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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旧地 朔北的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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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北的风雪被隔绝在护山大阵之外。
当晏辞镜御剑落在那座巍峨的宫殿前时,温令雪只觉得魂魄都在颤栗。
这里是太微仙宗——不,现在应该叫“太微仙盟”了。
三百年前的仙宗,清幽雅致,云雾缭绕,是修真界人人向往的清净地。可如今,入目所及,皆是黑沉沉的玄铁装饰。原本的白玉阶被换成了深灰色的青石,殿顶的飞檐上挂着狰狞的兽首铜铃,风一吹,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极了某种古老的丧钟。
“变了很多,是不是?”
晏辞镜似乎察觉到了剑身的微颤,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剑鞘,语气凉薄,“师尊当年若是还在,怕是也认不出这故土了。”
温令雪心中一痛。
他当然认不出。这里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仙气?分明是一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魔宫。
晏辞镜没有理会剑灵的“情绪”,径直穿过大殿,走向了后山的禁地。
那是温令雪当年的居所——听雪崖。
三百年前,温令雪最喜欢在那里煮茶赏雪,偶尔还会教晏辞镜练剑。那里有一株老梅树,是温令雪亲手种下的。
当那座熟悉的竹舍出现在眼前时,温令雪原本死寂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竹舍还在。
只是……
原本翠绿的竹篱笆变成了枯死的黑木,那株老梅树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冰冷的石像。
石像雕刻的,正是温令雪本人。
他身着白衣,手持长剑,眉眼清冷,神情悲悯,栩栩如生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开口说话。只是这石像并未点睛,那双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好看吗?”
晏辞镜走到石像前,伸手抚摸着石像冰冷的脸颊,指尖在那空洞的眼眶处徘徊,“这是我亲手雕的。用了整整三年,才雕出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温令雪看着那座石像,心中五味杂陈。
徒弟竟然给他立了像?
可为什么……是这种眼神?
那不是怀念,更像是一种……被抛弃后的怨恨,和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他死的时候,连尸骨都没剩下。”晏辞镜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飘忽,手指顺着石像的轮廓缓缓下滑,最终停留在石像冰冷的心口,“我找遍了朔北的每一寸土地,连他的衣角都没找到。最后,只能凭记忆,雕了这么个东西,放在这里镇宅。”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
“我为你立了无字的碑,你却成了我唯一的鬼。”
温令雪的心脏猛地收缩,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他在徒弟心里,已经成了一个“鬼”。
他想要安慰他,想要告诉他“我在这里”,可喉咙里依旧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只能努力地凝聚灵力,让剑身散发出柔和的白光,试图给这个孤独的男人一点温暖。
然而,晏辞镜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收回手。
“收起你的假惺惺。”
他转过身,背对着石像,目光阴鸷地盯着悬浮在半空中的剑灵虚影,“你不过是个寄居在剑里的孤魂,也配用这种眼神看我?”
温令雪愣住了。
他这才意识到,在晏辞镜眼里,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夺舍的恶鬼”。一个占据了师尊本命剑,甚至还敢对师尊不敬的恶鬼。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晏辞镜随手一挥,一道黑色的锁链凭空出现,一端系在剑柄上,另一端则深深地没入地底,“这听雪崖,以后就是你的囚笼。你就在这里,好好看着这座石像,好好学学,什么才是真正的‘温令雪’。”
温令雪无法反抗。
他的魂魄本就虚弱,再加上这锁链似乎是用某种邪法炼制而成,专门克制灵体。他只能被迫悬浮在竹舍前,日夜面对着那座没有眼睛的石像。
“对了。”
晏辞镜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既然你占了这把剑,那有些规矩,你得懂。”
“第一,不许在我不允许的时候,发出任何声音。”
“第二,不许用他的灵力,去救任何不相干的人。”
“第三……”
晏辞镜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不许……对我笑。”
说完,他大步离去,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只受伤的孤兽,仓皇地逃离了现场。
竹舍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温令雪看着紧闭的房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不许笑?
他看着石像那悲悯的神情,下意识地想要勾起嘴角,却发现自己的魂魄连做这个表情都显得无比艰难。
这三百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徒弟,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绝望,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夜深了。
朔北的寒意顺着地底渗入竹舍。
温令雪感觉自己的魂魄越来越冷,意识也开始模糊。就在他快要陷入沉睡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勉强睁开眼,只见晏辞镜端着一个托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盏茶,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衣。
晏辞镜走到石像前,将白衣披在石像身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天冷了,穿件衣服吧。”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没有了白天的戾气,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温柔,“师尊,你看,我又给你带了一件新衣服。是你最喜欢的颜色。”
温令雪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
原来……他还是记得的。
记得他喜欢穿白衣,记得他喜欢喝这种雪顶含翠的茶。
晏辞镜做完这一切,并没有离开。他在石像前的蒲团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布偶。
那是一个用碎布缝制的小老虎,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出自孩童之手。
温令雪记得这个布偶。
那是晏辞镜刚拜入师门那年,温令雪教他缝的。当时晏辞镜手笨,扎破了好几次手指,最后才缝出了这么个丑东西。
“师尊,我今天又杀人了。”
晏辞镜抱着小老虎,把头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那个长老说我是魔种,说我迟早会入魔。他想要废除我的修为……我没办法,只能杀了他。”
“你会怪我吗?”
“就像当年怪那个魔修一样?”
温令雪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这三百年,他一直在杀人。
原来……所谓的“镇压魔域”,竟然是用这种方式。
他想要冲过去抱住晏辞镜,告诉他“我不怪你”,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错”。
可那根黑色的锁链死死地禁锢着他,让他连靠近一步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晏辞镜在石像前崩溃,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在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
“师尊……”
晏辞镜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好想你。”
“你回来好不好?”
“哪怕是骗我也好……你回来看看我……”
温令雪再也忍不住了。
他不顾锁链的拉扯,拼命地向着晏辞镜的方向飘去。
“铮——”
断剑发出一声急促的剑鸣,剑身上的白光瞬间暴涨,像是一道划破夜空的流星,直直地冲向晏辞镜。
晏辞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柄断剑已经悬停在了他的面前。
剑尖微微下垂,像是在……低头看他。
紧接着,一股温暖而柔和的灵力,从剑身中溢出,轻轻地包裹住了晏辞镜冰冷的身体。
那是温令雪最擅长的“回春诀”。
三百年前,每当晏辞镜练剑受伤,或者被人欺负了,温令雪都会用这招来安慰他。
晏辞镜浑身僵硬。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断剑,瞳孔剧烈收缩。
这股灵力……
这种温暖的感觉……
“是你?”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柄剑,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你是师尊吗?”
温令雪无法回答。
他只能用剑身轻轻地蹭了蹭晏辞镜的手心,就像当年他摸徒弟的头一样。
晏辞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猛地抓住断剑,将其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师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温令雪感受着怀里这个男人的颤抖,心中满是怜惜。
他回来了。
虽然是以这种残缺的方式,但他终究是回来了。
只是……
温令雪看着晏辞镜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心中却隐隐感到不安。
如果有一天,晏辞镜发现,自己并不是那个全知全能的师尊,而是一个连话都说不出来、连实体都没有的残魂……
他还会像现在这样,视若珍宝吗?
还是会……再次崩溃?
风雪依旧在窗外呼啸。
竹舍里,一人一剑,相拥而眠。
这是三百年来,他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