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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画舫深,语惊澜 新枝发故垒 ...

  •   自那日点头应下主簿一职,卢秀溟的生活便像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深潭,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也悄然荡开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涟漪。

      江隐笙为他安排的办公场所极为考究,位于前衙与后院之间的一处独立小院,清幽僻静,自成一体。

      三间敞亮的屋舍,一间作日常处理文牍的公廨,窗明几净,书案宽大;一间暂作霁月白日玩耍歇息之处,铺了软垫,摆放着些不易磕碰的玩具;另一间则略小,设了卧榻,供他午间歇息或霁月困顿时安睡。

      此处距离前衙不过百步,若有紧急公文或需会商,片刻即至;回返后院照料霁月,亦不过穿行两个院落,便捷非常。

      江隐笙亲自挑选了两个行事沉稳,口风极紧的文吏协助他。一个姓刘,精于钱粮户籍档案;一个姓孙,熟稔刑名律例文书。

      二人皆知这位新任卢主簿来历不凡,深得使君信重,且观其人气度清冷,眉宇间总凝着一抹化不开的沉郁,便都谨守本分,不多问,不多言,只将分内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需要卢秀溟定夺或批示的,才简明扼要地请示。

      起初,卢秀溟只是沉默地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间,核对账目,校勘文书,撰写呈报,批复县衙请示……这些繁杂琐碎的公务虽让他略感生疏,但时间长了,他也觉得得心应手起来。

      他做得极认真,甚至可称严苛。经手的文书务必条理清晰,引据确凿,字迹工整如刻。效率竟也出奇地高,常常不到散值时辰便已将当日事务处理完毕。刘、孙二吏起初还担心这位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主簿不堪俗务,几日下来,皆是心悦诚服,做事愈发勤谨。

      渐渐的,刺史府前衙的属官胥吏们对这个总是独来独往的新同僚熟悉起来。都知道后园与二堂之间那处小院来了位卢主簿,是使君的亲戚,学问好,做事更是漂亮。他从不参与午后茶歇的闲谈,也鲜少在非公务时与人交往,但若有公务交接,他言简意赅,切中要害。态度虽淡,却并无骄矜之色。需要协同办理的事项,他也总能拿出妥帖的方案。

      众人摸不清他底细,但见他深受使君器重,本身又确有能耐,便都收了探究或轻慢之心,见面时客气地称一声“卢主簿”,态度尊重。

      卢秀溟能感觉到周围目光的变化,那并非他熟悉的,因他“哥儿”身份或后来孕事而起的异样窥探,也非全然是仰仗江隐笙权势的敬畏,更多是一种对“能吏”的认可。

      这认可细微,却实实在在。他沉寂如古井的眼眸深处,似乎也因这自食其力而重新泛起微澜。

      他开始会在刘吏呈上户籍清册时多问一句今年秋粮的预估,会在孙吏请教某条律例适用时,不只给出答案,还略提两句立法本意。与常需对接的户曹、法曹官员,除了公事,偶尔也能就具体案牍多交谈几句。

      直到某一日会食,他竟没有如往常般让人将饭食送至小院,而是默然走进了官员用饭的偏厅。

      厅内微微一静,随即又恢复交谈,只是声音低了些。有人对他点头致意,他也略微颔首回应。

      他寻了角落空位坐下,安静用餐。饭食粗糙,远不及后院小厨房精心烹制的菜肴。但他若无其事地吃着,将起了薄油的粥搅匀,挑出菜里细细的姜丝。

      耳边是些他并不熟悉的话题:某县河道清淤的进度,今岁漕粮北运的安排,某位同僚家中儿女的趣事……烟火气十足,嘈杂,却生机勃勃。

      席间,一位年长的功曹参军,大约是见他面生又气度不俗,便温和笑问:“卢主簿瞧着面生,不似扬州本地人,不知仙乡何处?”

      无数目光似有若无地聚拢过来。

      卢秀溟握着竹箸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平稳地放下,抬眼看向问话者,声音平淡:“祖籍范阳,为谋前程,客居扬州。”

      范阳卢氏,亦是北方著姓。此言一出,既交代了来历,又隐隐抬高了出身,且“谋前程”三字合情合理,足以堵住大多数旁敲侧击。至于其他,诸如为何孤身带着幼子,为何与使君亲厚,则尽在“无可奉告”的沉默之中。

      那功曹参军也是明白人,闻言呵呵一笑,赞了句“范阳地灵人杰”,便不再深问,转而说起其他。

      此后,类似的问询并非没有,但卢秀溟总以这寥寥数语应对,神情淡然。久而久之,众人也知他不愿多谈私事,便都识趣,只论公务。

      日子便在这公牍劳形与育儿琐碎中如水般流过。

      霁月一日日长大,从咿呀学语到蹒跚奔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越来越灵动,性格却似乎随了卢秀溟多一些,安静,沉稳,体贴人。

