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清瘦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花园月门的阴影里,直至完全看不见。脸上的温和笑容一点点敛去,最终归于一片沉静。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那里因酒意和方才的克制而有些隐隐作痛。
至少今日,他还不打算更进一步。
不是不想,那近在咫尺的唇,那紧闭双目,如风中蝴蝶般轻颤模样,那纤细腰肢在掌心的触感,无一不在灼烧着他的理智,叫嚣着更进一步的占有。
数年隐忍,精心布局,步步为营,不就是为了将这人真正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名正言顺,再无分离?
但他同样清楚,卢秀溟不是可以强取豪夺的物件。他是外表清冷、内里却执拗至极的人,心防厚重,伤痕未愈。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将他再次推入绝望的深渊,譬如……那棵桃树下幽幽荡荡的长索,他冒不起这个险。
耍酒疯?不,那太低级,也太过轻浮,配不上秀溟,也配不上他江隐笙这些年倾注的心血。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意乱情迷,而是水到渠成,是名分实质皆在手。
扬州司马的任命是第一步,将他牢牢绑在自己的权力范围之内,给予他立足的资本与尊严,也切断他其他可能的退路。今后的朝夕相处,公务私谊的交织,加上霁月这个最牢固的纽带……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慢慢磨,慢慢等。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些许酒气。江隐笙最后望了一眼卢秀溟离去的方向,整了整并无凌乱的衣袍,脸上重新挂起谦和儒雅的笑容,不疾不徐地朝着依旧灯火通明的宴客厅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