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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赠石之夜 “别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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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他!”云宗师低喝,迅速抽出数根银针,手法如电,刺入临城毓头顶和胸口几处大穴。
临城毓的痉挛稍稍平复,但脸上的痛苦之色丝毫未减。
看着那缕刺眼的红,筱灵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疯狂滋长、盘旋,最终占据了一切——
母亲留给她的遗物里,那块名为“灵约石”的石头!
母亲弥留之际,气息微若游丝,却仍用尽最后力气攥紧她的手,将那枚石头塞进她的掌心,“灵儿……收好此石,或可安魂定魄,庇佑我儿……但记住,须予真心欢喜之人……以血脉为引,非命悬一线之际,断不可令其苏醒……对谁……都不可说……”
最后一个字散在喉咙里,成了无声的箴言。
她听从母亲遗言,从未觉醒体内的“凌霄血脉”。而那块石头,除了触手生温、冬暖夏凉,让她在无数个寒冷的冬夜得以安眠之外,也并无其他特异之处。她便依言小心收藏,从未示人,也几乎快要忘记它可能存在的其他意义。
可此刻,看着玉公子嘴角刺目的鲜红,看着他仿佛在无间地狱中挣扎的痛苦模样,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尖叫:
如果——那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石头,真能助他安魂定魄呢?如果用她的血,是不是就能帮到他?
哪怕只能减轻他一丝一毫的痛苦,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这念头如同野火燎过枯原,瞬间烧毁了所有残存的理智、顾虑。只剩下最原始、最冲动的渴望——
帮他。
无论如何,要帮他!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将手中的食盒和斗篷轻轻放在门边的石凳上,垂着眼,不敢再看榻上的惨状,声音细弱却异常清晰:“药和御寒的衣裳,送到了。弟子……告退。”
甚至不敢等待任何回应,不敢去看云宗师或全诏的表情,生怕多停留一瞬,那好不容易鼓起的、微不足道的勇气就会彻底溃散。
说完,她踉跄着转身,重新一头扎进外面无边无际的、呼啸狂舞的风雪暗夜之中。
一路跌跌撞撞,寒冷的空气犹如冰刃,凶猛地呛入肺腑,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却奇异地无法平息心头那份灼烧般的急切与悸动。脑海中被那抹血色和痛苦的画面反复冲刷,母亲临终前的叮嘱与眼前景象诡异重叠。
回到自己房间,反手用颤抖的手栓上门闩。筱灵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剧烈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等到呼吸稍匀,狂跳的心却并未平复,那灼热的念头更加清晰、更加坚决。
她立刻扑向屋内唯一的旧木箱,哆嗦着手打开略显沉重的箱盖,在最底层摸到一个褪色的深蓝色锦囊。
锦囊入手微沉。
倒出来。
掌心躺着一块鸽子蛋大小、形状并不十分规整的白色石头,色泽温润如最上等的羊脂玉。其内似有极淡的、如云雾流水般的乳白色纹路在缓缓流转。在昏暗跳动的油灯光线下,隐隐泛起一丝似金非金的奇异微芒。入手亦并非玉石的冰凉,而是一种恒定的、令人心安的温煦,犹如蕴藏着一小团永不熄灭的、柔和的暖阳。
灵约石。
筱灵将它紧紧攥在手心,温润奇异的暖意透过冰凉的皮肤传递过来,竟然奇迹般地让她狂跳不止的心脏和沸腾混乱的头脑,稍稍平静了一丝。这暖意如此熟悉,陪伴了她无数个孤寒的夜晚。
送出它,意味着什么?
母亲叮嘱“不可轻易示人”,这会不会暴露她那可能带来灾祸的身世?
会不会给视她如亲生的师父、师兄师姐,给已经风雨飘摇的落剑派,带来无法预料的麻烦?
他……身份如此尊贵神秘的玉小公子,身边围绕着云宗师这般高人、全诏那样的顶尖护卫,会如何看待自己这唐突至极、近乎冒犯、甚至可能被怀疑别有居心的举动?
无数个尖锐的问题在脑中激烈冲撞,让她冷汗涔涔。
可是……可是……
记忆中,是他踏雪而来时,那抹惊鸿照影般风华清绝的身影;是他递来那瓶触手生温的玉瓶伤药时,帘幕后平静无波、却莫名让她安心的那句“无妨”;是方才寒潭小屋内,他苍白脸庞上那抹刺目的血红,破碎的痛苦呻吟,以及那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生命力……
喜欢一个人,大抵便是这样吧。
卑微到尘埃深处,却仍想拼尽全力,为他遮去哪怕一丝丝的风霜雨雪,哪怕……他永远不知道。这灵约石,或许就是她这株生长在悬崖石缝里、连自己身世都模糊不清的野草,唯一能捧出的、孤注一掷的真心。
下一刻,她咬破指尖,一滴殷红血珠坠入掌心玉石,霎时被吸收殆尽。
夜色已深,风雪更狂,仿佛要吞噬整座落剑山。
筱灵将灵约石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包好,揣进怀里最稳妥的内袋。那温润的暖意透过层层衣物,熨帖着她不安的心跳。
她犹如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溜出自己的小院,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小心翼翼地避开巡夜弟子,朝着“听雪小筑”摸去。
她知道这行为有多么疯狂、不合礼数、乃至可能招致祸端。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仿佛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推着她,走向那个既让她魂牵梦萦、又让她本能畏惧的方向。
小筑周围异常安静,连护卫的身影都仿佛完全隐匿在了飞舞的雪幕和屋檐的阴影里。
她躲在一块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嶙峋假山石后,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该怎么给他?
