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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灼春心 那一刻,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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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县主卢昭十四岁那年,长安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曲江池畔桃李争妍,柳浪闻莺,连宫墙外的榆钱都泛着嫩绿。
玉真长公主府的牡丹园更是开得泼天富贵,姚黄魏紫、赵粉欧碧,层层叠叠如云霞铺地。
三月初三上巳节,长公主设赏花宴,遍邀京中贵女与新科进士,名为祓禊祈福,实为择婿。
满园珠翠,笑语盈盈。
贵女们或执团扇掩面,或低眉浅笑,皆在暗中打量那位传说中的新科状元。
唯有卢昭没想那么多。
她坐在水榭回廊下,指尖拨着琵琶弦,一曲《春莺啭》清越婉转,引得满园宾客侧目。
她今日穿了件茜红蹙金绣襦裙,外罩薄如蝉翼的杏色纱罗,发间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走动时流苏轻晃,映得她杏眼含笑,唇若涂朱,明艳绝伦。
“昭儿,别弹了。”长公主低声嗔怪,指尖轻叩案几,“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成何体统?”
“娘,”卢昭歪头一笑,梨涡浅浅,“女儿又不是卖唱的,不过是给客人助兴罢了。再说了——”
她压低声音,狡黠道,“若连这点胆气都没有,如何配做您的女儿?”
长公主无奈摇头,眼中却藏不住宠溺。
话音未落,园门处忽起一阵低语,如风过林梢。
新科状元崔珩到了。
他一袭月白襕衫,腰束青玉带,手中执一卷《盐铁论》,缓步而来。
春风拂过,衣袂微扬,眉目清隽如画,眼神却沉静如深潭,仿佛这满园喧嚣与他无关。
身后几位同年欲与他并肩,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拉开半步。
那是清河崔氏世家子骨子里的疏离,不倨傲,却自有界限。
卢昭拨弦的手指一顿。
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竟盖过了满园丝竹。
她见过太多世家子弟——或骄矜如荥阳郑氏子,或谄媚如太原王家郎,或故作清高如李翰林。
可眼前这人,明明站在人群中央,却似孤峰独立,清冷自持,连春风都不敢轻易触碰。
“那是谁?”她问身旁侍女。
“回县主,是今科状元,清河崔氏七郎,崔珩。”
清河崔氏。
五姓七望之首,门第之尊,不亚于她范阳卢氏,甚至因出过八位宰相而更显煊赫。
而他,年仅十八,便以策论第一夺魁,圣上亲赞“器识宏远,可为社稷柱石”。
卢昭默念这个名字,舌尖微颤,竟有些发烫。
赏花宴过半,宾客移步牡丹园深处。
卢昭借口更衣,悄悄绕到假山后。
果然,崔珩独自立于一株魏紫前,正低头看花,侧脸线条如刀削斧凿,睫毛在日光下投下细密阴影。
她深吸一口气,提裙而出。
“崔七郎好雅兴,独赏名花,不与众人同乐?”
崔珩闻声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怔。
眼前少女明眸皓齿,笑意盈盈,周身似有光华流转。
他认得她——永昌县主,圣上亲封,长公主独女,范阳卢氏掌上明珠。
传闻她聪慧过人,七岁能诗,十岁通史,却从不恃才傲物。
“见过县主。”他拱手,语气疏离有礼,却不卑不亢。
“免礼。”卢昭走近几步,故意站在他下风处,让袖中暗香随风飘去,那是她特制的忍冬合香,清甜中带一丝野性。
“这株魏紫开得极好,可惜无人懂它。”她指尖轻抚花瓣,动作轻柔如抚琴,“世人只道牡丹富贵,却不知它亦有傲骨,宁折不弯。”
崔珩眸光微动:“县主也爱牡丹?”
“爱。”她直视他眼,毫不避讳,“更爱那些不肯低头的花,比如你。”
他瞳孔微缩。
“县主说笑了。”他垂眸,掩去眼中波澜,“花无傲骨,人有。”
“那崔七郎呢?”她追问,声音轻却坚定,“可有傲骨?”
他沉默一瞬,淡淡道:“清河崔氏立家三百载,最重规矩二字。我若言傲,便是辱没先祖。”
卢昭心中一动,原来他背负如此之重。
从那日起,她开始“追”他。
不似闺阁女子羞答答的等待,而是光明正大的示好。
崔珩入翰林院修史,她便日日遣人送一盏新茶,非宫中贡品,而是她亲手炒制的蒙顶石花,附一张素笺:“今日读《汉书·张骞传》,思君风骨。”
崔珩值夜,她命人送去狐裘一件,内衬绣着细小忍冬纹,附言:“春寒料峭,莫要冻坏了写奏章的手。”
满朝哗然。
永昌县主竟对一个世家贵公子如此殷勤?
有人笑她痴,有人讽她失了体统,连长公主都忧心忡忡:“昭儿,你是天上月,何必俯身?”
卢昭却笑:“娘,若遇明珠,女儿为何不能俯身?”
