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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灵约秘辛 夜色如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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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将听雪小筑完全吞没。
全诏悄无声息地退回阴影中,犹如一道没有实体的幽灵。他手中紧握着那块尚带着少女体温的灵约石,快步走向不远处另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那人披着厚重的雪白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淡色的唇。正是宗师,云溟。
“宗师。”全诏将灵约石递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此物是方才那名落剑派女弟子赠与主上的,触手生温,似有异样,请您过目。”
云溟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了那块石头。
他的指尖冰凉,比这冬夜的寒风更甚,而这石却入手温润。
那温度并非来自地热,反倒像是某种活物在微弱地呼吸。更奇异的是,在接触他皮肤的刹那,石内似乎有极淡的金色流光一闪而逝。
云溟兜帽下的眉头骤然锁紧。
这气息……他太熟悉了。
十七年前,那个雨夜,那个他在官道旁救下的红衣少女身上,就萦绕着这样矛盾的气息——明明若清冷的月华,却仿佛浸透了勾人魂魄的迷香。
凌霄派!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有瞬间的凝滞。那个他刻意尘封了十六年的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月。
那个化名筱月,闯入他生命,又带着满身谜团与背叛消失的女人。那个让他爱之入骨,又恨之切肤的女人。
他猛地收紧手指,冰凉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
“宗师。”
全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恭敬中带着探询,“主上服了您新调的‘定魂散’,此刻已脉象稍稳。这块石头……”
“此石名‘灵约石’。”云溟的声音变得干涩沙哑,“是凌霄派核心秘宝之一。需身负凌霄血脉者以精血温养,方有安魂定魄之效……赠石那女弟子,是何来历?”
全诏略一思索,“名叫筱灵,落剑派内门弟子。据查,约是十年前被落剑派掌门从山外带回,当时约莫六七岁,孤身一人,来历不明。”
“筱……灵。”云溟缓缓重复这个名字,那个“筱”字在齿间碾磨,带起一阵尖锐的痛楚。
筱。
那是他给她取的姓。“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他说她就像山涧边一株青翠的绿竹,清新灵动。
她当时笑得眉眼弯弯,说“阿溟取的名字真好听”。
后来呢?
后来她在凌霄派高座上,顶着“掌门”的名号,冷漠地看着他被锁链穿透琵琶骨,声音冰寒:“陨门余孽,也配叫本座的名讳?”
“宗师?”全诏见他神色恍惚,低声提醒。
云溟猛然回神,眼底的痛楚瞬间被冰封,“世间万物有因必有果,有益便藏害,有什么是不需付出代价的呢?此物虽是毒,染上非抽筋剥骨不能脱离……可世间最后能引动之人已身死道消,毒蛇拔了牙,再伤不得人……此事我须亲自查证,你且随我一同护送主上前往山顶大殿,会见落剑派掌门。”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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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大殿,坐落于落剑山主峰之巅,是开派祖师亲手所建,后作为历代掌门处理重大事务、祭祀先贤的圣地。殿宇恢弘古朴,飞檐斗拱在风雪长夜中犹如展翅欲飞的巨鸟,守护着整片山脉。
此刻,大殿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压抑至极的气氛。
巨大的“剑落逍遥”匾额高悬正堂,被厚厚的、暗红色的绸布严密遮盖,只露出底部鎏金的边缘。
匾额下,掌门端坐主位,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疲倦,不时以袖掩口,发出低低的咳嗽。左右两侧,落剑派四位修为最高的师尊皆已到齐,个个面色凝重。
临城毓坐在客位首位,依旧是那身雪白狐裘,脸色比来时更加透明几分,唇上几乎没有血色。他背脊挺直,姿态依旧从容,可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却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
云溟兜帽未摘,与全诏静立在他身后半步。
“殿下,”掌门缓过一阵咳嗽,声音沙哑地开口:“此次您心魂动荡之剧烈,远超前些年。不知您自己感觉如何?”
