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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疯魔 那一夜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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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之后,听雪崖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晏辞镜没有解开那根禁锢剑灵的锁链,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发疯般地折磨断剑。他只是每天按时送来两样东西:一碗冷透了的清茶,和一句冷冰冰的“早安”。
仿佛那个深夜里抱着剑痛哭流涕的人,只是温令雪的一场幻觉。
但温令雪知道,他在等。
等一个破绽,或者……一个确认。
直到第五日,这种诡异的平静被打破了。
那天傍晚,晏辞镜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气回到了竹舍。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擦拭石像,而是径直走到温令雪面前,随手将那柄染血的长剑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今日仙盟议事,又有几个老东西跳出来,说我是魔种,说我修的是邪道。”
晏辞镜靠在竹柱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血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他们说得也没错。既然他们都这么说了,我不做点什么,岂不是对不起他们的指控?”
温令雪看着地上那柄剑,剑身上残留的灵力波动告诉他,这把剑刚刚饮过血。而且……不止一个人的血。
他的魂魄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辞镜……到底杀了多少人?
“怎么?怕了?”晏辞镜敏锐地捕捉到了剑身的微颤,他眯起眼睛,一步步逼近,“你不是夺舍的恶鬼吗?恶鬼也会怕杀人?”
温令雪无法回答。他只能努力地平复魂魄的波动,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冷血魔物”。
“呵,没意思。”
晏辞镜似乎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意。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悬浮在半空中的断剑。
“既然你这么喜欢看杀人,那本座就让你看个够。”
话音未落,晏辞镜猛地举起断剑,毫不犹豫地刺向了自己的心口!
“噗——”
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温令雪的瞳孔瞬间放大,魂魄剧烈地震荡起来。
他在做什么?!
疯了吗?!
鲜血顺着剑身流淌而下,瞬间浸透了温令雪的魂魄。那种滚烫的温度,像是一把火,烧得他灵魂都在尖叫。
“你看,血是热的。”晏辞镜脸色苍白,却笑得癫狂,他死死盯着剑身上的虚影,“你会心疼吗?你会难过吗?还是说……你只会觉得兴奋?”
温令雪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股庞大的鲜血之力吞噬。
不……不要……
辞镜……停下……
他在心中疯狂地呐喊,可喉咙里依旧发不出声音。他看着晏辞镜那张因为失血而逐渐惨白的脸,心中的恐慌压倒了所有的理智。
他不能死。
这是他唯一的徒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铮——!!!”
一声凄厉的剑鸣响彻云霄。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安抚。
断剑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光,那光芒不再是柔和的白色,而是带着凛冽杀意的银蓝。
温令雪不顾一切地催动了自己仅剩的所有灵力。
“回春诀”?不,那是“护体罡气”!
三百年前,温令雪曾用这招护住了整个仙宗的弟子。此刻,他用这招护住了一个想要杀他的“凶手”。
一道透明的屏障瞬间在晏辞镜体外成型,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与此同时,一股霸道的灵力顺着伤口涌入他的体内,强行止住了血,甚至开始修复受损的心脉。
晏辞镜愣住了。
他看着体外那层熟悉的、带着淡淡梅香的护体罡气,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这是……
“师尊的护体罡气……”
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只有……只有师尊才会……”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柄悬浮在面前的断剑。
剑身上的虚影已经变得极其淡薄,仿佛随时都会消散。那个虚幻的人影,正用一种焦急、心疼、甚至带着几分责备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想要跪下来痛哭一场。
“是你……真的是你……”
晏辞镜扔掉手中的剑,踉跄着扑向那团虚影。
可他的手却穿过了虚影,抓了个空。
“为什么……为什么不说话?”他慌乱地在空中抓着,“为什么不承认?师尊!我是辞镜啊!我是你的辞镜啊!”
温令雪看着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的徒弟,心中满是苦涩。
他想说话,想告诉他“我在”,想骂他“胡闹”。
可灵力耗尽的虚弱感让他连维持身形都困难。
“别走……”
晏辞镜看着温令雪的虚影越来越淡,终于慌了。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断剑之上。
“以血为契,锁魂归位!”
一道血红色的符文瞬间在剑身上亮起,强行将温令雪即将消散的魂魄锁在了剑中。
温令雪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彻底陷入了沉睡。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晏辞镜带着哭腔的声音:
“别怕……师尊别怕……我再也不逼你了……”
“只要你别走……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当温令雪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并没有在那个冰冷的竹舍里。
周围是一片温暖的灵力海洋,那是……剑冢?
不,这是晏辞镜的剑府。
他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依旧附着在断剑上,但那种虚弱感减轻了许多。显然,晏辞镜用了某种秘法,在温养他的魂魄。
“醒了?”
一道慵懒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温令雪抬头,只见晏辞镜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台上,手里把玩着那个破旧的小老虎布偶。他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别白费力气了。”晏辞镜似乎知道他想做什么,淡淡道,“那道锁魂契是我用本命精血画的,除非我死,否则你离不开这把剑半步。”
温令雪沉默了。
他看着晏辞镜,眼神复杂。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晏辞镜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断剑面前,“你想问,我为什么这么确定是你?”
他蹲下身,视线与剑身齐平,那双总是带着疯狂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清明。
“因为刚才那一瞬间,我听到了你的剑鸣。”
“那是‘悲悯’的声音。”
晏辞镜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剑身上的霜花纹路,“这世上,只有温令雪,会对想要杀他的人,露出悲悯的眼神。”
“也只有温令雪,会为了救我,连命都不要。”
温令雪的心脏猛地一颤。
原来……他都懂。
“师尊,你不用装了。”晏辞镜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我知道是你。哪怕你变成了鬼,哪怕你变成了剑,我也知道是你。”
他猛地握住断剑,将其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三百年的风雪,我替你受了。但这三百年的罪,你也得陪我一起受。”
“别走了……求你……别走了……”
温令雪感受着男人滚烫的泪水,心中那道最后的防线,终于崩塌了。
他无法再装死,无法再逃避。
他只能努力地凝聚起一丝灵力,轻轻地、温柔地蹭了蹭晏辞镜的脸颊。
就像三百年前,他第一次捡到这个小徒弟时那样。
晏辞镜浑身一僵,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哭声。
风雪依旧在窗外呼啸。
但这一次,剑府里不再有猜忌和试探。
只有迟到了三百年的,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