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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复学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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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天渐渐放晴,洪水也逐渐退散。
林清仍是昏昏沉沉,烧烧退退,反反复复。早上退了烧,到了傍晚又烧起来,反反复复,没个定数。
阿月寸步不离地守着,喂药,擦身,换帕子……夜里也不敢睡踏实,隔一会儿便要起来摸摸林清的额头。
她向周夫子那边告了假,阿姐的学堂也暂时停着,阿月一心一意照顾着姐姐,连大黄都乖了许多,安安静静趴在堂屋里,不吵不闹。
沈砚这几日亦是忙得脚不沾地。
洪灾之后,千头万绪。预防疫病,清理淤泥,统计损失,调配物资,安置灾民,组织以工代赈……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肩上,从早到晚不得闲。
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深夜才能回府,案上的文书堆成小山,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但每日,他都会抽出时间来看林清。
他常在清晨上衙之前绕过来看一眼,也会在午后忙里偷闲,匆匆来坐一刻钟,问了阿月她今日的状况,便又走了,有时是夜里,忙完了一天的公务,披着夜色来,听阿月说一句“今日好些了”,才安心离去。
不得闲的时候,他便差衙役送些东西过来,送炭火,因为林清受寒,房中需生火,不可断了暖气;送蜜饯,说是药苦,压一压味道,免得喝不下;送新熬的鸡汤,用砂锅装着,外面裹了厚棉布,送到时还烫嘴。
阿月一一收下,记在心里。
三日后,林清终于退了烧。
那天清晨,阿月端着药碗进屋时,见林清正靠在床头,自己倒了杯水喝。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清亮了,不再是前几日那副昏昏沉沉,隔着一层雾的模样。
“阿姐!”阿月惊喜地喊了一声,险些把药碗摔了,连忙稳住了,冲到床边,“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还烧不烧?”
她伸手摸了摸林清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正常的,不烫了。
“好多了。”林清接过药碗,低头看了看那黑乎乎的药汁,那难闻的味道让她直皱眉。
她屏住气,一口饮尽,酸涩苦辣各种味道从舌尖一直窜到嗓子眼,涩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见林清的表情,阿月掩唇咯咯笑了两声,连忙从袖中掏出油纸包。
这是沈砚昨日差人送来的,一包梅子蜜饯,她取出一枚梅子蜜饯递过去,林清含住,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盖过了药的怪味,她愉悦地眯了眯眼,长出了一口气。
“这蜜饯不错。”她嚼了两口,又看了看油纸包,“哪家铺子买的?回头我多买些备着。”
阿月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往床边一坐,托着腮看她,“不是买的,是沈大人带来的。你病着那几日,他每日都来。有一回你烧得厉害,他守到半夜才走,替你换额间的帕子,给你掖被子,等你睡安稳了才走的。”
林清咬着蜜饯的动作顿了顿。
“他还送了炭火,送了鸡汤,”阿月掰着指头数,“昨儿还送了一包蜜饯一包糖,说是药苦,压压味道。衙役送来的时候还说,大人交代了,让姑娘按时吃药,好生养着,别操心外头的事。”
林清垂着眼,慢慢嚼着嘴里的蜜饯,没有接话。
阿月也不多说,只笑嘻嘻地坐在床边,时不时偷眼瞧她的脸色。林清的耳根悄悄红了一点,阿月看见了,抿着嘴笑,没有点破。
又过了两日,林清的身子爽利了许多。
她下了床,在院里走了走。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她眯着眼站了一会儿,觉得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被晒出来了。
她又去犬舍看了大黄和其他几只狗狗。大黄见了她,激动得直摇尾巴,围着她转了好几圈,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声,前爪搭在她膝盖上,使劲往她怀里拱。林清蹲下身揉了揉它的脑袋,“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几只狗狗也凑过来,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尾巴摇得像风车。林清一一摸过,确认它们都好端端的,毛色油亮,精神头十足,才放下心来。
午后,她正坐在院中晒太阳,搬了把椅子靠在老槐树底下,半闭着眼,听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大黄趴在她脚边,肚皮一起一伏的,睡得正香。
院门被人推开了。
沈砚走了进来。
连日的劳累让他看起来消瘦了几分,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痕,衣裳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但仍是长身玉立,清隽温润。
他今日穿的仍是竹青常服,头发用木簪束着,没有戴冠,像是个寻常的书生,却更显出几分家常的亲近来。
见了他,林清眉眼漾起笑,“你来了。”
他不疾不徐地靠近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语气温柔,“今日好些了?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好多了。”林清请他到堂屋坐下,给他倒了杯茶。茶是粗茶,热水滚过,茶香倒也清洌。
她将茶盏推到他面前,“灾后重建那边怎么样了?你这些日子忙坏了吧?瞧你都瘦了。”
沈砚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将这几日的进展说给她听。
天晴之后洪水退得快,田里的淤泥清了大半,各村都在以工代赈,青壮年出工,老弱妇孺帮着做饭洗衣,倒也有条不紊。
安置点灾民的生活也逐渐恢复正轨,房子冲毁的,县衙正在帮他们重建,木料和砖瓦都备齐了,再过几日便能动工。
林清听着,不时点头。末了她看着他,认真道:“你也别太累了。身子是自己的,垮了谁来收拾这些摊子?”