直接闯进去?肯定会被护卫拦下,甚至可能被当作刺客。
托人转交?找谁、谁能信任?扔进窗户?太失礼了,而且万一砸到……
正当她心乱如麻,焦虑几乎要将她淹没之际——
“听雪小筑”那扇雕刻着繁复梅竹纹样、紧闭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轻轻拉开了。
一道披着雪白狐裘的颀长身影,独自走了出来。
正是临城毓。
他似乎只是想透透气,并未走远,只站在廊檐下,微微仰起头,望着被厚重铅云彻底遮蔽、只从缝隙间透出些许朦胧光晕的寒月。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本就清绝的轮廓勾勒得愈发不真实。
筱灵藏在假山后,看着那道仿佛随时会随风雪消散的背影,心尖泛起细细密密的疼。那痛苦闷哼和刺目鲜血带来的冲击,与眼前这孤寂的侧影重叠,令她所有犹豫、胆怯、顾虑,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汹涌、更纯粹的情感冲垮。
冲动压倒了理智。
她猛地从假山后闪身而出,脚步踩在蓬松的新雪上,发出“嘎吱”一声清晰的脆响。
几乎就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临城毓蓦然回首!
那一刹那,他眼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及收敛的纠缠与空洞。但转瞬之间,便又恢复了平日的疏离。
“是你?”他的声音比这冬夜的风雪更凉,质地干净。
“我……”筱灵紧张得喉咙发干,像是被雪团堵住。她不敢直视他的双眸,只死死低着头,盯着他狐裘下摆精致的银线刺绣。
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走到廊檐下,缩短了那短短却仿佛天堑的距离。
而后,她伸出一直紧攥在手里的东西——
那块用干净软布包裹着的灵约石,直直递到他面前。手臂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寒冷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个……这个给你。”她的声音细弱,被狂风吹得支离破碎,却带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坚决,“或许……或许能让你舒服一点……我、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我……我希望它能帮到你……就当是……报答去年的伤药之恩!”
她语无伦次,脸颊滚烫,血液在耳朵里轰鸣,几乎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临城毓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递出的、微微颤抖的掌心,以及那块被素布包裹、隐约透出温润轮廓的石头上。
檐下悬挂的灯笼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昏黄的光晕明明灭灭,扫过石头的表面。透过薄布,似乎能看到内里流转着一层极其微弱、不同于凡俗玉石的光华。
他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最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复杂难辨的波动。那波动太快,太隐晦,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其中蕴含的真实情绪。
沉默在两人之间迅速凝结。只余风雪在庭院中肆虐咆哮,卷起千堆雪沫,迷蒙了视线,也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筱灵被他长久的沉默与注视,扼得几乎要窒息。
巨大的羞窘、失落和自我怀疑仿如冰水倒灌,淹没了刚才那点可怜的勇气。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可笑的傻子,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甚至可能招来祸事的事情。
就在她手腕发酸,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压力,准备缩回手,转身狼狈逃开的时候——
一只修长、冰冷、骨节分明得如玉雕般的手,轻轻伸了过来。
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温热汗湿的掌心边缘,激起一阵细微的、过电般的战栗,迅速窜遍她全身。
接着,那块带着她体温、紧张汗意、以及全部懵懂真心的灵约石,被那只冰冷的手,平稳地取走了。
临城毓将石头握在掌心,指尖无意识地在石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一种奇异的暖流仿佛拥有生命般,悄然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竟稍稍熨帖了灵台深处时刻翻涌的阴寒意识,及那如附骨之疽的暴戾躁动。
这种鲜活的、带着情感的触感。于他而言,陌生而又新奇。
在他所来的那个名为“暗域”的地方,无尽寂静,万物均匀、稳定、冰冷而轻盈。没有碰撞、没有光芒,庞大的存在彼此穿透,又彼此远离,犹如无数幽灵在永恒的时空长河中漫游。那里的交流,是灵场间的自然感应。
而此间,引力犹如无形的枷锁,将生灵困于沉重的躯壳,交流需借助喉舌震颤,每一句都裹挟着呼吸的温度。但奇妙的是,他们可以彼此触碰,感知冷暖,看到光线……
这些在暗域无法感知的细微,构成了他此刻生存的全部真实。
他寄居在这具陌生的太子躯壳里,意识时沉时浮。原主暴戾躁动的神魂,犹如困兽般冲撞着禁锢,折磨着这具身体,也冲击着他这个“外来者”。
而这块石头……
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他本源有些相似的能量波动。
正在此时,全诏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主上,掌门派人来请,说有要事相商,请各位师尊一同前往山顶大殿。”
临城毓不动声色地将灵约石收拢入袖,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知道了。”
他的目光,掠过筱灵那乌黑的、落满雪花的发顶。没有停留,随即投向落剑山最高处,那隐没在漆黑天幕与狂舞雪龙之后的峰巅。
今夜,注定无眠。
而在他宽大袖袍的遮掩下,那块灵约石,正被紧随其后的全诏,悄无声息地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