      他成了卢秀溟小公廨里的常客,起初只在旁边软垫上玩耍,后来便学着爹爹的样子,握着小号的毛笔在废弃的纸背上涂画。卢秀溟办公时,他便自己看图画书,或摆弄爹爹给他做的木制小马车,不吵不闹。父子俩有时一上午也无甚交谈,但一抬头便能看见彼此的存在,空气中流淌着静谧的安宁。

      待霁月两岁多,行动利落,口齿清晰,已不再需要时时刻刻紧盯照看,且对爹爹的“工作”充满了模仿的兴趣时,卢秀溟心中那簇被压抑已久的火苗又开始幽幽地复燃了。

      某个秋夜,哄睡了霁月,他独坐灯下。案头不再是刺史府的公文,而是他让刘吏从府库中借出的经史典籍。

      抚过《论语》泛黄的扉页,恍惚间竟已隔世。曾几何时,这些是他安身立命、光耀门楣的阶梯,后来成了遥不可及的梦。再后来,连梦都碎了。

      如今,他不需要做梦了。他要的,不仅是一个能养活自己,庇护孩儿的主簿。他还要给霁月一个更堂堂正正,更值得骄傲的父亲。他要拾起的,不仅是书本,更是那段被迫中断的,属于“卢秀溟”自己的人生。

      重新捧起书卷的滋味并不好受,记忆需要唤醒,思路需要重整,而精力已非少年时。刺史府的公务虽已上手,却也占据白日大多时光。他只能向夜晚索求,常常是霁月睡熟后,挑灯夜读至三更。

      江隐笙很快察觉了他眼下淡淡的青黑,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心中百感交集。但他最终只是吩咐厨房,每日夜里为他备一份补神益气的汤品。又叮嘱刘、孙二吏,若非急务,白日尽量少些打扰,让他能稍有喘息之机。

      苦读的时光倏忽而逝,转眼冬去春来,又到礼部试期,卢秀溟以扬州府生员身份报名应试。

      放榜那日,江隐笙罕见地没有派人去看,而是亲自换了常服,拉着同样有些心神不属的卢秀溟,挤进了贡院外熙攘的人潮。

      “中了!老爷,中了!甲榜第十七名!”江家的长随终于从人墙中挤出来,挥舞着抄录的榜文,激动得声音变了调。

      卢秀溟怔怔地站着,周围所有的喧嚣瞬间褪去。他望着那密密麻麻榜单上“卢秀溟”三个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发疼。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股汹涌的热流从心底最深处直冲上来,激得他眼眶发热,视线迅速氤氲。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重重拍在他肩上,耳边是江隐笙带着笑,但同样有些发哽的声音:“好!好!秀溟兄,我就知道!你定然高中!”

      接下来是纷至沓来的道贺、应酬。卢秀溟强打着精神应对,人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直到回到那处已然住了数年的小院,看着飞奔出来,口齿清晰地喊着“爹爹恭喜”的霁月,他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弯下腰,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良久不语。

      进士及第,只是取得了做官的资格,还需经过吏部铨选,方能实授官职。这段等待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让最初的激动沉淀下来,化作更深的思量。

      江隐笙似乎比他更高兴,放榜后没几日,他便包下了瘦西湖上最奢华的一艘画舫,说是要为表兄庆贺。

      画舫雕梁画栋,陈设精美。侍女伶人皆被屏退,偌大的舱内竟只设了一席,仅有他们二人对坐。

      窗外是暮春时节瘦西湖的潋滟波光,烟柳画桥,笙歌隐隐从远处水面传来,更衬得舫内一种异常的静谧。精致菜肴流水般呈上,江隐笙亲自执壶,斟满了两杯色泽清透的佳酿。

      “秀溟兄,今日不醉不归!”江隐笙举杯,笑容是许久未见的畅快。

      卢秀溟的目光扫过那杯酒,却没有去端,只微微摇了摇头,脸上挂起少有的浅淡红晕:“隐笙,你知道的,我早已不饮酒了。霁月还小,不喜酒气沾身。”

      江隐笙举着酒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脸上灿烂的笑容也跟着凝滞了片刻,随即化为一丝略带讪讪的笑意,从善如流地自己仰头饮尽,叹道:“是了,是了,你现在眼里心里,只有咱们霁月。”