沈砚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目光温柔,“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沈砚说起村民自发凑东西要谢她带犬队救人的事,有送鸡蛋腊肉的,还有一户人家送了一只老母鸡,说是给林姑娘补身子。又说自己已经替她回绝了,让村民们把东西拿回去,日子还得过。林清点点头,说应当如此,救人不是图谢的。
沈砚看着她,目光缱绻,忽然道:“那日你在柳树村,带犬队进山救人,实在英勇。若不是你,只怕还有几户人家要骨肉分离。”
林清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喝了口茶,“那是犬队的功劳,我只是跟着。”
“是你训的犬。”沈砚坚持道,语气温和却笃定,“没有你,便没有这支犬队。没有你,它们再聪明也不能成事。”
林清笑了笑,看着他温柔的眉眼,没有再接话,低头拨弄着杯盖,瓷盖碰着杯沿,发出细细的叮当声。
与林清静坐一会儿,沈砚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日光斜斜地照过来,将他的侧脸映得柔和,“好好养着,别急着出门。学堂那边不急,等身子好利索了再说。”
林清点头应了,送他到院门口。林清站在门口看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关门回屋。
又过几日,林清的身子彻底好了。
她让阿月去周夫子处复学,自己则张罗着学堂复课的事。她托人给五名学子带了话,让他们次日回来上课。
复课那日,五名学子早早到了学堂。
学堂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是林清前一日来收拾的。学子们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时不时往门口张望,等着林清进来。
林清推门走进讲堂时,春杏第一个站起来,眼眶红红的,“林夫子,你没事吧?我们在家听说了你去救灾的事,都担心坏了!”
王二也凑过来,搓着手,有些笨拙地说:“夫子,你瘦了好多,我们都很担心你。”
其他几人也纷纷从书包里掏出东西:一小袋红枣,几块自家做的米糕,一小篮子鸡蛋……
林清看着眼前这几张或担忧或关切的脸,心里暖融融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将东西一一收下,温声道:“我没事,就是受了点风寒,养了几日便好了。倒是你们,这些日子功课没落下吧?”
“没有!”春杏抢着说,声音脆生生的,“我在家每日都练字,一天都没落下,还认了好几味新草药!我把夫子发的药草图抄了三遍,都能背下来了。”
“我也是,”另一个小丫头小满小声地跟上,从书包里掏出一沓写满字的纸,“我这些日子都在练字,一天两张,一张都没少。”
其他几人也纷纷表态,说在家没有偷懒,每日都温习功课。
林清点点头,心中对小满的主动发言颇感诧异,这个小丫头性子内敛,几乎从不主动与她交谈,如今却能跟在春杏后头主动交谈了。
虽说心中诧异,林清却未表现出来,只是注意力多分给了小满几分。
第一堂课,她没有讲新内容,而是把之前学的知识复习了一遍。
从草药的辨识到外伤的处理,从牲口的脉象到针灸的穴位,一桩一桩,细细地过了一遍。学子们听得认真,回答问题也比从前更积极,一个个抢着举手,生怕落后。
林清心里清楚,这些孩子是怕她身子还没好利索,不敢让她太劳累,便用认真听讲,好好答题这种方式替她分担,照顾着她。
她心里又是一暖。
课间休息时,春杏和小满凑到她身边,春杏小声问:“夫子,我听村里人说,那日洪灾,是您带着犬队进山救人的?说您蹚着齐腰深的水,一家一家地找人?”
林清点点头,“犬队出了力,我只是跟着。大黄在前面带路,小花黑子它们也去了,它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春杏眼睛亮亮的,里头像是盛了两颗小星星,“夫子真厉害!我以后也要像夫子一样,做个有本事的人,能救牲口,还能救人!能让村里人都敬重!”
林清笑着应答:“那你可要好好学呀。”说罢,她的余光扫到了跟在春杏身后的小满,小姑娘垂着眼,像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林清没有多问,给她留下自己思考空间。
上课时间到了,她继续上课。她讲得仔细,但她注意到,坐在最后一排的小满,今日有些不同。
那姑娘虽然坐得端正,眼睛也望着讲台,但目光有些发直,手搁在桌面上一动不动,连笔记也不做了。
林清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照常讲下去。
直到下课,学子们纷纷收拾东西往外走。春杏路过小满身边时拉了她一把,“走啦!”
“我还有事,你先走吧。”小满应了一声,没有起身。
春杏急着回家,也没多等,挎着小包先走了。
讲堂里渐渐安静下来。林清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讲台上的东西,等着小满的下一步动作。
“夫子……”小满走上前来,声音很轻。
小满站在离她五六步远的地方,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一副鼓起勇气的样子。
林清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从发现小满的异样时,林清就知道她心里藏着事,她现在能主动来找自己,林清很欣慰。
小满低着头,她的脸开始泛红,一层层漫到耳根。
林清靠在桌边,安静地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小满深吸了一口气,又抬头飞快地看了林清一眼。
“夫子,我……我想学训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