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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渊重逢   血月的 ...

  •   血月的光像淬了毒的酒,泼在魔渊的黑土上,溅起细碎的猩红。谢为情踏入这片土地的刹那,心口那道三百年未愈的旧伤忽然悸动,像有根无形的线被轻轻拽了拽——那是骨血契的回响,是沈知何的气息穿过时光,撞在他心上的钝痛。

      三百年前,也是这样一轮血月。他亲手将归墟剑钉入沈知何的心口,看着对方的血染红魔渊的碎石,听着那句“为情,你会后悔的”消散在罡风里。那时天道降下谕示,说沈知何是“噬世之魔”,留之必为苍生大患;那时太微剑宗的长老们跪在他面前,说“宗主若不斩魔,便是与天下为敌”。他信了,或者说,他没得选。

      而今魂灯复燃于太微后山的禁坛,魔渊的封印在血月下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天道再次降下谕示,字字如刀:“谢为情,速斩祸胎,以安三界。”

      可他站在这片熟悉的黑土上,握着“此时”剑的手却在发颤。剑穗上的檀香木坠子磕着剑格,发出细碎的响,像在提醒他——当年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人,从来不是什么“祸胎”。

      “谢为情,你终于来了。”

      沈知何的声音从血月的阴影里传来,不高,却带着穿透三百年时光的重量。谢为情抬眼望去,那人负手立于断裂的玄铁崖边,玄色衣袍被风掀起,露出肩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血珠正顺着肌理往下淌,在衣料上晕开暗褐色的痕——那是方才他剑气所及之处,是他踏入魔渊后,下意识刺出的第一剑。

      三百年了,沈知何还是老样子。明明受了伤,却站得笔直,像株在魔渊里长了三百年的枯木,看着颓败,根却早已扎进了对方的骨血里。

      “此时”剑在谢为情手中嗡鸣,剑身的寒光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波澜。他强迫自己别开视线,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沈知何,你的命,三百年前便该终结。今日我来,是为苍生斩魔。”

      “为苍生?”沈知何忽然低笑,笑声撞在崖壁上,碎成一片嘲讽的回响。他抬手,归墟断刃不知何时已握在掌心,刃身萦绕着淡淡的黑雾,却奇异地收敛起所有戾气,像被主人驯服的兽。“那你可知,我守在这魔渊三百年,亲手镇压了七十二次魔物暴动,从未放一只过街?”

      谢为情的剑尖微颤。他知道。太微剑宗的密档里藏着零星记载,说魔渊深处常有异动,却始终未波及人间,那时长老们只当是魔物内斗,如今想来,分明是有人在暗处死死守住了这道关口。

      “倒是你信的天道,”沈知何的目光忽然锐利如刀,穿透血月的红光,直直刺向他,“这三百年来,借‘斩魔’之名,屠了多少异见的修士?灭了多少不愿臣服的宗门?你以为昆仑墟的覆灭真是因我而起?去翻翻你们藏经阁最底层的禁卷,看看那场大火是谁放的,看看那些所谓的‘魔物’,是不是长着和你我一样的脸!”

      “住口!”谢为情厉声打断,“天道无私,岂能容你肆意诋毁?”

      可他的声音却没什么底气。他想起三年前,青峰山的老道因质疑“天道谕示”被冠上“通魔”的罪名,满门被屠时,那老道望着太微山的方向,喊的最后一句话是“谢为情,你睁眼看看”。那时他以为是疯言疯语,此刻被沈知何的目光盯着,却觉得那声音就在耳边。

      剑光骤起的瞬间,谢为情甚至没看清沈知何是如何动的。归墟断刃裹挟着灵力直取他的手腕,速度快得像道闪电,却在触及“此时”剑鞘的刹那,猛地收了力道——那分明是留了余地的招式,是想逼他停手,而非伤他。

      “铿!”

