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兽医札记》林下舟

30、训犬班 林清没

　　林清没想到，小满来找自己，是为了这般事情。

　　林清让她坐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语气平和，“怎么忽然想学训犬了？之前不是一直在学兽医吗？”

　　小满低着头，抠着衣角，沉默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夫子，我原先以为学兽医就是给牲口看病。我爹就是养牛的，我想着学会了能给家里的牛治病，就来了。”

　　“可是听春杏姐说，夫子带着犬队进山救人……我就想，要是我也能训出那样的狗，是不是也能救人？”

　　小满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夫子，我从小就知道狗通人性，可我不知道，它们竟能救出那么多人！”

　　听着小满的话，林清抿唇思考片刻，重新开口，声音不疾不缓，“你想救人，这是好事。但是有件事情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小满点头，神情紧张又认真。

　　“训犬和医兽，看起来都是和动物打交道，其实是两条不一样的路。”林清清清嗓子，尽量把话掰碎了讲给小满听，“兽医要学的是药理，医理，要能看出牲口哪里不舒服，用什么药治，这些东西，你学了快一年了，已经有了些基础。”

　　“但是驯犬不一样。训犬训犬要学的是犬只的习性，要学怎么跟它们建立信任，怎么让它们听懂你的指令。这些东西，书上没有，得靠自己去观察体会。”

　　她看着满脸认真的小满，语气尽量平和，“你先在兽医的课业已经排得够满了。识字，认药，学脉象，练针灸，哪一样都不能落下。如果再加上训犬，你的功课会比别人多上一倍。你想想，你能不能吃得消？”

　　小满几乎没有犹豫的点头，“夫子，我能的。”

　　听见小满肯定的回答，林清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没有当即给出答复。

　　“这件事，我还要再想想。”林清开口，神色认真，对着小满道，“这不是我一人说了算的，学堂是与官府合办的的，要与县衙商量。你先回去，好好上好你的课，等我商量好了再告诉你。”

　　小满点了点头，站起来向林清鞠了一躬，“谢谢夫子。”

　　“好了，时间不早了，快回家吧。”林清将她扶起来，笑道。

　　小满点头应了一声，随即跑出学堂，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看小满离开学堂，林清将东西收拾好，也离开了学堂。回到家中，已是黄昏时候。

　　简单用过晚饭后，林清往县衙走去。本着今日事今日毕的想法，她打算去找沈砚商量训犬一事。

　　到了县衙，值守的衙役已经熟悉她的到来，禀告后便将林清带到了县衙后堂。

　　这是沈砚办公的地方，已是黄昏，他却仍在伏案工作。见了林清，沈砚眉眼间的倦色似乎都淡了许多。

　　他的案头堆满了文书，见她来了，他搁下笔，眉眼间露出笑意，“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林清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学堂中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沈砚给她倒了杯茶，示意她说。

　　“学堂里有个学生，叫小满，想改学训犬。”林清把茶盏捧在手中，没有喝，丝丝缕缕的雾气氤氲了她认真的眉眼。

　　“那姑娘性子沉，有耐心，跟狗处得来。她说想学训犬救人，心思是好的。但训犬和兽医是两条路，她现在的兽医课业已经排满了，再加上训犬，怕她吃不消。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沈砚想了想，“从办学至今，快一年了，她底子如何？”

　　“底子尚可，她话少，不爱出头，但做事踏实，不毛躁。”

　　沈砚点了点头，“她若真心想学，又有耐心，不妨让她试试。训犬这事，急不得，也燥不得，性子沉的人反而合适。至于课业，可以酌情减一些，不必跟其他学生完全一样。”

　　林清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见他公务繁忙，林清没有多留，寒暄几句后，林清便告辞离开了。

　　次日，学子们接着来上学。课间休息的时候，林清见小满一人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走了过去，在小满旁边坐下。

　　小满抬起头，见是林清，连忙要站起来，却被林清按住肩膀。

　　“坐着吧。”林清看着一脸忐忑的小满，安抚地朝她笑了笑。

　　“现在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她看着小满，语气轻松，“昨日我与县衙商量过了，如果你想学训犬，可以学。”

　　闻此，小满眼睛一亮，眼底的雀跃藏也藏不住。

　　林清笑了笑，“但是有几件事情，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小满双眸中有雀跃，有激动，亮亮的，像两颗刚洗净的葡萄。

　　“第一，兽医的课业不能全丢。基础的东西还是要学，像认药，脉象，外伤处理，这些以后训犬也用得上。但可以减一些，不用跟其他学生完全一样。”