“有劳掌门与诸位师尊挂心。”临城毓抬起眼,眸色沉静,“此次确与往日不同,往日只是心绪难宁,此次,却时常有燥热焚心、幻象丛生之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嘶吼,欲破笼而出。”
他描述的平静,却让在场几位修为高深的师尊都暗自心惊。这已非简单的“不稳”,而是接近失控的边缘。
一位师尊性子最直,忍不住皱眉道:“殿下,恕老夫直言。我落剑派以剑立派。但这蕴养神魂、安魄定心之道,实非我等所长。祖师爷传下的‘清心正气诀’虽能助您暂时压制,可长此以往绝非根治之法。老夫不明白,朝廷太医院能人辈出,宫中奇珍异宝无数,更有那精擅魂术的凌霄派可供驱策,为何年年都要殿下纡尊降贵,来我落剑山?”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几乎凝固。
另一师尊立刻低喝:“师弟,慎言!”
临城毓却并未动怒,只是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师尊所言甚是。宫中太医束手,奇珍无用。至于凌霄派……”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其所修魂术,早已偏离正道,诡谲阴毒。用之,恐如饮鸩止渴。”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在座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朝廷对凌霄派的忌惮,或许比表面上还要深。
“既如此,”掌门沉声道:“明夜子时,于这大殿之中,集合我师兄弟五人之力,借‘困真剑阵’为基,辅以‘清心正气诀’全力运转,助殿下稳固心魂,渡过此次危机。”
“还请掌门安排凌泽带领精锐弟子,封锁上山所有路径,大殿周围设三重明暗哨卡,便是飞鸟,也不容惊扰殿内。”一位师尊肃然道:“这‘困真剑阵’需五人气机相连,心神合一,不能有丝毫外扰。明夜护法,需绝对清净,大殿百丈之内,不可有闲杂人等,亦不可受任何惊动,否则阵法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其余三位师尊也纷纷点头,面露决然。
事关太子安危,更关乎落剑派存亡续绝,容不得半点马虎。
临城毓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沉默片刻,起身,对着掌门及四位师尊,郑重一揖,“城毓之疾,多年劳烦诸位,心中愧疚难安。明日之事,无论成败,落剑派上下护卫之情,城毓铭记于心。”
这一揖,情真意切。
几位师尊面色稍缓,连忙还礼。
掌门看着眼前这位年轻而深不可测的太子,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低叹,“殿下言重了。今夜请殿下于听雪小筑好生静养,涵养精神。明夜……我等必尽全力。”
议事既毕,众人散去。
全诏护卫临城毓先行返回,云溟则单独留下。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掌门和云溟二人。
“云宗师,”掌门的声音疲惫而沉重,“那石头……还有那丫头,你确定吗?”
“石上‘心魂引’的痕迹,我至少有七成把握。至于那丫头的身世,”云溟顿了顿,目光落在掌心灵约石上,“只是猜测,但时间、年龄、以及她能拿出此物,都太过巧合。凌霄派将这样一颗棋子埋在你落剑派,所图必然极大。殿下此次发病异乎寻常,会否与此石有关,亦未可知。”
掌门拿过石头,仔细感受,苍老的脸上皱纹更深了。
“‘心魂引’若种下,平时无害,反有滋养之效。可一旦被引动,受术者心魂便如提线傀儡,生死不由己。”云溟兜帽下的视线锐利如刀,“而能施展此术者,非凌霄血脉不可为,尤以——当年那位最为精通。”
“云宗师,咳咳……”掌门几不可闻地叹息,将灵约石放在身侧的紫檀木案几上,“你的猜测未免太过武断。灵儿那孩子,是老夫亲眼看着长大的。她心性质朴,绝无可能是凌霄派的棋子,更不可能……是当年那位之女。”
“在下并非落剑派中人,本不该置喙贵派内务。但此事牵扯殿下安危,更可能事关朝廷与江湖大局。”云溟眉头微锁,视线掠过掌门微微发抖的手指,略作停顿,“至于贵派弟子筱灵,在下自是相信掌门的判断与为人。只是明日护法,事关重大,不容丝毫干扰。在此之前,还请掌门多加留意,确保此女安稳,勿近大殿。”
掌门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便依宗师所言。明日护法,老夫会亲自安排,确保万无一失。筱灵……会让她留在居所,不得外出。”
“有劳掌门。”
沉重的殿门再次打开,寒风裹着雪沫卷入,吹得烛火一阵狂舞。云溟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风雪夜色中。
掌门独自留在空旷冰冷的大殿里,许久未动。
案几上残留的温润触感,与他记忆中另一只冰冷柔荑的触感依稀重叠。
十年前,那个浑身染血、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女子,她抱着熟睡的幼女,跪在他面前,眸中尽是绝望与恳求……
月,我已将灵儿护在羽翼下十年,难道终究——还是护不住吗?