她甚至不顾礼法,在崔珩散值归家途中“偶遇”。
那日细雨霏霏,她撑一柄油纸伞,立于朱雀门外柳树下,见他骑马而来,朗声道:
“崔七郎,借伞一用?”
崔珩勒马,眉峰微蹙:“县主怎会在此?”
“等人。”她眨眨眼,笑意狡黠如狐,“等一个不肯收我茶的人。”
他无奈下马,与她并肩而行。
春雨细密,打湿他肩头襕衫,却掩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清贵气度。
那是清河崔氏这样的百年世族浸润出的从容,是金殿对策时君王亲赞“器识宏远”的底气。
“县主不必如此。”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卑不亢,“你我皆出五姓,本无高下。但崔某志在庙堂,无意儿女私情。”
“无意?”卢昭轻笑,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直视他眼,“那你为何收下我送的《盐铁论》批注?又为何在翰林院值夜时,总坐在我送茶的那张案前?”
崔珩眸光一凝。
她竟连这些都知道。
“崔子瑜,”她逼近半步,雨水顺着她鬓角滑落,眼神却亮如星火,“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将来会位极人臣,也不是因为你来自清河崔氏,而是因为你是崔珩,那个在赏花宴上,敢说‘花无傲骨,人有’的崔珩。”
他心头一震。
世人赞他才高,敬他门第,却无人懂他骨中那份孤高。
唯有她。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应。
他沉默良久,终是淡淡道:
“卢昭,你可知清河崔氏立家三百载,最重规矩二字?
我若娶你,必以正妻之礼迎你入门,敬你如宾,护你周全。
但我给不了你想要的——那种……只属于一个人的心。”
卢昭笑容微滞。
“为何?”
“婚姻于我,是盟约,非情爱。”他目光平静如深潭,“你值得炽热爱恋,而我……早已将心锁在庙堂山河之间。”
她怔住。
原来他不是不爱,而是不屑爱。
在他眼中,情爱是弱者的羁绊,是丧志的尘埃,不配玷污他通往权力巅峰的路。
可她偏不信。
“好。”她忽然笑了,梨涡浅浅,眼底却燃着倔强的火,“那我就用十年、二十年,看你这颗心,到底能不能被焐热。”
三个月后,圣旨赐婚。
大婚那日,凤冠霞帔,十里红妆,长安百姓夹道围观,叹为观止。
崔珩掀开盖头,见她眼含期待,只淡淡道:“我会敬你、护你,不负永昌县主之名。”
她笑意不减,心底却已明白。
他娶她,是因她是尊贵的卢氏嫡女,是长公主独女,是皇帝外甥女,是能助他打通关陇、山东两大士族的关键棋子。
而非因她是卢昭。
可她仍选择相信。
她以为,真心可以融化冰山。
于是婚后十年,她倾尽所有。
记得有一年冬,崔珩因直言进谏被贬出京,赴岭南任县令。
满朝无人敢送,唯她收拾行装,随他南下。
荒村陋室,漏风漏雨,她为他研墨煮茶,夜夜伴读。
他咳疾发作,她冒雪寻药,冻伤双手;他写奏章至三更,她披衣守候,添炭温酒。
他从未说谢,却在某个雪夜,默默将她的手揣进自己怀中暖着。
那一刻,她曾以为,冰山裂了。
还有一次,他遭政敌构陷,险些下狱。
她连夜入宫,跪求长公主,又亲赴五姓各家游说,以范阳卢氏百年声誉为他担保。
最终圣上查明真相,还他清白。
他站在阶下,远远望她一眼,只道:“辛苦你了。”
仅此一句,她便觉得值得。
她记得他每一场政争的对手,记得他每一本奏章的草稿,记得他深夜咳疾时需饮雪梨汤,记得他最爱吃江南的青团,却从不说出口。
她把他的野心,当成自己的使命。
她以为,总有一日,他会回头看她一眼,说一句:“昭昭,辛苦你了。”
可直到她难产弥留,榻前仍空无一人。
稳婆说相爷在宫中议军务,不得打扰。
乳母哄孩子说娘亲只是睡一会儿。
而她,攥着襁褓一角,听着漫天大雪压断松枝的声音,咽下最后一口气。
原来,有些人的心,天生就是石头做的。
……
回忆戛然而止。
阿芜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蜷在耳房榻上,窗外月光如水,远处传来更鼓声。
她抬手摸脸,竟满是泪水。
多可笑啊。
十四岁的卢昭,敢在朱雀门外拦马告白,眼中只有星辰与他;
十六岁的卢昭,相信真心可换真心,愿以一生赌他回眸;
二十四岁的卢昭,因难产死在漫天大雪里,连一句骨肉的“娘亲”都没等到。
而如今的她,只是一个叫“阿芜”的奴婢,连靠近儿子都不敢。
她想起白日里砚哥儿那句“你身上有娘的味道”,心口如被刀剜。
她多想抱他,亲他,告诉他:“娘回来了。”
可她不能。
这一世,她不要情爱,不要牵绊,只要自由。
她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如铁。
那一腔热血,早已随前世一同埋葬。
今生,她再不会为任何人燃烧。
哪怕……是她亲生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