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天空》一团废纸

3、疲惫 周听脸

　　周听脸上的伤，像一面张扬的旗帜，宣告着他脱离了“好学生”的固定轨道。这旗帜不仅同学们看见了，老师看见了，最终也飘到了年级主任吴建国——学生私下里称其“吴阎王”——的办公室里。

　　课间操刚结束，周听就被班长一脸同情地通知：“周听，吴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该来的总会来。周听心里叹了口气，放下手里正在验算的物理题，在一片或明或暗的注视中走出了教室。走廊里碰上几个别班的熟人，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又迅速移开，伴随着压低的窃语。周听面无表情，只觉得脸上那点淤青火辣辣的，不是疼，是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烦躁。

　　吴主任的办公室在教学楼顶楼最东头，单独一间。周听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威严的“进来”。

　　推门进去，王大勇已经在了，耷拉着脑袋站在办公桌前，那只被周听揍出的乌青眼圈比昨天颜色更深了些，几乎成了紫黑色，衬得他原本的蛮横都带上了几分滑稽。吴主任端着个印着“先进教育工作者”的搪瓷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办公室气氛凝重，只有墙上挂钟秒针“咔哒、咔哒”走动的声音，敲打着人的神经。

　　吴主任放下茶杯，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周听和王大勇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周听身上：“周听，说说吧，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压力，“实验中学建校这么多年，年级前三的好学生跟人在巷子里抡拳头，这还是头一遭。你挺给我长脸啊。”

　　周听抿着嘴，没吭声。他能说什么？说因为一个他连名字都差点没记住的女生写的情书？说因为王大勇那莫名其妙的嫉妒和挑衅？还是说自己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正好找到了一个出口？哪一条说出来都显得幼稚又可笑。

　　“说话！”吴主任提高了音量，手指关节在办公桌上敲了敲，“为什么打架？”

　　王大勇偷偷抬眼瞟了周听一下，眼神复杂，有怨恨，有点心虚，似乎也有一丝怕周听把石小霞捅出来的紧张。

　　周听依旧沉默。他不想把石小霞牵扯进来，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更像一场庸俗的三角闹剧。至于王大勇，他虽然讨厌，但在这件事上，周听莫名地觉得，把他供出来当主犯也没什么意思。打架就是打架，两个人动了手，原因反而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都不说是吧？”吴主任看看周听，又看看王大勇，气极反笑，“行，都挺讲义气。以为不说我就查不出来了？”

　　他当然查得出来，学校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但看着周听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再看看王大勇那明显理亏却强撑着的表情，吴建国心里其实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多半是为了些男生女生之间那点破事。他当年级主任十几年，这种事见得太多了。若是平常，两个差生打架，各打五十大板，处分通知家长一条龙服务。但周听不一样。

　　周听是冲击中考县状元的好苗子，几次模拟考都稳居年级前三，尤其是数理化，天赋极佳。这样的学生，背个处分，记录在档案里，总归是个污点……他私心里是不愿意的。实验中学每年就指望着几个这样的学生撑门面呢。

　　他沉吟了片刻，重重哼了一声：“既然都不说，那我就当你们是纯粹看对方不顺眼，精力过剩没处发泄！”

　　他站起身，背着双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念在你们是初犯，这次就不通知家长，也不给处分了——”

　　王大勇闻言，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下。

　　“——但是！”吴主任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严厉，“惩罚不能免！每人写一份三千字的深刻检查，下周一升旗仪式，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好好臊臊你们的脸！”

　　周听心里一阵轻松，他不敢想李桂兰到了学校得是什么大场面。

　　“还有，”吴主任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茶杯，语气带着一种“别以为这就完了”的意味，“这一学期，你俩，就是年级的‘纪律纠察员’了。”

　　周听和王大勇同时抬起头，一脸茫然。

　　“听不懂？”吴主任扯了扯嘴角，“就是给我抓早恋的，抓迟到的，抓旷课的，抓打架的！什么时候抓够……”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抓够三次‘典型’，什么时候算你们将功补过。要是抓不够，或者让我发现你们敷衍了事，处分照给，家长照请！”

　　周听瞬间明白了。这就是让他们当“狗腿子”。这招太狠了。王大勇显然也意识到了，脸色变得很难看。

　　“行了，滚回去吧！检查周一之前交到我这儿！”吴主任不耐烦地挥挥手。

　　两人如蒙大赦，又像是被套上了沉重的枷锁，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在走廊拐角，王大勇停下脚步，回头瞪着周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放句狠话，但最终只是狠狠啐了一口，扭头走了。那只乌青的眼圈在他转身时格外显眼。

