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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笼中雀 只要你安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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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东院夜雨初歇,檐角残滴坠地,声声如更漏。
月光穿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竹影,冷得像一层霜。
阿芜蜷在耳房低矮的榻上,身下是薄得几乎透骨的旧褥。
她不敢翻身,怕惊动巡夜婆子。
上个月刚有个丫头因翻身响动被罚跪碎瓷片,膝盖至今还溃着脓。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悄然渗出,沿着指缝蜿蜒而下。
她却浑然不觉。痛感早已麻木,远不及主屋那声细弱梦呓来得刺心。
“娘……别走……”
是砚哥儿的声音。
她呼吸一滞,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硬生生咬住舌尖压下哽咽。
眼眶灼热,泪水在睫毛上颤了颤,终究没落下来。
白日里的情形又浮现在眼前。
清晨卯时三刻,天未亮透,她已起身烧水。
铜壶搁在小炉上,火苗舔着壶底,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她蹲在灶前,用蒲扇轻轻扇风,不让烟冒出来,小公子最怕呛味。
水滚后,她兑入温泉水,试了三次水温,才端进内室。
砚哥儿还在睡,小脸埋在锦被里,乌黑睫毛覆着,右颊梨涡若隐若现。
她轻手轻脚放下铜盆,拧干帕子,先擦他额头、脖颈,再一点点拭去他昨夜踢被留下的汗渍。
他忽然醒了,睁眼看见是她,眼睛一亮,伸手就抱她腰:“阿芜姐姐!”
她身子一僵,却立刻蹲下,任他扑进怀里。
他身上有淡淡的奶香,混着一点药味——他自小体弱,每日需服参苓白术散。
“今日学堂先生要考《千字文》,我背到‘寒来暑往’就卡住了。”
他仰头,声音软糯,“你能陪我再念一遍吗?”
“好。”她应声,从枕下取出他那本边角磨毛的启蒙书,一页页翻给他看。
他靠在她膝上,小手指着字,一字一顿地念。
她低头看着他发旋,鼻尖泛酸,却始终垂眸,不敢多看一眼。
午膳时,厨房送来的鲫鱼汤太腥,他皱眉不肯喝。
她悄悄回房取了梅子膏,那是她用晒干的青梅加冰糖熬的,藏在妆匣底层。
她舀了一小勺拌进汤里,他尝了一口,眼睛亮起来:“阿芜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味道?”
她只笑:“猜的。”
其实,这味道,是她小时候的最爱。
儿子口味随娘,她怎会不知?
傍晚他练字,手腕无力,笔杆总歪。
她站在身后,一手虚扶他肘,一手轻轻托他腕,帮他稳住力道。
他回头冲她笑:“阿芜姐姐的手好暖。”
她心头一颤,迅速松开手,退后半步:“奴婢僭越了。”
他愣住,小脸黯淡下去。
夜里他做噩梦,哭着喊“娘”,她冲进去抱住他,拍背哄了半个时辰。
他渐渐睡熟,小手还攥着她衣角,她不敢动,直到三更,才轻轻抽身。
可刚回到耳房,脚步声便停在门外。
玄色锦靴踏过青砖,鸦青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是崔珩来了。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低沉如碾过心头的石:“砚哥儿睡了?”
“回相爷,小公子刚睡下。”她垂首,不敢看他。
“你随我来。”他转身便走,语气不容置喙。
她跟至西暖阁,门一关,热气扑面而来。
浴池水汽氤氲,水面浮着淡白花瓣,是忍冬。
这味道竟与卢昭当年所用一模一样。
“沐浴。”他解腰带,语气平淡,仿佛吩咐一件寻常事,“水凉了,叫人添。”
她僵在原地,指尖冰凉。
他忽然走近,一手撑在她耳侧,将她困在臂弯与墙壁之间。
温热呼吸拂过她耳尖,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怎么?怕伺候不好?还是……觉得委屈?”
她心头一跳,他如今只当她是普通婢女。
“奴婢不敢。”她低头,声音几不可闻。
“不敢就好。”他低笑,指尖挑起她下巴,目光如刀刮过她脸,“你这张脸,生得倒是干净,难怪砚哥儿喜欢你。”
她瞳孔微缩,面上却平静如水。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内室:“去洗,别磨蹭。”
她匆匆入浴,热水烫得皮肤泛红,却压不住心底寒意。
多讽刺啊。
前世,她费尽心思引他入房,他却总如君子般疏离;
今生,她只想远远躲开,他却因一时兴起,便要她夜夜承欢。
只因她是他的奴婢,生杀予夺,皆由他定。
……
阿芜穿好素色襦裙,回到内室。
崔珩已换上寝衣,斜倚在榻上,手中执一卷书,神情淡漠如常。
见她进来,只淡淡道:“过来。”
她一步步走近,心跳如擂。
他放下书,目光扫过她脸,语气平静:“你很安静,不像其他婢女。”
她垂眸:“奴婢知分寸。”
“分寸?”他忽然伸手,捏住她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那你该知道,今晚为何召你。”
她闭眼不答。
他低笑,声音带着上位者的从容与倨傲:“你不过是个奴婢,能承我恩宠,已是造化。不必摆出这副模样,好像我亏欠了你。”
她心头一刺,他如今果然只当她是玩物。
可下一秒,他却皱眉:“你肩颈僵了?谁让你整日抱着砚哥儿走动?”