风雪呼啸,撞击着大殿厚重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雪下得更急了,仿佛要将整座落剑山,彻底吞没在纯白与寂静的死亡之中。
而山巅大殿那厚重的红绸之后,“剑落逍遥”四个鎏金大字,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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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落剑山的雪停了,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山峦之上。
演武场上,弟子们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经过昨夜山顶大殿的紧急议事,虽然具体内容未向下传达,但一种无形的紧张气氛已经弥漫开来。连平日最活泼的几名外门弟子,今日练剑时也格外沉默认真。
筱灵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收敛心神,按照大师兄昨日的要求,摒弃所有剑招花架,只闭目尝试感受风息。
寒风依旧凛冽,刮过耳畔是单调的呼啸。
她努力放空自己,想象自己是一片羽毛、一棵草,试图融入这天地间的气流——
可除了更清晰的寒冷和脸颊的刺痛,她依旧什么都感受不到。
烦躁和沮丧再次悄悄滋生。
“心神不宁,杂念纷呈,如何听风?”一个清冷得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突然在一侧响起。
筱灵吓了一跳,慌忙睁眼转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隐在兜帽阴影下的眸眼。
竟是云宗师。
周围弟子们也纷纷被惊动,见宗师驾临,连忙躬身行礼,“参见宗师!”
凌泽也转身,抱拳道:“云宗师。”
“打扰诸位晨练。”云溟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透过兜帽传出,清冷无波,“你,来一下。”
筱灵身子一僵,便见云宗师已经朝她走了过来,雪白的衣袍在未扫净的薄雪上掠过,不染尘埃。
凌泽看向云溟,又看了看脸色发白的筱灵,眉头微蹙,但终究没说什么。宗师地位尊崇,连掌门都要礼让三分,他要单独找一个弟子问话,旁人无权干涉。
“是,宗师。”筱灵垂着头,声音细弱。
两人逐渐走远,停在一株积满了雪的青松下。
“抬起头来。”云溟清冷的声音响起。
筱灵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抬起头,目光落在他兜帽下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上。
而兜帽的阴影中,云溟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移动,从眉眼到鼻梁、嘴唇、再到纤细的脖颈,那视线复杂难明,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熟悉或证据。
筱灵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手脚冰凉,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莫名的恐惧和抵触油然而生——她不喜欢这个眼神。
充满了审视、怀疑,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沉痛。
“你叫筱灵?”云溟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是。”
“姓氏为何?”
“弟子是孤儿,无名无姓。是师父赐名‘筱灵’。”她答道,心里却敲起了鼓。
云溟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母亲是何人?”
筱灵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她强行压下。母亲临终前的叮嘱言犹在耳——绝不能透露她的身世,绝不能回凌霄派!
“弟子……不知。”她垂下眼,避开那锐利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弟子自幼便被师父收养,不知父母是谁。”
“哦?”云溟的声音里听不出信还是不信,他突然往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骤然增强,“那你昨夜,为何要赠玉公子那块石头?”
原是如此!
筱灵心头猛地一跳。
她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弟子只是见玉小公子似乎身体不适,想起有一物,或可安神。”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且无辜,“弟子并无他意!只是想报答去年玉小公子的赠药之恩。”
“报答?”云溟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毫无暖意,“你可知那是何物?”