　　小满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训犬要从头开始学。你先从照顾犬只做起，喂食、梳毛、打扫犬舍，先把跟狗相处的基本功练好。等你能跟它们处好了，再学别的。”

　　小满又点了点头。

　　“第三，”林清看着她，声音缓了缓，“训犬很磨性子。一个指令可能要练上百遍，狗才能记住。你急不急？”

　　小满连忙摇头，“我不急的。我娘说我是石头性子，夫子，我不会急的。”

　　“好。”被小满形象的比喻逗笑，林清带着笑意道，“那从今日起，你便是训犬班的第一名学生。”

　　“真的吗？！谢谢夫子！”小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眉眼笑成一弯月牙，盛满了惊喜。

　　“当然是真的。”林清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今日放学后留下来半个时辰，我们先熟悉犬类习性。”

　　“嗯！”小满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林清笑着点点头，“好。”

　　这可谓是了结了小满的一番心事，在谈完话后，小姑娘心里轻松了大半，与春杏欢欢喜喜玩去了。

　　上课的时候，林清宣布了设立训犬班一事，只是除了小满外，再无人愿意加入。林清也表示理解，并不强求。

　　放学，小满安安静静地坐在位子上等着林清。

　　林清收拾好东西，便带着她去了训犬的校场，五只狗狗都被吴大带在校场训练，大黄，也跟伙伴们在一起。

　　“林姑娘！”
　　见了林清，吴大停下训练，老远就挥着手臂与林清打招呼。

　　待林清走进，六只狗狗都凑了过去，她一一摸了摸狗狗们的头，随后向吴大介绍起跟在身后的小满。

　　听说小满要学训犬，吴大爽朗笑道：“好，好！小满也算我的师妹了。”

　　小姑娘打过招呼，跟在林清后面，闻此，扑闪着眼睛看向林清。

　　林清笑着解释道：“吴大哥是县衙中负责训犬的，与我学过一段时间，你日后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他。”

　　＊
　　沈砚早已将林清带犬队救人的事详细写成呈报，派人快马送往州府。

　　一晃十余日过去，朝廷的表彰下来了。

　　这日林清正在学堂里上课，听院门外传来锣鼓声，还以为是哪家在办喜事，直到学堂的院门被敲响。

　　她让学子们自习，自己走出去看了，便见张捕头站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衙役，抬着一块用红绸包着的匾额，再往后还有吹鼓手，嘀嘀嗒嗒地吹着，引得半条街的人都出来看。

　　张捕头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双手递上来。
　　“林姑娘！大喜！”

　　林清接过，听他有说：“州府的嘉奖！大人让我一早送上来，说是要让街坊邻里都晓得！”

　　朱红的官印格外醒目，林清展开来看，文书上写的内容超出她的预想。

　　“清河县民女林氏清，于洪灾之中携犬队救民，功绩卓著，义勇可嘉。特赐‘义勇可风’匾额一方，赏纹银八十两，县城东郊荒山一座，计三十余亩，免其名下田产赋税五年。其创办之清河兽医学堂，惠及乡里，应允扩大规模。另，林氏清所训犬队于救灾中屡建奇功，着清河县衙拨银五十两，以为犬队日常之资。”

　　林清看完，怔了好一会儿，这些赏赐比她想象的要厚重得多。尤其是那座山，三十多亩，比她住的整个院子大了不知多少倍。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在学堂中自习的学子听到声音，也都出来了。张捕头又从怀中掏出一红布卷轴，展开，宣读起来。内容与文书上的相同，只是这一遍，是读给街坊四邻听的。

　　人群一下子炸开锅，林清敛起思绪，对张捕头行过谢礼。

　　“劳烦代我替大人道谢。”想到沈砚，林清心头一软，泛起别样的滋味。

　　“我一定将话带给大人。”张捕头乐呵呵地答道。

　　完成任务，张捕头一行人便回去了，余下林清应对街坊四邻与学生们的恭喜祝贺，不再赘述。

　　戌时，天将黑未黑，天空灰蓝，阿月颇有情调地将笔墨移至院中，点上灯，在石桌前练着字。

　　林清坐在一旁陪着阿月，人虽在这儿，一颗心却轻轻飘向了县衙的方向。

　　沈砚此刻，会在做什么呢？大概，还在忙吧。

　　她支起下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着脸，叹了一口气。
　　忽然就很想，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