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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碘伏和红花油
周镜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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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镜咬了周听,心里毫无愧疚,从厨房顺了个馒头就去上学了。到学校的时候,天才蒙蒙亮。深秋的清晨,寒意像雾一样浸透了小县城的每一个角落。学校那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刚开了一条缝,看门的老张头正拿着大扫帚,慢吞吞地清扫着昨夜被风刮落的杨树叶,发出“哗——哗——”的有节奏的声响。校园里空旷而寂静,只有三五个和她一样格外“勤奋”的学生,缩着脖子,揣着手,匆匆走向各自的教室,脚步声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周镜这么早来,自然不是像她哥哥周听那样被母亲逼着来学习。她最近迷上了看小说。原本周镜是一心沉迷动画片的,但是周听上初三以后,妈妈很少允许她开电视了,害怕打扰周听学习,于是周镜给自己找了点别的乐子。
学校有个小小的图书馆,藏在教学楼后面一排不起眼的平房里。说是图书馆,其实藏书量大概也就两千本出头,绝大部分都是社会各界捐来的,书籍种类繁杂,新旧不一。
学校规定,每隔两周,每个班级可以集体借阅一次图书,由班里的图书管理员负责去图书馆挑选、搬运,再分发给同学们。同学们之间可以互相交换传阅,只要在下一次统一还书时,确保每本书都完好归来就行。
这学期,周镜被班主任李尚贤老师指定为班级的图书管理员。这个官可给周镜当美了,只有每个班的图书管理员,才有资格去图书馆挑书,一般人可是进不去图书馆的。
一些和周镜一样迷上小说的同学,会提前告诉周镜他们想看的类型。但班上还有一些人,压根儿不在意发到自己手上那本书是什么,这就意味着,这部分同学未来两周的精神食粮是什么,完全取决于周镜。
最近,周镜迷上了外国小说。她为自己,也为那些“无所谓”的同学,借来了《三个火枪手》、《基督山伯爵》、《地心游记》,也借来了《小妇人》和《简·爱》。她自己那本看完了,还可以和别的同学交换,这种精神上的“滋润”,让她忘却一切。
这么冷的天气,周镜早上一点也没留恋那温暖的被窝,甚至不用李桂兰像催促周听那样三催四请,她就能利索地起床,顶着寒风早早来到学校,就为了能多挤出那么半个多小时,安安静静看上那么一会儿小说。此刻,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正读到《基督山伯爵》里埃德蒙唐代斯越狱的部分。她完全沉浸在激情澎湃的复仇故事里,周围偶尔响起的脚步声、桌椅挪动声,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一直看到上早自习的铃声尖锐地响起,周围的同学都陆续到齐,拿出了语文或英语书,开始了例行的晨读,教室里渐渐充满了“嗡嗡”的读书声。班主任李尚贤老师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的,她毫无察觉。直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她正看得入迷的《基督山伯爵》封面上轻轻点了点,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周镜,别看了,先上早自习,书留到下课再看。”
周镜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手忙脚乱地把厚厚的书本合上,塞进桌肚,又赶紧掏出语文书,胡乱翻开一页,加入了朗朗的早读大军中,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李尚贤看着这个埋下头去、连耳根都泛着红晕的小姑娘,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怜爱。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周镜长得可爱,小圆脸,大眼睛,看人的时候眼神清亮亮的;而且懂事,好学上进,成绩在班里数一数二,几乎不用老师多操心,是非常让人省心的学生。
李尚贤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已经快要两年了,再过两个月,他就要整整25岁了。他努力融入这里的生活,吃着本地的食物,听着本地的方言,但偶尔,尤其是在生病的时候,那种独在异乡的孤独感还是会不可避免地袭来,每当这时,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怀念湿润的海风……家乡,还回的去吗?
李尚贤患有比较严重的胃病,是上大学时饮食不规律落下的根。有一次,他胃病犯了,疼得额头直冒冷汗,脸色煞白,但他还是硬撑着把那堂数学课上完了。下课铃一响,他几乎是扶着墙壁走回办公室的——这间办公室同时也是他的单身宿舍,学校资源有限,能给单身教师提供的条件也就如此了。
他刚在床边坐下,准备找药,就发现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是周镜。
“周镜,找老师有事吗?”李尚贤强忍着不适,尽量用平常的语气问道。
周镜走了进来,眨巴着那双大眼睛,关切地看着他:“老师,你是不是生病了呀?你头上好多汗。”
孩子纯真的关心,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淡了些许身体的不适和心里的孤寂。李尚贤心里一软,指了指桌上的热水瓶:“老师没事,吃点药就好了。你帮老师倒杯热水好吗?”
