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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躁动 西北的 ...

  •   西北的秋天,来得总比别处要早些。才过九月,山风就带了刀刃般的锋利,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劈砍下来,把天空刮得又高又远,把人的心思也刮得又淡又薄。太阳显得有气无力,光线淡白淡白的,照在人身上,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反倒把天地间映照得更加空旷、萧索。白杨树的叶子一茬接一茬地掉,在县城的柏油路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一切都冷了下来,也冷却了夏日的最后一丝躁动也仿佛逼着人们要把心思收拢回来,更多地投向自己的内心。
      周听最近有点儿烦。
      这种烦躁没来由,却又无处不在。就像鞋子里进了一粒沙,不致命,但硌得你走路都不痛快。
      父母还是那样的父母,妹妹还是那样的妹妹,学校也还是那个灰扑扑的实验中学。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日子跟以前一样,上学、放学、吃饭、睡觉,循环往复。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原本模糊的世界陡然清晰得刺眼,连带着那些曾被忽略的细节都硌得人心慌。
      难道是进入青春期,“自我意识”开始觉醒了?

      “周听!赶紧起床!你妹妹都上学去了!你都初三了知不知道!这一年多关键呀……”李桂兰的声音打断了周听的胡思乱想。
      周听磨磨蹭蹭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抬头看了一眼空着的上铺,周镜早已没了踪影,被子也叠得整整齐齐。周镜对上学有一种邪门儿的热情,周听敢拍着胸脯保证,方圆百里再挑不出一个周镜这样的小学生。
      另一间卧室的门也开着,父亲周忠显然也早就出门了。
      周听他爸,周忠,是个木匠。在县城西头租了个不大的门面,开了间木工工作室,靠给街坊四邻打些桌椅板凳、橱柜箱笼谋生。周忠这个人,跟他终日打交道那些木头一样沉默寡言。在家里,他像个背景板,没什么存在感,除了每月往家里拿钱,其他事都似乎跟他关系不大。大部分时间周听都以默剧的方式出演者这个家庭的父亲和丈夫,但他一旦开口,十有八九会演变成和李桂兰的争吵。
      那争吵的由头,往往也小得可笑。可能仅仅是早饭的稀饭煮糊了,或者是晚饭的菜里油放得多了些。但话头一起,就像点燃了一根浸了油的麻绳,滋滋地烧着,最后总能准确地引爆那个埋藏已久的火药桶——周忠又偷偷借钱给他那个不争气的哥哥周义,以及,大嫂张梅再次抱怨,不想再独自照顾那位瘫痪在床、动辄就哭爹骂娘的奶奶了。
      周听的大伯周义,是这个小县城里典型的“闲人”,或者用更直白的话说,是个酒鬼加赌鬼。他爹周忠,念着兄弟情分,没少偷偷接济这个哥哥。那钱自然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为此,周听他妈李桂兰的肚子里,早就憋了一股无处发泄的怨气。而大伯母张梅,照顾着不成器的丈夫、自家孩子,再加上一个瘫痪的婆婆,日子过得鸡飞狗跳,自然想把婆婆这个“包袱”甩出去。可周听的爷爷奶奶,一辈子偏心眼儿,好东西、好脸色都紧着大儿子周义,对踏实肯干的老二周忠,反倒像是捡来的一般。李桂兰刚嫁到周家时,没少受婆婆的气,如今要她反过来去伺候那个“糟老婆子”,她是万万不肯的。这笔陈年老账,便成了这个家庭里周期性的风暴,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被翻出来,细细审判一遍。

      “快点儿吃!磨蹭啥呢?一会儿上学该迟到了!”李桂兰把一块黄绿相间的菠菜饼塞到周听手里,“多吃菠菜,补铁!补了铁,脑子供氧足,转得快!你现在初三了,是关键时期,营养一定要跟上!”
      周听皱着眉头,看着手里那块他从小讨厌到大的饼。李桂兰坚信菠菜是智慧的源泉,能帮助她的儿子考上重点高中,继而迈入名牌大学,最终走向辉煌的人生巅峰。她一边看着周听勉强吞咽,一边又开始老生常谈:“听见没?可得给你妈争口气!一定要比你那个堂哥强!”
      堂哥周知非,是大伯周义的儿子,去年勉强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师范大学。这成了大伯母张梅近年来最扬眉吐气的一件事,也成了压在李桂兰心头的一块大石。“你大伯母现在拿鼻孔看人了都。”李桂兰撇着嘴说,仿佛真的看到了张梅那朝天的鼻孔。周听闷头喝粥,没接话。李桂兰望子成龙,恨不得把周听的人生精确规划到一天该摄入多少cc牛奶。

