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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中归 若有来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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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县主卢昭咽气那日,雪下得极大。
鹅毛般的雪片自寅时便纷纷扬扬,压弯了崔府朱门外的百年老松,连檐角铜铃都冻得哑了声。
产房内炭火燃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血气混着药味弥漫在空气里,稳婆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剪刀,额上汗珠滚落,砸在染血的锦褥上,洇开一片暗红。
“夫人再用力些!小公子头已出来了!”
可卢昭早已力竭。
她望着帐顶绣的并蒂莲——那是她十六岁大婚时亲手所选,如今花瓣褪色,金线斑驳,像极了她这十年婚姻:体面,却从未真正鲜活过。
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是乳母抱着刚落地的婴孩进来。
孩子啼哭嘹亮,一声声撞在她心上。
她挣扎着伸出手,指尖触到襁褓一角,冰凉如铁。
“相爷呢?”她气若游丝。
乳母眼圈通红,不敢答。
宫中急召,宰相入宫议边关军务,连她难产的消息递进宫门,都被内侍一句“相爷正与圣上密谈,不得打扰”挡了回来。
她闭了闭眼,忽然笑了。
原来十年扶持,换不来他榻前一刻守候;十年夫妻,抵不过一场朝会。
乳母抱着孩子轻哄:“小公子别哭,娘亲累了,要睡一会儿……”
孩子却似有所感,哭声骤歇,乌黑的眼珠直直望着她,仿佛在问:“娘,你真的只是睡一会儿吗?”
卢昭想抬手摸摸他的脸,手臂却重如千钧。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玉真长公主赏花宴,他立于梅树下,一袭青衫,执卷而笑,眼中有星辰万点。
她以为那是良人,便倾尽所有,助他从状元郎一路登顶宰相之位。
可到头来,他敬她如宾,待她如客,唯独不曾爱她如妻。
若有来世……
她望着窗外漫天大雪,恍惚看见自己幼时在御花园奔跑的身影,裙裾飞扬,笑声清脆。
那时母亲玉真长公主总说:“昭儿,你是天上月,不必为谁低头。”
可她为崔珩低了一辈子头,换来的,不过是一场空。
若有来世……宁为野草,不作金枝。
指尖终于松开,襁褓滑落。
雪光映着她苍白的面容,唇角竟凝着一丝释然的笑。
这一世,她做够了金枝。
下一世,她只求做一株野草,在一缕春风中自在生长,肆意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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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门吱呀作响,寒风割面。
一个姿容绝艳的妙龄少女躺在发霉稻草上,手腕淤紫。
这具新身体的记忆如潮涌来:三个月前被牙婆从扬州卖至崔府,因拒为席间侑酒,被打得半死扔在此处。
可这少女终究没死,卢昭代“她”活过来了。
她,永昌县主卢昭,竟借这卑微躯壳重活一世。
临终那句“宁为野草”,竟真应验了。
卢昭指尖掐进掌心,刺痛让她清醒。
原来临终那句“宁为野草”,竟真被老天听见了?
她曾不信轮回,如今却活在另一具躯壳里。
既来之,则安之。
这一世,她不要尊荣,不要情爱,更不要那个冷心冷情的男人。
她只要一双能走远路的脚,和一条自由自在的命,恣意快活地过好这辈子。
“还不起来?装什么死!”
一声暴喝,却是粗使婆子一脚踹开柴门,泼来一盆冷水,“今日相爷回府,廊下若有一片雪未扫,打断你的腿!”
相爷。
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相爷是崔珩,字子瑜,清河崔氏七郎,二十八岁拜相,如今三十二岁,已是圣上之下第一人。
前世,她为这三个字耗尽一生。
今生,她连听都不想听。
她赤脚踩进雪地,冻疮裂开,血混着雪水,在青石板上拖出淡红痕迹。
忽然心头一震。
这雪,这府邸,这气息,分明是她咽气那日!
可廊下积雪更厚,檐角新漆未干,连老松都粗了一圈。
她猛地想起:崔珩如今三十有二,砚哥儿今年四岁。
原来,距离她死的那一日,人间已过了整整四年。
手中扫帚沉重如铁,她低眉顺眼,努力将自己缩成一粒尘。
崔府九进院落,朱门深似海。
她被分在外院做洒扫婢女,平日连主子的面都见不着,倒也过了几天清净日子。
这几日她起早贪黑,默默记下每条回廊的走向、每处角门的开合时辰,连后厨送菜的小厮何时打盹、守夜婆子换岗的间隙,都刻进了心里——这府邸看似铜墙铁壁,却总有缝隙可钻,只待时机。
只是今日因宰相归府,阖府戒严,连最末等的奴婢也要列队迎候。
她站在廊角阴影里,垂首敛目。
马蹄声由远及近。
玄色骏马踏雪而来,马上之人一袭鸦青锦袍,外罩银狐大氅,腰间玉带压着雪色襕边,端的是芝兰玉树,清贵无双。
身后百官随行,甲胄森然,仪仗煊赫,这才是真正的权相威仪。
崔珩翻身下马,目光漫不经心扫过跪了一地的奴婢。
忽然,他脚步一顿。
视线落在廊角那个瘦弱身影上。
她低着头,发丝凌乱,衣衫单薄,冻得嘴唇发紫,却站得笔直,脊骨如竹。
不像其他婢女瑟瑟发抖、偷瞄贵人,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周遭喧嚣与她无关。
奇怪。
崔珩眯了眯眼。
他见过太多女子,世家贵女端庄有余,青楼名妓媚态横生,宫中妃嫔巧笑倩兮。
可眼前这奴婢,既无谄媚,也无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像一株被踩进泥里的草,却仍倔强地挺着茎。
“那是谁?”他问。
管事嬷嬷慌忙上前:“回相爷,是几个月前买进府的扬州伎,性子犟,不肯侍宴,只得发去干粗活。”
“扬州伎?”崔珩轻笑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抬起头来。”
无人应声。
嬷嬷急了,一把揪住她的头发:“聋了?相爷叫你抬头!”