      “咱们”一词,轻微刺痛了卢秀溟的耳膜。他不动声色,只是低下了头。

      江隐笙放下酒杯,又亲自为卢秀溟布菜,关切道:“吏部铨选之事,不必过于挂怀。以你的才学,加之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定会有个好去处。或许……就在江南诸州,离家也近,方便照应。”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卢秀溟:“我知你不愿依赖我,但若有需要打点周旋之处,万勿客气。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卢秀溟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夹起一箸清淡的笋丝,慢慢咀嚼。

      江隐笙的维护之意,他如何不懂?这些年若非这位表弟倾力相护,他们父子岂有今日?他心中感激,却也愈发清晰地感觉到,那感激之下,藏着沉甸甸的,难以回报的情谊,以及……某些他刻意不去深究的复杂。

      “我明白。有劳你费心。”他最终只是这样说道,声音平静。

      江隐笙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忽然问:“秀溟,在扬州这些年,感觉如何?可还……喜欢这里?”

      卢秀溟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喜欢吗?扬州有他人生最不堪的狼狈,最绝望的挣扎,也有他重新挺直的脊梁,霁月咿呀学语的温暖。这里不是故乡,却收留了破旧的他,成就了崭新的他。

      他点了点头,诚实地回答:“嗯,喜欢。”

      江隐笙的嘴角缓缓向上弯起,那笑容比方才更舒展。

      卢秀溟这一句简单的“喜欢”,抵过万千阿谀奉承。

      他轻声重复:“喜欢就好。”

      然而,那笑容里似乎还掺杂了别的东西,些许难以捕捉的期待,一点孤注一掷的决然,让这本该轻松的气氛莫名地凝滞紧绷起来。

      江隐笙不再说话,只是放下了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不再游移,直直地望进卢秀溟的眼里。

      那目光太专注,太具有穿透力,卢秀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了对视,视线投向画舫雕花窗棂之外。暮色渐合,水天相接处一片苍茫,而那个方向,是北方。

      就在他心神因那熟悉的眺望方向而有些飘忽之际,江隐笙的声音忽然响起:

      “霁月近来,和州学里几个博士、参军家的孩子玩得投契。童言无忌,一同玩耍时,难免有孩子问起……霁月的父亲。”

      他说这话时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件寻常公事。

      “霁月被问到时,支支吾吾,小脸憋得通红,最后只会重复‘爹爹是卢主簿’,‘爹爹是进士’。那些孩子家教好,见状自然不再追问。”

      卢秀溟忐忑地咽了咽口水,这些话,他多多少少听到一些,霁月也会经常问起自己的父亲。他无法回答这个最简单也是最复杂的问题,只能一遍遍告诉孩子,旁人问起,就答卢爹爹,别的什么也不要讲。

      江隐笙见他不语,挑了挑眉:“可往后呢?霁月总要进学,总要交游,总要长大。难道永远让他这般应对?难道永远让他只有‘卢爹爹’?”

      卢秀溟眼中闪过猝不及防的惊讶,他看着江隐笙,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江隐笙却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时间,他忽然欺身向前,两人之间原本适度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卢秀溟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不再掩饰的激烈情绪,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在自己脸上。

      “霁月得有个父亲。” 江隐笙的声音压得更低,更沉,“一个名正言顺、能站在人前、能让他坦然提及的父亲。不能永远只有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卢爹爹’!”

      画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舱内灯火通明,映着两人近在咫尺的面容。

      卢秀溟能看见江隐笙瞳孔中自己苍白的倒影,他咬住了下唇,方才因中榜而生出的些许暖意和轻松,此刻已被这番话击得粉碎,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空茫。

      心上像是扎了根刺,每跳一下就疼一分。那些他刻意忽略、用忙碌和学业深深掩埋的问题,被江隐笙以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血淋淋地摊开在了眼前。

      他低下头,避开那灼人的视线,也避开了那个他无法回答也不敢细想的问题。

      半晌,舱内只闻远处隐约的乐声与近处水波拍打船身的轻响。卢秀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微弱:

      “天……天色不早了,该回了。尚夫人……可能要担心了。”

      他没有回答江隐笙的话,也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皱的衣袍。目光垂落在地上,仿佛那光洁的木板上有无限玄机。

      江隐笙依旧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望着他逃避的背影,眼中的火光慢慢黯淡下去,化作一片复杂的晦暗。

      他没有阻拦,也没有再逼问,只是缓缓地靠回了椅背,望着满桌未曾动几筷的佳肴。半晌,他自嘲般地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落在华丽的画舫里显得无比寂寥。

      画舫调头,向着来时的码头缓缓驶去。窗外,最后一抹霞光也沉入了湖水,夜色如墨,悄然浸染了整个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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