      吃完早餐,周听骑着他那辆破烂自行车学校。秋风迎面吹来,灌进他的校服外套,冷飕飕的。街道两旁几个早餐店刚开门,蒸笼冒出热腾腾的蒸汽,空气中混着包子的香味。这是周听生活了十五年的小县城,一切都熟悉得让人有些窒息。
      明明刚开学一个月,但教室里的氛围并不轻松。初三了,学习的弦绷得紧紧的。在这个灰色的县城里,一切都好像在走向衰败,这里从上到下大部分人都迷信着知识。朴实的人民相信教育是唯一的出路,用尽全力托举下一代走出县城。周听刚一坐下,课代表们开始发月考的卷子。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细碎的哀叹和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月考成绩刚刚公布,周听的总分依旧排在年级前列,周听对自己还是比较满意的。不过,回家之后一定少不了挨一顿李桂兰的批评。
      “周听!出来一下!”门口传来张老头洪亮的声音。张老头大名张正,肚子吃得圆圆的,看起来跟个威严版的哆啦A梦一样,教初三两个班的语文。
      “周听,这次月考,你的作文怎么没写?”张老师指着卷子上作文栏那个刺眼的“0”分,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惋惜,“卷面我都看了,前面的基础题、阅读题,你答得都不错嘛。为什么一到作文就交白卷?《我的梦想》这个题目,很难吗?”
      周听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梦想,非要写的话确实是个好写的话题,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他就是下不了笔。律师?警察?医生?这些光鲜体面的职业,在他脑子里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带不起任何真正的热情,他对这些职业唯一的了解来自于电视剧,还有大人脸上的艳羡——谁的儿子做了医生,挣着大钱啦什么的。可是,这是梦想吗?或者说,梦想不是一种职业,也可以是一种人追求的状态?他都不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要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他只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在束缚他,日夜不停不断发育的身体甚至框不住他被四面拉扯的灵魂。
      他唯一能确定的、清晰无比的念头,就是考出去,离开这个小县城,去一个更广阔、更自由的地方。但这话,能写在作文里吗?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张老头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好叹口气,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作文立意”、“人生规划”的大道理。周听的思绪早已飘远,敷衍地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了老师,下次我会写的”。
      “行了,回去吧。”老张头终于结束了长篇大论。
      “喂!老张头说你了?”刘青给他递过来一个茶叶蛋。刘青是周听的发小,关系非常亲密,用刘青的话说,周听一个月撸几次他都清清楚楚。
      “嗯,说了。”周听三下五除二剥了鸡蛋,一口吞了。
      “周听,数学卷子借我看一下,我有几道不会的错题。”李纯过来说。
      周听把卷子给了她:“拿去。”
      “哇!你这个牲口!数学又是满分啊?”刘青锤了他一下,“你那作文为什么不写?但凡写俩字儿你就妥妥地年级第一了。”
      “你烦不烦?”周听说,“错题都更正完了?都会了?”
      “哟,吃枪药了?咋了周听?”刘青没接他的话,“看你这一脑门子官司,你该不会早恋了吧?”刘山挤眉弄眼的。
      “我恋你大爷!”周听说。
      “我大爷有什么好恋的,实在不行你可以恋我。”刘青说。
      个臭不要恋的东西,给周听整笑了。
      “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个石小霞怎么回事儿啊?”,刘青又从桌肚里掏出一包辣条,自己往嘴里塞了一条,把辣条往周听那边推推。
      “什么石小霞?”周听疑惑地问。
      “就前天给你塞情书那个姑娘。长挺漂亮的,头发有点卷卷的那个。”刘青说。
      “那个啊。”周听终于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个人,那姑娘直接把信塞他兜里,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到现在也没看那信。“还能怎么回事儿,我没有早恋的打算。”周听说。
      “哎,不是我说,你要不喜欢,趁早给人家说清楚。我听说那姑娘有男朋友,就那个自封校霸的王大勇,你别跟那种人扯上关系。”刘青说。
      “我跟她说什么,我犯得着吗?哪个班的我都不知道,而且,那信我都没看,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周听一脸不耐烦,抽出一根辣条咬了一大口,“这姑娘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有男朋友还给别人递情书啊?”
      “嗐,谁知道呢。”刘青说。
      “哟,这可稀奇了。”周听又吃了一根辣条,“你小子一周换一个对象,换得比他妈衣服还勤快,你不应该是恋爱大师吗?”
      “挤兑我是吧?”刘青做势要把沾了辣条的手揩周听衣服上。
      “你敢揩一个试试!”两个人开始玩闹,上课铃响了也不管不顾,毕竟对于初中生来说,哪个铃响了也不能耽误玩耍。
      “刘青,周听!”门口传来一声怒吼,王文君蹬着小皮靴走了进来,“上课铃响了听不见啊!又在吃辣条,整得教室里一股味儿!把窗子打开通通风!”
      周围的人响起一片叹息声。“不要吧老师,很冷啊。”刘青说。
      “现在知道冷了?周听,你把窗子打开。给你们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吃这种垃圾食品,你们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吃这些玩意儿那身体能好吗?尤其是你,刘青!一天到晚嘴上没个闲的时候,还跟着周听一起胡闹,人家周听考上一中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你能考上吗?成绩忽高忽低的,还跟着他一起玩儿呢?你能不能学学人家李纯!还有你们!”,王文君把手里的英语卷子卷成一个筒,扫视全班,“一个个都不让我省心,这次月考考得就是一坨屎!都把卷子拿出来,看看自己错哪儿了!”
      王文君开始讲英语卷子,刘青还在下面嘀咕:“文曲星真是越来越凶了,怎么怀孕了一点母性光辉都没有。”
      “周听,放学来我办公室一下。”王文君说。
      周听叹了一口气,八成又是那个没写的作文,早知道就该胡说八道写几行,烦!