剧痛袭来,卢昭被迫仰起脸。
雪光映着她清丽绝艳的面容,眉眼清冷,鼻梁秀挺,唇色虽淡,却依旧夺人心魄。
最摄人的是那双眼——漆黑如墨,沉静如渊,里面没有卑微,没有祈求,只有一片荒芜的漠然。
崔珩心头莫名一跳。
这眼神……不该属于一个奴婢。
“叫什么名字?”他问。
“……无名。”她声音沙哑,像久未开口。
“无名?”他走近一步,靴尖几乎抵上她的脚趾,“既是崔府的人,怎会无名?”
她沉默。
崔珩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温热的指腹擦过她冰凉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从今日起,你叫‘阿芜’。”他淡淡道,“野草曰芜,倒衬你。”
阿芜。
野草。
她心底冷笑。他竟觉得她是野草?
可惜,他不知这野草,曾是他高攀的天上月。
“谢相爷赐名。”她垂眸,声音平静无波。
崔珩松开手,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调去内院,伺候小公子。”
众人哗然。
小公子?那是相爷独子,永昌县主所出,金尊玉贵,连乳母都需三代清白!
一个进府没多久的扬州伎,竟一步登天?
卢昭却如坠冰窟。
伺候那个她用命换来的骨肉?
她宁愿去死。
她甚至连看那孩子一眼都怕心碎成齑粉,如何日日贴身?
当晚,她被带到东院厢房。屋内陈设简陋,却比柴房暖和百倍。
桌上放着新裁的婢女衣裳,还有一盆热水。
她盯着那盆水,久久不动,这不是恩典,却是更深的锁。
三日后,她第一次见到小公子。
四岁的崔明砚坐在廊下晒太阳,怀里抱着一只木雕小马,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他眉眼酷似卢昭,尤其一双杏眼,清澈见底,笑时右颊有浅浅梨涡,那是她幼时的模样。
她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可那孩子却先看见了她。
他忽然起身,小跑过来,仰头望着她,鼻子轻轻嗅了嗅,眼睛一亮:“你身上……有娘的味道。”
卢昭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住。
“你是娘吗?”他伸出小手,想碰她的脸。
她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冷硬:“奴婢不是。小公子认错了。”
孩子愣住,眼眶瞬间红了。
这时,崔珩从书房走出,见此一幕,眉头微蹙:“砚哥儿,不可胡闹。”
他牵起儿子的手,目光却落在阿芜身上,意味深长:“你怕他?”
“奴婢不敢。”她低头。
“那就留下。”他语气不容置疑,“今后,你贴身照看小公子起居。”
夜深人静,卢昭蜷在耳房榻上,泪无声滑落。
她本想逃,可如今,她连逃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孩子看她的眼神,像极了她梦中无数次回望的自己。
五日后,她随崔珩前往城西别院整理书卷。
马车颠簸,她跪坐角落,一言不发。崔珩闭目养神,忽而开口:“你很安静。”
“奴婢本分。”
“你在怕我?”
“奴婢不敢。”
“撒谎。”他睁开眼,眸色深沉,“你不怕我。你只是……不想看我。”
她心头一凛。
他太敏锐了。
别院清幽,藏书万卷。
她整日埋首书堆,刻意避开他所在书房。
可无论她躲到哪,总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影随形。
第七日黄昏,她终于寻到机会。
后院墙角有一处塌陷,杂草丛生,守卫松懈。
她换上偷来的粗布短打,将发髻打散,脸上抹灰,趁夜色翻墙而出。
寒风割面,她赤脚奔入荒野,心狂跳如鼓。
终于自由了。
可刚跑出三里,马蹄声如雷追至。
玄衣男子勒马拦在前方,月光下,他面色冷如霜雪。
“阿芜。”他声音低沉,“我曾说过——你逃一次,我锁你一生。”
她转身欲跑,却被他一把拽上马背。
“放开我!”她挣扎。
“你当我崔子瑜是什么人?”他箍紧她的腰,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一个低贱奴婢,也敢逃?”
“我不是你的奴婢!”她嘶喊,“我宁死不做笼中雀!”
他猛地勒住缰绳,马儿扬蹄长嘶。
他低头,盯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忽然笑了。
“好。你不是奴婢。”他一字一顿,“你是我的人。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只能是我崔珩的人。”
马蹄踏碎月光,载着她重回牢笼。
回到别院,他命人取来一副银镯。
“戴上。”他说。
那银镯看似寻常,内里却藏机括,一旦扣合,除非用特制钥匙,否则越挣越紧。
更可怕的是,镯内嵌着细小铜铃,稍有动作便叮咚作响。
这是专为逃奴所制的“锢腕铃”,乃前朝禁苑所制,专锢逃婢,动则铃响,百步可闻。
“你若再逃,”他亲手为她戴上,指尖划过她腕骨,“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锁在床榻上,日日夜夜受我疼爱。”
她浑身发冷。
这一世,他竟比前世更可怕。
夜深,她蜷在榻上,泪无声滑落。
但很快,她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逃,一定要逃。
只是下次,她不会再留痕迹。
她要让他永远找不到她。
哪怕……掘地三尺,焚尽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