      双剑相交的脆响震得周遭碎石滚落,谢为情只觉虎口发麻,手臂被震得往后缩了半寸。他抬眼,正撞上沈知何的目光,那里没有疯癫,没有怨毒,只有一片沉寂的湖,湖底沉着三百年的委屈,快溢出来了。

      “装模作样的戏,该结束了。”谢为情猛地压下心头的乱绪,指尖灵力一转,腰间的银索骤然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锁沈知何的灵力枢纽。那是太微剑宗的缚魔索,专克魔气,一旦锁住,便会越收越紧。

      沈知何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狠意,快得像错觉。他剑势突变,周身的黑雾猛地翻涌,如活物般缠住“此时”剑的剑身,借着这股力道旋身避开银索,归墟断刃的剑尖擦着谢为情的鬓发掠过,带起的风扫过他的耳廓,竟带着一丝熟悉的温度——像三百年前桃花渡,沈知何替他摘沾在发间的花瓣时,指尖划过的触感。

      “疯的是你!”沈知何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带着血的腥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香,“你以为当年那一剑,钉住的是魔,还是真相?”

      谢为情的动作猛地一滞。

      沈知何已反手扣住了银索的另一端,却没有拽他近身,只保持着半尺的距离,不远不近,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他的声音忽然涩了,像被魔渊的沙砾磨过:“谢为情,三百年了,你就没怀疑过,我为何会‘弑师成魔’?那日在藏经阁,你明明看到了我护着师父的尸身,明明看到了那些所谓的‘魔族奸细’,穿着太微剑宗的内门服饰……”

      血腥味忽然变得浓烈。那是沈知何肩头的新伤混着旧创的味道,是三百年前未干的血,顺着骨血契的纹路,漫进谢为情的呼吸里。他对上沈知何的目光,那里有未凉的执念,有藏不住的委屈,像个被冤枉了三百年的孩子,终于忍不住想问一句“你信过我吗”。

      心神微晃的瞬间,谢为情猛地回神。肩上的苍生之责如泰山压顶,他迅速冷下脸,银索上的灵力又加了三分:“不管有何隐情,你已成魔,周身魔气蚀骨,便是苍生之患。今夜,恩怨必须了断。”

      “了断?”沈知何忽然松开银索,后退半步,归墟断刃“当啷”一声垂在身侧,刃尖点在碎石上,溅起细小的火星。“你要断的,是‘正魔’之分,还是你我之间那点未凉的情分?”

      话音未落,他忽然侧身,归墟断刃猛地出鞘——谢为情下意识地抬剑格挡,却见那断刃的轨迹陡转,竟不是攻向他,而是斩向他身后!

      “嗤啦——”

      一声刺耳的裂帛声响起。谢为情回头,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魔物正从崖壁的阴影里缩回触手,那触手上沾着腐蚀性的粘液,散发着吞噬生机的戾气,显然是魔渊深处不受控制的恶念所化。而沈知何的归墟断刃上,正滴落着魔物被斩断后流出的黑血,冒着刺鼻的白烟。

      “看到了?”沈知何瞥了眼化为飞灰的魔物残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件寻常事,“我若想害苍生,三百年前便不会任由你钉在这里,更不会拦着这些魔物出世。”他转头看向谢为情,目光坦荡得让人心慌,“天道要我死,是怕我揭穿它的谎言。你要斩我,是为了你的‘正道’,你的‘苍生’。”

      谢为情的心尖猛地一颤,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想反驳,想说“我不是”,想质问他“那你为何要引魔气入体”,却见沈知何忽然抬手,指尖灵力凝聚,竟直直指向自己的心口——

      下一秒,剧痛从腹部传来。

      谢为情低头,只见一截染血的剑尖正从自己腹中穿出,玄铁的冷透过血肉传来,带着沈知何的魔气,却奇异地没有侵蚀他的经脉,反而像在小心翼翼地避开要害。

      是归墟断刃。是沈知何亲手送进来的。

      “你……”他闷哼一声,灵力瞬间紊乱,白衣上迅速晕开一朵猩红的花,像三百年前他亲手种下的那株毒。

      沈知何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痛色,快得被他死死按住,只留下冰冷的平静。他没有拔剑,声音低沉得像魔渊的暗流:“这一剑,还你三百年前钉我的债。”