      “周听啊,这个你拿走。”王文君从抽屉里拿出两盒英语磁带,还有一个复读机,“英语听力虽然只占15分,对成绩影响不大,但你是个好苗子,老师希望你学好外语,能听能说,将来或许能走得更远一点儿。”
      周听心里一阵感动,他没想到班主任找他说的是这个事儿。
      “谢谢老师。”周听很真心地说。
      “嗐。”王文君摆了摆手,“谢什么,快回家吃饭去吧。”

      周听其实并不想回家吃饭,他知道今天回家免不了一顿骂。果然,回家吃了两碗面的功夫,李桂兰就没消停过一分钟:“怎么只考了第三名啊?语文考这么低?你初三了啊,周听,妈盼着你考上一中考上重点大学,你在学校没有早恋吧?可不敢影响学习,人学好不容易,学坏可就几分钟的事儿……”
      周镜和老爸在一边安静地吃饭,跟自动隐形了似的。客厅里只有老妈絮絮叨叨的声音,周听简直听得头都大了,他赶紧扒完最后一口面:“我吃完了,去上晚自习了,妈。”
      “好好学习啊!大宝!”李桂兰追着儿子进了楼道。
      “知道了,妈!”周听的背影从楼梯口一闪就不见了。

      周听还没来得及好好学习,他被王大勇堵在了“好好学习”的路上。王大勇比周听壮实一圈,横在巷子中间,一脸蛮横。“周听!就你小子叫周听是吧!”
      周听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麻烦来了,十有八九为那个小霞来的。
      “我是周听,你找我什么事儿?”周听把自行车停在了旁边,待会儿打起来他怕给自行车整散架了。
      “装什么?我找你什么事儿你不知道吗?你是不是勾搭我女朋友了?”王大勇指着周听的鼻子问。王大勇也是个奇葩,石小霞给周听写情书,他不忙着分手反倒来找周听的麻烦。
      周听心里正憋着一股邪火没处发泄,王大勇算是撞到了枪口上。
      “你女朋友谁啊?我勾搭她?我连她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周听冷冷地说。
      王大勇显然不接受这个说法,或者说,他需要的本就不是一个说法,而是一个发泄的对象。他一把揪住周听的衣领:“少他妈装蒜!老子今天非得给你点教训!”
      一切发生得很快。两个人在狭窄的巷子里扭打在一起,尘土被带得飞扬起来。周听虽然瘦,但老是跟着父亲搬木头也有一把子力气,下手又狠,专往疼的地方招呼。最终,王大勇顶着一只乌青的眼圈骂骂咧咧地跑了,扬言“给老子等着,下次再收拾你”。
      周听靠在墙上,喘着粗气,感觉鼻子一热,用手背一擦,鲜红的血。嘴唇和下巴那里也火辣辣地疼,不用看,肯定青了。
      “操!真他妈烦!”周听低声骂了一句。身上其他地方伤了,还能用衣服遮掩一下,这脸上挂彩,简直就是铁证如山,回家根本没法交代。他有点懊恼地想,自己一米七几的个子,身上那么多地方可以揍,那孙子怎么偏偏就往脸上招呼?当然,他也没客气,给那家伙留了个标准的熊猫眼。
      他不知哪本书上看到过,人在二十五岁之前,“前额叶”没有完全成熟,容易受“杏仁核”的影响,所以情绪波动大是正常现象。情绪波动大确实正常,但像今天这样,直接演变成武打片也太过了。周听在心里为自己的冲动开脱,丝毫没能缓解他脸上的疼痛和心里的烦躁。