周镜听话地拿起他的搪瓷缸,小心翼翼地倒了满满一杯热水,递到他手上。李尚贤吃了药,温水下肚,感觉胃里的绞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他看着安静站在一旁的周镜,心里那份由病痛带来的脆弱,似乎也被这小小的善意抚平了不少。
“快回去上课吧,周镜,老师睡一觉就好了。”李尚贤催促她。
周镜似乎还不放心,又看了看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从那次以后,李尚贤便对这个心思细腻、懂得关心人的小姑娘,多了一份格外的关注。
早读课下了,同学们纷纷起身活动,教室里嘈杂起来。周镜刚想把《基督山伯爵》再拿出来看一会儿,一个身影就风风火火地冲到了她桌前,是她的朋友刘山。
“周镜,快,数学作业!我昨晚光顾着看电视了,没做,借我抄抄!”刘山喘着气,把手伸得老长。
周镜皱了皱小眉头,瞪着刘青:“你又迟到了,还旷了一节早读!”
刘山像个狗皮膏药似的,天天粘着周镜,目的无非就是抄作业。小时候周镜有点烦他,不仅因为他这甩不掉的“粘人”劲儿,更因为他是刘青的亲弟弟。刘青跟她哥哥周听是铁哥们,所谓“恨屋及乌”,周镜对周听有“敌意”,连带着对刘家兄弟俩也都喜欢不起来,但是架不住刘山却对周镜掏心掏肺,真心实意拿周镜当朋友,慢慢地,周镜被同化了,她对这段强行的友情投入了真感情。
刘家兄弟的父亲刘叔在街上开着拉面馆,为人厚道爽快,周听和周镜没少在他家吃免费的拉条子。刘姨人也特别好,温柔美丽,夫妻俩也会吵架,可他们吵架从来都是轻声细语,吵完了也恩恩爱爱的,周镜特别羡慕刘山的家庭氛围,她在刘山家里消磨过很多快乐的时光。
夫妻俩知道周镜学习好,让她多教教刘山,辅导一下作业。最初,周镜是认真对待这个任务的,拿出了十足的耐心。可她很快发现,刘山在学习上似乎缺根弦,连“36乘以20”这样简单的计算都要掰着手指头算半天,还常常算错。几次三番下来,周镜那点有限的耐心便被消耗殆尽,辅导任务自然而然地退化成了“借作业给他抄”。这大概也是一种无奈的、属于小学生的“现实主义”吧。
刘山一边奋笔疾书地抄着数学作业,一边还不忘讲小话:“哎,周镜,你哥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周镜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你听谁说的?”
“我哥呗!”刘山语气里带着点掌握了第一手消息的得意,“我哥昨天晚上回来就给我爸说了,你哥不是三好学生吗?怎么也打架啦?到底跟谁打架了?我问我哥,他不告诉我。”
“我怎么知道。”周镜语气硬邦邦的,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哼!不说就不说!”刘山撇撇嘴,“我放学去自己问周听哥。”
周镜烦死了,被刘山这么一搅和,书里的字句再也看不进去了。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周听身上。
哥哥到底跟谁打架了?为什么要打架呢?是不是像妈妈说的那样,真的学坏了?要是周听真的变坏了,妈妈是不是就会很失望,就不再那么喜欢他、关注他了呢?说不定……妈妈会发现,其实周镜比周听听话,比周听学习认真,比周听好一万倍!到时候,家里的新自行车、新衣服、还有妈妈每天的关注,是不是就会转移到自己身上来了?
周镜想着想着,竟然给自己想美了,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得意的弧度。仿佛已经看到了周听被妈妈训斥、而自己备受宠爱的美好未来。
“周镜,下午放学要不要去网吧?”刘山问。
“不去。”周镜说。
“你又看你那破小说啊?都好多天没跟我玩儿了。”刘山很沮丧地说,“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刘山想不通密密麻麻的字有啥好看的,动画片打游戏哪个不比看书强。
“我放学去你家写作业好吗?我保证不吵。”刘山又说。
“可以。”周镜说。
周镜放学回家还在想着周听,要是妈妈以后不喜欢周听了,她可就扬眉吐气了,可是,周听会不会伤心难过呢?妈妈不理她的时候,她可难受了,那周听呢?想着想着她开始觉得周听可怜了。周镜拐了个弯儿,去了附近的一家诊所,用零花钱买了一瓶碘伏和一瓶红花油。买完她又后悔了,这些钱还是她去年的压岁钱,她从来没有一次性花过这么多钱。
可恶的周听!
等周镜回到家,周听已经吃过饭去上晚自习了。
“快点儿吃饭。吃完了我好洗碗。”李桂兰说。
“哦。”周镜放了书包干饭,李桂兰做了焖面,整了一盘辣椒炒蛋,周镜爱吃,她给自己盛了一大碗。
“二宝,周末和你哥哥一起去看看你奶奶。”周忠说。
“有什么好看的!”李桂兰说,“不是刚看过吗?大宝初三了,哪有那么多闲工夫!浪费时间!”