      他缓缓抽回断刃,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两人的衣上,红得灼眼。谢为情踉跄着后退,捂住腹部的伤口,抬头时,正看见沈知何肩口的血和他的血,顺着骨血契的纹路在地上交融,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河。

      “谢为情,”沈知何的声音有些发飘,显然强行出剑也牵动了他的旧伤,“我不怪你信天道,不怪你护苍生。毕竟,那曾是我们一起想守护的东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为情苍白的脸,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但我要你记着——若有一天,你发现这‘正道’是错的,这‘苍生’被利用了,回头看看,我还在这魔渊里,守着你要护的天下,等你一个真相。”

      他后退数步,周身的黑雾再次凝聚,这一次却不是为了伤人,而是紧紧裹住他的身体,像层茧,压制着体内因方才出剑而彻底紊乱的魔气。“今日我不与你斗。”沈知何的声音越来越远,被风撕成碎片,“你要斩的‘魔’,不是我。等你想通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向魔渊深处,玄色衣袍在血月下拖出一道孤寂的影子,每一步都踏在碎石上,留下浅浅的血痕。那背影决绝得像要走向永夜,却在即将消失于黑暗的刹那,极轻地顿了一下——像在等一句挽留,又像在确认,对方是否真的会让他走。

      谢为情捂着腹部的伤口,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痛得喘不过气。他是正道魁首,是太微剑宗的宗主,肩负着守护苍生的重责,此刻本该提剑追上去,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可他提不起半分力气。

      归墟断刃的冷还残留在腹间,沈知何的血还沾在他的白衣上,骨血契的悸动还在提醒他——刚刚那一剑,对方分明留了十成的余地,否则他此刻早已魂飞魄散。

      血月高悬于天,魔渊中传来万鬼低嚎,却没有一只魔物敢靠近他半步。谢为情忽然明白,这些年护着人间不受魔渊侵扰的,从来不是天道的封印,而是那个被他称为“祸胎”的人,是那个被他钉在深渊里三百年的沈知何。

      他低头看着掌心渗出的血,又望向沈知何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三百年前桃花渡的春天。那时沈知何替他折了枝初开的桃花,别在他发间,笑着说:“为情,等我们修为够了,就去看看这天下,看看真正的苍生是什么样的。”

      那时他红了耳尖,悄悄攥住了对方的衣角,心里偷偷应了声“好”。

      可如今,他成了苍生的“守护者”,却亲手把想和他一起看天下的人,推入了最深的黑暗。

      血月的光渐渐淡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谢为情站在原地,白衣染血,剑指地面,眼神复杂得像被揉碎的星子。他不知道沈知何说的是真是假,不知道天道是否真的藏着谎言,可他知道,从腹部被那剑刺穿的那一刻起,他心中那道泾渭分明的“正魔”之分,已悄然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里,藏着三百年前未说出口的“信你”,藏着藏经阁里没敢递出去的伤药,藏着骨血契上从未熄灭的牵挂。

      他们之间,没有和好的可能,没有并肩的余地。只有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一边是他要守的苍生正道,一边是沈知何要寻的真相执念;一边是天道谕示的冰冷,一边是骨血相连的温热。

      谢为情缓缓站直身体,“此时”剑在他掌心转了个圈,剑尖指向魔渊深处。他没有追,却也没有离开。

      或许,有些债,注定要用一生去还;有些真相,注定要穿过三百年的恨,才能看清。

      这场跨越了三百年的虐恋情仇,这道横亘在正邪之间的鸿沟,才刚刚开始。而他和沈知何,就像站在鸿沟两端的执棋者,用彼此的痛作棋子,用未凉的情作赌注,等着看谁先忍不住,谁先肯承认——

      恨到极致,是连自己都骗不过的在意;痛到骨髓,是藏在“斩魔”二字底下的,那句三百年未敢说出口的“我想你”。

      魔渊的风还在吹,带着桃花渡的残香,一半飘向人间,一半沉入黑暗,像一首未完的歌,在血月的余辉里,低低地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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