      他从校服裤子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兰州,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部,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似乎暂时压下了那股无处安放的邪火。抽烟,是他解决情绪问题的方式之一,另外两种是睡觉和来一发,不过来一发也不常有,毕竟卧室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还有个周镜呢。抽完烟,他去小卖铺买了一包湿巾,擦掉脸上的血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晚自习还得上。
      天还没黑,他脸上的伤成了移动的焦点。从走进校门到穿过操场,再到爬上教学楼,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伴随着窃窃私语。周听甚至能脑补出那些议论的内容:“看,周听!”“他脸上怎么了?”“打架了?”“不会吧?他不是好学生吗?”“哇塞,劲爆!”他尽量目不斜视,加快脚步。
      进了教室周听依然享受着注目礼,那些目光一直跟随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握草!”刘青低呼一声,指着他的脸,“这怎么弄的?”
      “那个小霞。”周听没好气地说。
      “王大勇堵你了?”
      “是啊是啊,跟他干了一架。”周听从桌子里掏出一张数学卷子,“你说他是不是有病,不忙着分手,硬要来跟我干架。”
      “伤他自尊心了呗。女朋友看上了别人,有损他校霸的名誉,面子上挂不住。”刘青说,“不过你这脸,啧啧……你回家没法交代了。”
      “哈哈。”周听干笑两声,“岂止啊,文曲星那边也没法交代,我刚进来这一路,已经成为学校明星了,明天都能上风云榜了。”
      “得啦,先想想回家怎么办吧。”刘青说。
      “还能怎么办,我妈说什么都受着呗。”周听嘴上这么说,心里别提多烦了。
      回家果不其然遭到了盘问。他回家李桂兰一眼就看到了他脸上的伤。
      “你这脸是怎么弄的?”李桂兰嗓门儿特别大,这一声把周镜也引到了客厅。
      “骑车不小心摔了。”周听说。
      “摔了?摔能摔成这个样子?你当你妈是傻子?”李桂兰的音调更高了,好像世界末日要来了,“你跟人打架了?是不是?周听!你竟然学会跟人打架了!这要是被学校开除,你还考什么高中,上什么大学!你的人生就毁了啊!”
      她开始喋喋不休地数落,从打架的危害,上升到学坏的必然,再展望到未来一片黑暗的前景。周听闷头不语,知道此时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他余光里瞥到周镜偷摸给自己扒了个橘子,缩在沙发的角落默默看戏,看到哥哥挨训,她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周镜,比他小四岁,刚上五年级,兄妹俩的关系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坏,周听是这么认为的,但周镜可是毫不掩饰对哥哥的敌意。
      周忠和李桂兰对这个女儿,显然并不怎么上心。周听能有新自行车、新衣服、新球鞋,考好了有奖励,做错了事会被严厉批评,始终牢牢占据着这个家庭的重心和绝大部分资源。而周镜,穿着周听小学时穿旧的校服,甚至羽绒服书包笔袋,什么都是周听用剩下的。父母对她的要求似乎仅仅是“送去上学,晚上活着回来不惹事就行”。周镜是个心思细腻敏感的孩子,很早就察觉到了这种不言自明的“不平等”,因此,她很合理地、旗帜鲜明地讨厌着这个占尽好处的哥哥。
      周镜不明白为什么同样都是父母的孩子,周听就可以被爱,周镜却只会被一次又一次地忽略,如果爸妈只喜欢周听,那为什么要生下她呢?难道她不是爸妈亲生的孩子吗?年幼的周镜脑补过一万种剧情,期待着自己真正的父母来这里把她接走。
      周听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平心而论,他不讨厌周镜,相反,有时候很羡慕周镜,不用背负谁的期待,不用满足谁的要求,没有人会告诉周镜不能做什么必须做什么,周镜是自由的野马,广阔天地四处可去。
      周听在周镜面前是放松的,因为他不用在她面前扮演什么“好哥哥”的角色,他不好的恶劣的那一面只会让周镜感到高兴,从不会让她失望。烦闷的时候,逗弄她一下,看她气鼓鼓的样子,还挺好玩儿。此刻,看着周镜那几乎要笑出声来的表情,周听心里无奈地想:好吧,至少这个家里还有人是真心实意感到快乐的。