“孩子看看他奶奶怎么就是浪费时间了?”周忠一拍桌子,“那是他奶奶,看看是应该的!”
“你跟我吵什么呀!你就知道你妈和你弟!你管过两个孩子吗?”李桂兰扭头扫一眼周镜,“不许去!”
周忠气得咳了两声:“我怎么不管两个孩子了?这个家就我一个人顶着,我不赚钱你吃什么喝什么!”
“什么叫你一个人顶着?我哪天没给你打下手?刨木头送家具哪样我没做啊?这家里里里外外的活你沾过手吗?再说了,你赚的钱往家里拿过几个啊?不都进了周义的口袋了?”李桂兰大声说。
得,又扯到这上面去了,周镜默默往嘴里送了一大口面,早点吃完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一连串的反问整得周忠哑口无言,他又不死心地加了几句:“什么叫都进了周义的口袋了?那是我哥!我哥会还钱的。你个女人家掺和什么?叫街坊邻里听了笑话!”
真是火上浇油啊,战火升级,周镜听得一个头三个大,吃完饭她溜进卧室开始写作业,外面还在吵,一直吵到刘山来找周镜,两个人才熄了火。
“你爸妈又吵架啊?”刘山问。
“随他们去吧,吵这么多年也不离婚也是一种坚持,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我已经习惯了。”周镜老成地说。
刘山掏出作业本,伸手把周镜写好的数学作业拿过来开始抄:“要我说,你爸妈之间也没什么矛盾,主要是周义叔叔,他要是不赌了,开始正经过日子,那就啥事也没有了。”
“哟,你这会儿倒是不傻了?”周镜歪头看着刘山。
“什么叫这会儿不傻了,我本来就不傻好不好,我就是懒得学习,要是我好好学了,你都不是我的对手。”刘山说。
“那你倒是好好学啊,一天就这么点儿东西,学完都花不了俩小时,你学一下能死啊?”
“不急,等我上了初中再学。”
得,周镜说了等于没说,随他去吧,反正小升初也没有升不上的。
“这是你给听哥买的吧?”刘山一抬头看到了红花油和碘伏,伸手拿过来。
周镜拍掉刘山的手:“别乱动!写你的作业!”
“行行行!不动就不动呗。”刘山吐吐舌头,继续抄作业。
俩人写完作业,开始各干各的事,周镜看她的小说,刘山掏出mp4打游戏。周听回来的时候刘山还在。
“听哥,你回来了!”周听一进来就被刘山抱住了。
周镜在边上看着这幅兄友弟恭的画面,比她和周听更像一家人,刘山真是神奇,想和谁好和谁好,不把自己当外人。
周镜可做不到这样。她心里总是别扭,她不能绕过心里的坎和周听亲密无间,那样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你小子又来抄周镜作业啊?”周听揉了一把刘山的脑袋,“抄完了吗?”
“抄完了。听哥,你这儿还疼吗?”刘山指着周听的脸,“周镜给你买了红花油和碘伏。”刘山献宝似的把红花油递给了周听。
周听意外地看向周镜:“是吗?”
周镜慌慌张张地把头埋进书里,这个大坏蛋!不要以为我会原谅你!我是看你可怜!我这么做都是因为我高尚的人格!绝不代表我会原谅你!
周镜总是把周听当作对手,把对“对手”的同情和关心当作软弱。
周听看周镜不说话:“正好,我这伤就得抹红花油。”
“山山,叫你哥来接你回去。太晚了。”周听说。
“嗯!”刘山点头。
他自顾自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涂了碘伏和红花油的功夫,刘青就来了。
“野得不知道回家了你!以后不许这么晚。”刘青拧着刘山的耳朵,给了他一个脑瓜蹦儿。
“声儿小点。”周听说,“我爸妈睡了。”
“得嘞,明天见。镜镜,周末来我家玩儿啊。”刘青揉了一把周镜的脑袋。
周镜扒拉着自己的脑袋“嗯”了一声。
刘家兄弟走了,卧室里剩下一阵沉默。
周镜刷了个牙准备上床,周听一把把她从梯子上薅了下来。
“干什么!大坏蛋!”周镜胡乱扑腾。
周听不说话,把周镜抱到下铺上,乱揉一通脑袋,又捏捏周镜的脸蛋。小学生的脸蛋特别好捏,软软的。
周镜跟个小男孩儿一样留着短头发,此刻变成了一个鸟窝。
她瞪着周听,一脸不爽,捞起周听的手准备咬一口,周听躲开了,一只手就把周镜摁住了:“又来?还想咬我?小狗镜。”
周镜拍开周听的手:“不许摸我头。”
“不行。”周听说,“睡觉去吧。”
周镜扭头就往上铺爬。
“周镜。”周听在黑暗中说,“谢谢,我感觉好多了。”
周镜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