“回相爷,奴婢不累。”她低声。
他没再问,只将她拉入怀中,手掌抚上她后颈,动作竟带着一丝熟稔的力道,正是她前世最爱的按摩方式。
她浑身一颤。
他没察觉,只淡淡道:“躺下。别乱动。”
这一夜,他不再克制。
吻如掠夺,掌如烙铁。他撕开她衣襟,咬住她肩头,留下深深齿痕,声音低哑:“叫我的名字。”
她咬唇不语。
他加重力道,语气带着权贵的傲慢:“怎么?还端着?你不过是个奴婢,能侍奉我,是你的福分。”
她终于崩溃,泪如雨下:“崔珩……放过我……”
他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样,随即冷笑:“放肆。直呼主君名讳,该掌嘴。”
可他没打她,反而用拇指擦去她眼泪,语气轻慢:“哭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只要你听话,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这才是他真正的想法。
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只偶然合眼缘的雀鸟。
他赏她暖巢,赐她金粟,不过是因她乖巧、安静、不吵不闹。
若她识趣,他自会“疼爱”;若她妄想攀高,他随时可以折断她的翅膀。
三更天,她蜷在他臂弯里,浑身酸软。
他唤人送来一碗参汤,亲自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喝。”
她怔住,因为前世他从不亲手喂她。
“怎么?不敢?”他挑眉,语气带着玩味,“怕我在汤里下毒?”
她摇头,顺从地张口。
他满意地勾唇:“这才乖。”
随后,他又命人端来一小碗黑褐色药汤,搁在案上,语气平淡:“把这喝了。”
她心头一紧,那是避子汤。
“相爷……”她声音微颤。
“怎么?”他斜睨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怎么?嫌苦?加了蜜的,不难喝。总比你扬州伎楼里灌的醒酒汤强些。”
她沉默片刻,终究端起碗,一饮而尽。
只是那药味苦涩,直冲她喉底。
他这才缓了神色,甚至伸手抚了抚她发顶,语气近乎温和:“你身份卑贱,不要痴心妄想给我生孩子。我将来娶的新主母,必是世家贵女,容不得庶出搅局。”
她垂眸,指甲掐进掌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仿佛是在安抚:“只要你安分守己,我自会怜宠你,府里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是莫大的恩典。
她几乎要笑出声。
前世,她是他正妻,他却总说“时机未到”,她拼尽全力才在他登顶相位后求得一个孩子;
今生,却不曾想她连做母亲的资格都被剥夺,只因她“身份卑贱”。
多么荒唐。
他起身披衣,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明早我卯时起身,你不必伺候。睡到辰时再起,养好精神,晚上……我再来。”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仿佛刚才的温存不过是施舍一场雨露。
她躺在锦被中,浑身冰冷。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行使权力,一个权臣对低贱女奴的随意占有;
却不知他的身体早已记住她的温度,他的习惯早已为她保留。
他记得她怕冷,所以浴水总是滚烫;
他记得她肩颈易僵,所以按摩力道分毫不差;
他甚至记得她哭时,会先咬唇,再落泪。
可他的心,却仍蒙在鼓里。
而她,清醒地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
这一世,他比前世更可怕。
前世,他敬她如宾,却心不在焉,把她当成盟友、棋子、体面的妻子;
今生,他宠她如物,把她当成可驯养的雀鸟、可赏玩的珍宝。
他给她锦被、参汤、新衣、梅子,却唯独不给她“人”的尊严。
他夜夜索求,却从不问她愿不愿意;
他温柔低语,却句句带着“赏你”“准你”“别不知好歹”。
她终于明白,他爱的从来不是卢昭这个人,而是那个永远顺从、永远仰望他、永远不会离开他的幻影。
而如今,他又以为在阿芜身上找到了那个幻影,多么可笑。
天将明时,她悄悄起身,换回婢女衣裳,蹑手蹑脚回到东院。
砚哥儿已醒了,正坐在床沿,小手揉着眼睛。见她进来,立刻跳下床:“阿芜姐姐!你去哪儿了?”
“去领晨炭了。”她撒谎,蹲下替他穿鞋。
他忽然凑近,鼻子嗅了嗅,眉头皱起:“你身上……有爹的味道。”
她手一抖,差点把鞋带扯断。
“胡说什么。”她强作镇定,“快梳头,先生等着呢。”
他乖乖坐好,任她梳发。
她手指穿过他柔软的黑发,动作轻柔。
他忽然小声问:“阿芜姐姐,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她手顿住。
“奴婢……只要小公子不嫌弃,就一直伺候。”她声音平稳,心却如刀割。
“那你要说话算话。”他认真道,“我昨晚梦见娘走了,我不想你走。”
她眼眶发热,却只能点头:“好。”
晨光熹微,她送砚哥儿出门上马车。
他回头冲她挥手,笑容灿烂,右颊梨涡深深。
她站在廊下,目送马车远去,直到看不见。
然后,她方才转身回房。
而在她看不见的书房高处,崔珩立于窗后,手中正摩挲着一方绣帕,那是昨夜她沐浴时遗落在池边的。
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山茶,针脚稚拙,却与卢昭十四岁时送给他的如出一辙。
他盯着那朵花,久久未语。
窗外,晨风拂过庭院,吹动满树新绿。
笼中雀尚不知,金丝已悄然缠上羽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