　　周听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任何胜利的感觉，只有一片狼藉后的疲惫和更深的烦躁。这都叫什么事儿。

　　然而，麻烦并没有结束。

　　下午第二节课后，石小霞找来了。

　　“周听，能耽误你几分钟吗？外面说。”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很清晰。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起哄。刘山在旁边用气声夸张地“哇哦”了一下。

　　周听皱了下眉。他讨厌这种被围观的感觉，但石小霞的眼神让他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他放下手里玩的笔，站起身：“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教学楼后的篮球场边。秋日下午的阳光照射着旁边的小树林，落叶铺了厚厚的一层。如果没有这些糟心事儿的话，周听会好好享受阳光的，他喜欢干燥凉爽的秋天。

　　石小霞停下脚步，转过身，开门见山：“王大勇找你麻烦的事，我听说了。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给你惹了这么大麻烦。”

　　周听看着她，女孩的眼睛很亮，带着点紧张，但没有泪光，也没有咄咄逼人。“没事，”他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太冲动了，跟你没关系。”

　　石小霞似乎松了口气，眼神灼灼地望着周听，带了一丝羞涩：“另外，我和王大勇同学并不是男女朋友关系，那是他单方面的说法。”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更轻了些，却很清晰，“我……我对你确实有好感。仅此而已，没有想要给你造成困扰的意思。”

　　周听沉默了一下。少女的表白干净直接，他不能，也不想用冷漠去伤害这份坦诚和勇敢。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又带着点距离感的笑容：“石小霞同学，谢谢。不过……我现阶段确实没有考虑这些事情的心思。” 他斟酌着用词，“我们都初三了，还是……以学习为重吧。祝你学习进步。”

　　他的话保持了礼貌，也划清了界限。

　　石小霞听完，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她点了点头，甚至也微微笑了一下：“我明白了。抱歉打扰你了。也……祝你学习顺利。” 说完，她朝周听轻轻颔首，便转身离开了，背影挺直，没有回头。

　　周听看着她的身影，心里松了口气，还好，没有弄得太难堪。他并不讨厌这个女孩。但他那个被各种期待和莫名躁动填满的内心，早已腾不出地方来容纳其他。他确实没有心思谈个什么所谓的恋爱。

　　他甩甩头，把这些杂念抛开，转身往回走。刚走到教学楼楼下，就被班长再次截住：“周听，王老师让你去她办公室。”

　　周听：“……”

　　该来的，果然一件都逃不掉。

　　英语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周听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王文君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王文君正坐在办公桌后批改作业，头也没抬。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投下一小片光影。

　　“王老师，您找我？”周听低声说。

　　王文君终于放下笔，抬起头，目光锐利地落在他脸上，那处淤青在她审视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么看着，看得周听心里有些发毛。

　　“周听，”良久，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知道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周听低着头，没说话。

　　“初三了，满打满算还有大半年就中考。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心无旁骛，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上！”王文君的声调渐渐拔高，“可你看看你最近！月考作文交白卷，跟人在校外打架，脸上挂着彩招摇过市，现在还有女生找到教室里来！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是跟学习有关的？”

　　她拿起桌上的英语卷子，那是周听这次月考的，分数不低，但还是有错误。“你看看你这阅读理解，这里，还有这里，明明不该错的！心思飘到哪里去了？啊？”

　　周听默默听着。他知道王文君说的是事实。他最近确实无法像以前那样完全专注于书本了。脑子里总像是有团乱麻，理不清，扯还乱。那些曾被忽略的家庭琐碎、自身的迷茫，还有身体里那股不受控制的精力，都像是沉渣泛起，搅得他不得安宁。

　　“老师知道你聪明，底子好，考上一中问题不大。”王文君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但越是如此，越不能分散精力！人这一辈子，关键的路口就那么几步，走错了，再想回头就难了！你难道想一辈子困在这个小县城里，跟你爸似的，守着个木工铺子，为点柴米油盐吵吵一辈子？”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周听内心最隐秘的恐惧。

　　王文君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复读机用上了吗？听力别落下。”

　　周听点了点头：“用着了。”

　　“回去吧。”王文君挥挥手，重新拿起红笔，“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周听走出了办公室。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在走廊上拉得老长。这一整天，他像是在不同的战场间疲于奔命，真踏马累啊，心累啊。

　　这一天结束在红花油辛辣的气味里。疲惫的一天里，只有这瓶红花油给了他真心实意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