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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祭 朔北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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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北的风雪,似乎三百年未曾停过。
这里是绝云峰的最高处,也是当年温令雪身死之地。如今,一座孤零零的祭台矗立在风雪中,祭台中央,插着一柄断剑。
剑身锈迹斑斑,唯有剑格处刻着的“霜寒”二字,依旧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晏辞镜跪在祭台前,一身白衣已被鲜血染透。他面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令人心惊的偏执。
“师尊,你看,我又来看你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划过掌心,鲜红的血珠滚落,滴在断剑之上。
“滋——”
血液接触剑身的瞬间,竟发出了如同冷水滴入热油的声响。那原本沉寂如死物的断剑,仿佛嗅到了腥甜气息的野兽,贪婪地吞噬着晏辞镜的心头血。
这是晏辞镜修成无情道的第三百年,也是他血祭这把断剑的第三百个日夜。
世人都道仙盟盟主疯了。他供奉着温令雪的长生牌位,受万人香火,却在私底下日夜诅咒那个名字,恨不得掘坟鞭尸。
可只有晏辞镜自己知道,他在赌。
赌那个惊才绝艳的人,不会真的就这样魂飞魄散。
“温令雪,你若还在,便出来杀了我。”晏辞镜盯着剑身,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或者……让我杀了你。”
随着最后一滴心头血融入,断剑猛地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铮——”
这声音穿透了风雪,穿透了三百年的时光,直直地刺入了某个沉睡的灵魂深处。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温令雪感觉自己像是一片浮萍,在虚无的长河中飘荡了许久。没有痛觉,没有知觉,甚至连时间的概念都已模糊。
直到那一声熟悉的剑鸣响起。
那是他的本命剑,霜寒。
紧接着,一股温热却带着血腥气的力量,蛮横地闯入了他的识海。那力量太过熟悉,熟悉到让他魂魄都在颤抖。
是晏辞镜。
那个他从小养大,最后却不得不亲手抛下的徒弟。
温令雪想要睁开眼,却发现四周依旧是一片漆黑。他试图调动灵力,却发现自己的魂魄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只能勉强依附在霜寒剑上。
“这是……怎么回事?”温令雪心中惊疑不定。他明明记得,三百年前天裂之祸,他以身祭阵,理应魂飞魄散才对。为何如今,竟成了剑灵?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一股庞大的吸力猛地传来。
“出来!”
一声暴喝在耳边炸响。
温令雪只觉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片血红色的光晕之中。
这是……祭台?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实体,只是一团淡淡的虚影,悬浮在那柄断剑之上。
而在他面前,跪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男人头发凌乱,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曾经清澈如小鹿般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疯狂。
温令雪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那是他的徒弟,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软糯地喊着“师尊”的小少年。
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夺舍的恶鬼?”
晏辞镜死死盯着悬浮在剑上的虚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也配用他的剑?”
温令雪想要开口解释,想要喊一声“辞镜”,可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只能焦急地看着晏辞镜,魂魄因为情绪波动而忽明忽暗。
“不说话?”晏辞镜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手中的长剑出鞘,剑尖直指温令雪的眉心,“装神弄鬼的东西,既然占了师尊的剑,那就把命留下吧。”
温令雪瞳孔微缩。
他要杀我?
不,他是要杀这把剑,或者说,杀这个占据了他师尊遗物的“恶鬼”。
看着那寒光闪闪的剑尖,温令雪本能地想要躲避。可他的魂魄与剑身相连,根本无处可逃。
“铮!”
剑光一闪,晏辞镜毫不留情地刺了下来。
剧痛!
并非□□的疼痛,而是灵魂被利刃撕裂的剧痛。温令雪闷哼一声,身形瞬间变得透明了几分。
“呵,果然只是个弱小的孤魂野鬼。”晏辞镜看着剑尖上颤抖的虚影,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可那快意之下,却是更深的绝望,“连他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温令雪疼得浑身发抖,他看着晏辞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三百年了。
原来这就是三百年后的世界。
原来这就是……他拼死也要保护的徒弟。
“杀了我,你就能见到他吗?”温令雪在心中无声地叹息。
他看着晏辞镜再次举起的剑,这一次,他没有躲。
既然这具魂魄本就属于这柄剑,那么死在徒弟手中,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只是……
温令雪看着晏辞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忍。
这孩子,这三百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晏辞镜似乎没料到剑灵竟然不躲了。他手中的剑停在半空,距离温令雪的眉心只有毫厘之差。
“怎么?怕了?”晏辞镜冷笑一声,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不是夺舍的恶鬼吗?恶鬼也会怕死?”
温令雪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虚幻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他感到无比熟悉的、悲悯的温柔。
那是温令雪看他的眼神。
晏辞镜的手猛地一颤,剑锋偏了几分,划破了温令雪的脸颊。
一缕淡金色的血珠从虚影的脸侧滑落,凄艳至极。
“为什么……”晏辞镜喃喃自语,声音颤抖,“为什么你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温令雪无法回答。
他只能努力地凝聚起一丝灵力,轻轻触碰了一下晏辞镜握剑的手背。
那触感冰凉,却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晏辞镜浑身一僵。
这灵力……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想要落泪。
“闭嘴!”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甩开那缕灵力,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别碰我!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
温令雪被他甩得身形一晃,差点消散。他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炸毛的徒弟,心中苦笑。
还是这么别扭。
风雪更大了。
祭台上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照着一人一魂。
晏辞镜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温令雪,像是要把对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世人皆道我疯魔,却不知,我只是为了在虚无中,再抓住你一次。”
良久,晏辞镜收剑入鞘,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漠,只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杀了你太便宜你了。”他一步步走到断剑前,伸手握住剑柄,指腹摩挲着那冰冷的剑身,“既然你占了师尊的剑,那就好好待在里面,做我的剑灵。”
“这一世,我要你看着我,怎么把这修真界搅个天翻地覆。”
“我要你看着,我是怎么……毁了他守护的一切。”
温令雪心中一惊。
毁了他守护的一切?
辞镜……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想要挣扎,想要阻止,可魂魄的虚弱让他连动弹一下都困难。
晏辞镜握紧断剑,转身向风雪中走去。
“走吧,跟我回仙盟。”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霜寒’。”
温令雪看着男人孤寂的背影,看着那漫天飞舞的风雪,心中暗暗发誓。
既然上天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那么,他便绝不会再让徒弟走上歧路。
哪怕……要以剑灵的身份。
风雪呼啸,掩盖了所有的秘密。
只有那柄断剑,在晏辞镜的手中,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