“那是——弟子偶然在后山拾得,发觉常佩身边,似能宁神安心。”筱灵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她不能说母亲,不能提遗物,不能泄露任何可能牵扯出身的话。这理由哪怕再拙劣,再惹人生疑,终究也无从查证。
“捡到的?”云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讽刺更浓了,“落剑山间,竟能‘捡到’蕴含凌霄秘术的灵约石?”
他竟然知道!
筱灵脑中轰然一白,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隐秘被窥破的恐慌感令她一时失语,只怔怔抬眼看着对方,唇色褪尽。
云溟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伸出戴着薄皮手套的右手,毫无预兆地,食指点向她的眉心!
筱灵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额间一凉,一股冰冷尖锐的气息猛然钻入。那气息瞬间游走于她的经脉之间,所过之处,内息仿佛被冻结,又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荡开一阵不受控制的战栗。
“唔!”
筱灵闷哼一声,只觉体内仿佛被这气息瞬间贯穿,无所遁形。
这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云溟便已收回了手指。
方才这下,是他动用了陨门秘传的“灵犀指”——专为探查经脉根骨、隐疾乃至特殊血脉——但这小丫头体内并无修炼过凌霄魂术的迹象,经脉纯净,根基尚算扎实,确与普通弟子无异。
云溟缓了语气,“你可知,随意赠人来历不明之物,尤其是赠与贵人,可能引来祸端?”
筱灵正因方才的试探而心神恍惚,身体微微僵直,“是弟子莽撞了……只是见玉小公子痛苦,未曾深思……不知那石头,可是有什么不妥?”
她抬起头,眼中是真切的惊慌与担忧。不仅是为自己可能暴露的身世,更担心那浸入她血脉的灵约石,会不会反而害了玉小公子。
这份担忧,再次毫无遮掩地落入云溟眼中。
他心中微微一动,并未正面回答,“那东西暂且由全诏保管,并无大碍。”
“你且记住,宫中之事,江湖之险,远非你所能想象。谨言慎行,安守本分,才是保全自身、不累师门之道。今日之后,若无要事,便留在自己院中静修,莫要随意走动,尤其是——莫要再靠近听雪小筑或山顶大殿。”
最后几句话,语气虽淡,却无可反驳。
筱灵心头涌起一丝委屈和不安。宗师此言,几乎等同将她软禁了。
“弟子……遵命。”她咬着下唇,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风影微动,一名黑衣人悄然现身于云溟身侧,低声道:“宗师,京城急令,命您即刻返回。”
云溟兜帽微动,只应了一声:“嗯。”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度落回眼前的少女时,眉头不由锁起。
若今夜不能亲自为主上护法,那眼前这颗身份不明、不稳定的“棋子”,最好让她彻底保持“安静”。而最简单的方式就是——
忽然,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风声。
筱灵只瞥见一抹雪白的残影,拂过她的颈侧,触感冰凉,随即泛起一丝奇异的麻意。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如潮水般袭来,她的意识迅速沉入了无边长夜。
彻底沦陷前,似乎有一句极轻的低语,拂过耳际:
“娇憨有余,魅惑不足,确是不似……她的后代。”
他口中的“她”是谁?
难道……他认识母亲?
疑问未及成形,意识已然沉沦。
云溟衣袖一卷,不着痕迹地托住了筱灵倾倒的身体,让她看起来像是突然晕厥。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凌泽,传音道:“凌泽,这女弟子似是练功过急,内息岔行,突发晕厥。你且将她送回居所,令其静养,今日不必再参与任何演练,也勿让人打扰。”
凌泽虽觉筱灵晕得突然,但宗师开口,他也不便多问。连忙快步过来,从云溟手中接过昏迷的筱灵。
“有劳宗师。晚辈这就送她回去。”凌泽向云溟行了一礼,横抱起筱灵,快步朝着内门弟子院落的方向走去。
云溟站在原地,雪白的身影在晨光与雪色中显得愈发孤冷。
“宗师,该动身了。”身侧的暗卫提醒道。
云溟闻言,终于转身。雪白的衣袂划破寒风,径直朝着下山的路走去,很快消失在演武场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