      终于挨完训,周听灰溜溜地回了房间。
      李桂兰骂完了周听,转头看到吃橘子的周镜,把原本给周听准备的夜宵菜夹饼给了她:“把这个吃了去睡觉,你别跟你哥学!知道了吗?”
      这还是周镜第一次有这种待遇,小孩儿高兴了,捧着菜夹饼乖乖地说:“知道了妈妈。”
      李桂兰叹着气去睡觉了。
      周镜得意地捧着她的菜夹饼进了房间,周听正在床上摆弄文曲星给他的复读机,周镜一屁股坐在书桌上,挑衅似地看着周听,开始享用她的菜夹饼。
      周家的房子还是当年生周镜时,周忠东拼西凑买下的两居室,面积不大,但位置还可以,县里的重点高中一中离这儿也就1公里,离周镜上的小学也比较近,但距离初中还是稍微有点远,所幸县城本身也不大,周听蹬自行车上学也就二十来分钟。
      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兄妹俩一直挤在一个房间。房间窗户朝南,对面正好能望见祁连山的一条支脉,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山脊清晰的轮廓和上面稀疏的植被,也算是让人心旷神怡的景色了。
      房间里摆了一张高低床,这床还是周忠早年亲手打的,周听睡下铺,周镜睡上铺。床边是两张并排摆放的旧书桌,也是周忠的手艺,桌面上留着无数铅笔扎过的小坑和钢笔划过的痕迹。

      此刻,周听有些好笑地看着妹妹,脸颊鼓鼓的,吃得腮帮子上沾了一点炒鸡蛋。
      “好吃吗?”周听问。
      “好吃。”周镜说,“妈妈给我的。”
      “给哥哥吃一口行不?”周听逗她。
      “想得美!”周镜说,从嘴里飞出一点食物残渣,“这是妈妈给我一个人的!”
      “好好好。”周听闭上眼睛,打开了复读机,“你一个人的。”
      周镜啃完了她的菜夹饼,刷了个牙,眼珠子一转,爬上了周听的床。
      “上来干什么?不去睡你的觉。”周听问。
      “哥,”她歪着头看周听脸上的伤,“你是不是变坏了?”
      周听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嗯,你哥是天生的坏种。”
      周镜被这话噎了一下,撇撇嘴,不说话了。房间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周听感觉一道目光还黏在自己身上,睁开眼,发现周镜还在看他,眼神里似乎少了点之前的幸灾乐祸,多了点别的东西。
      “哥哥,”她又小声开口,语气有点别扭,“你疼吗?”
      周听愣了一下,随即起了逗弄她的心思,扯着嘴角笑了笑,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凉气:“你过来亲哥哥一口,就不疼了。”
      周镜立刻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迅速爬上了上铺,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果然周听还是很讨厌!

      复读机还在继续播放,其实周听一句也没听进去,这一天过得,让他心烦意乱。周听的脑子还在无意识地胡思乱想,想着想着睡着了。然而梦里也不安分,各种乱七八糟的片段像走马灯似的旋转,最后竟然演变成了一场朦朦胧胧的春梦。第二天一大早,周听在一种黏腻不适感中醒来,心里暗骂一声:“真是操了。”

      他蹑手蹑脚地爬起来,从衣柜里抽出一条干净内裤,溜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开始搓洗那条惹祸的脏内裤。冰凉的自来水刺激着皮肤,让他彻底清醒过来,同时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尴尬和懊恼。

      当他端着洗好的内裤,做贼似的溜回房间时,一抬头,正好对上一双圆咕隆咚的眼睛。周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趴在上铺的床边,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跟个小狐狸一样。
      “哥,起这么早干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里充满了狐疑。
      “洗衣服。”周听强作镇定,找了个衣架把内裤晾到窗边铁丝上。
      “你啥时候这么勤劳了?”周镜显然不信。
      “我一直都这么勤劳。”周听心虚地说。
      周镜眼珠子转了转:“哥,你这么勤劳,顺便把我的脏衣服也洗了呗?”
      “滚!”周听言简意赅。
      周镜也不生气,反而朝他勾了勾手指:“哥哥,你过来。”
      周听不明所以,以为她要说什么悄悄话,虽然不耐烦,还是凑近了些:“有什么事,快说。”
      说时迟那时快,周镜猛地探出身子,捞起周听搁在床沿的手臂,张开嘴,照着他的小臂外侧,结结实实地咬了下去。
      “嘶——!”周听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抽回手。手臂上赫然出现了一圈清晰的牙印,特别是那两个虎牙留下的小坑,深深地嵌在皮肤里,像个古怪的印章。
      周镜迅速把自己缩回被子深处,只留下一串得逞般的、闷闷的笑声。
      周听看着手臂上那圈牙印,真是哭笑不得:“周镜,你是小狗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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