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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色流光 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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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筱灵是在一阵剧烈的心悸中醒来的。喉咙干涩发痛,颈侧残留着闷胀感。云宗师那复杂的目光,仿佛还在眼前。
他最后那句“她”是谁?
为什么说自己“不似她的后代”?
无数疑惑在脑中盘旋。
而窗外,已是夜幕深沉。
不对——
太安静了。
没有巡夜弟子的脚步声,没有远处厨房隐约的动静,甚至没有风声虫鸣。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夹杂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出事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刺入她的脑海,她猛地从床榻上弹起,甚至来不及穿鞋,赤着脚就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门。
青石铺就的小径上,不知何时横倒着熟悉的同门。
平日里会笑着喊她“筱师姐”的外门弟子,胸口破出一个巨大的血洞,死不瞑目。负责洒扫的婶娘,倒在廊下,身下的血迹已冻结发黑。
到处都是血……
溅在青石板上的、涂抹在廊柱上的……汇聚在低洼处,如一条条蜿蜒的红蛇。
子时将过,今夜的月光格外惨淡。
而笼罩在一片惨白月色下的落剑山门,寂静得可怕。
“师父……大师兄,浮苑师姐!”筱灵不自觉地浑身发抖。
抬眼望去,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之中,只有一处地方烛火摇曳——山顶大殿。
师父和师兄师姐们一定在那里!
筱灵不再犹豫,沿着熟悉的石阶向上狂奔。赤足踩在冰冷沾血的石板上,被碎石划破也浑然未觉。
沿途,却有更多的尸身闯入视野……层层叠叠,铺满前路,昭示着曾经的殊死搏斗。
筱灵小心地避开同门的尸首,浑身颤抖得厉害。
不祥的预感如乌云压顶,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生怕迟了哪怕一步,就会错成一生遗憾。
就在她快要冲上最后一段石阶,接近殿前广场时,旁边阴影里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将她猛地拽进了一个狭窄的山石缝隙里!
“唔!”筱灵惊恐地挣扎。
“灵儿,噤声!”一个极其熟悉、却带着剧烈颤抖和压抑哭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是浮苑师姐!
筱灵停下了挣扎,在昏暗的光线中看清了眼前的人——青丝凌乱地缠在她染血的发簪上。那张素来温柔含笑的脸上,此刻沾满了泪痕。眸中除了不忍与悲痛,还有一层犹如烙印般、挥之不去的恐惧。
就在这时,广场方向突然传来弟子们凄厉的呼救声。可那声音才刚响起,便骤然扭曲成一片短促的惨叫,随即彻底断绝。
浮苑抓着筱灵的手,随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她的皮肉里。
筱灵疼得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一瞬间死寂下来的天地间,却清晰得骇人。
浮苑浑身一颤,像是被这声音惊到,又像是被某种逼近的恐惧攫住。她极缓、极缓地,将身子向外探去——
“吼!”
一声非人的、暴戾至极的嘶吼,在广场上轰然炸开!
她们被发现了!
浮苑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苍白如纸。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未再看筱灵一眼,抬手便疾点她身上几处大穴。
内力透入,封死了她的动作与声音。
筱灵霎时僵在原地,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唯有睁大的眼中,滚落出一滴、又一滴的泪珠。泪珠涟涟,连绵不绝,好似天幕下起了大雨。
她知道的。她知道师姐要做什么。
就像当年……娘做的一样。
浮苑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朦胧绰约,如寻常每一日自她身旁走过般,独身一人踏出了她们的藏身地。只是临离之时,终究忍不住微微侧头,深深地凝望了她最后一眼。
而后,瞬息消失在她的视线当中。
那一瞥的眸光,极尽温柔与思念,盈满痛楚和担忧,终将穿越过漫长的岁月,揉进她的寸寸骨髓。
刀剑相击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彻底被山风吞没。
师姐,再没有回来。
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筱灵无望地呼喊,却只能在喉咙深处,发出细小轻微的嘶嘶声。
她的无能、她的弱小,都是她的原罪!
如果不是她自认血脉不合,便懈怠内功剑法;如果不是她痴念逾矩,惹高人施法,今日何以会连与师门共进退都做不到?
十年前,她只能看着娘亲登崖赴死。十年后,她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最疼她的师姐,为护她周全而只身赴死!
十年了,她竟半点长进都没有!
筱灵双目赤红如血,她不要再做那个软弱无能、永远只能被别人保护的菟丝花。哪怕觉醒凌霄血脉,哪怕前路再艰难痛苦,她都要强大起来——强到不仅能保护住自己,还能为自己所珍惜的人撑起一片天!
心念如烈火燎原,体内心法不受控制地疯转起来,如一匹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
某一瞬,她只觉浑身一松,竟硬生生冲开了师姐封住的穴位!
这在平日里,这是决计做不到的,不是她的功力有多精进,而是师姐在点穴的时候,就已没多少气力了。
筱灵喉头一甜,顾不上强行冲破的内伤,连滚带爬地冲出石缝,不顾一切地奔向那座山顶大殿。
一路的尸身血迹,正是自大殿而来!
大殿的门敞开着,里面灯火不知何时熄灭了,无尽的黑暗犹如吞噬一切的深渊。
她踉跄着冲进了大殿,里面空荡、死寂。血腥味在这里反而淡了些,被一种更古老的、尘埃和香火的味道取代。
她越走越深,不自觉已经走到大殿正中央。
暗夜中,只有那方被红绸遮掩的、祖师爷亲手题写的“剑落逍遥”匾额,静静地高悬其上,隐约可见轮廓。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一个浓夜。
她在睡梦中被抱到这里。娘的呼吸浅浅拂过耳畔,身边似乎还站着一个模糊的、气息清冷的人影。
然后,有人掀开了遮盖匾额的红绸。
刹那间——金字流光!磅礴的剑意潮水般奔涌而出,整座宫殿都被浩荡的金光笼罩!
虽然只有一瞬,但那让人晕眩、颤栗的,绝不止是澎湃的剑意。那匾额之上,有更加浩瀚的力量……
筱灵似有所感,恍惚地朝周围看去。
同一方匾额下,此刻却空无一人,只余寒风凄冷、白蜡戚戚。
突然,一道凌厉无匹的杀意,闪电般自她身后袭来。那力量快得超出了她的反应,带着毁灭一切的暴戾,直取她的后心!
流光剑意!
而且是暴戾的流光剑意!
她甚至来不及转身,剑意的威压已将她彻底笼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小心!”
一个熟悉的身影猛地从斜刺里扑出,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狠狠推开。
筱灵重重摔倒在地,愕然回头。
只见浮苑站在了她方才的位置。无声地,一条笔直的血线从她白皙的颈间裂出,在空中划过一道血花,犹如染血的流光剑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看着被推倒在地、满脸惊骇的筱灵,嘴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美眸中,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她的身子晃了晃,然后,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浮苑——”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一个染血的身影如同疾风般掠过,在她倒地前,颤抖着将她接入怀中。
是凌泽师兄!
他的白衣尽染血色,脸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他小心翼翼地揽着已没了气息的浮苑,眸中满是滔天的恨意和撕心裂肺的痛楚。
直到此刻,筱灵才后知后觉、僵硬地抬起头。
倒下的浮苑师姐身后,竟不知何时,围站着五个人——师父和四位师尊。
他们个个带伤,气息萎靡,面色惨白如纸,玄丝翻涌,构成一个无形的困阵。而他们围困的中心——
那个熟悉的身影,静静站立着。
“玉小公子……”
浮苑的血,溅上了他雪白的狐裘,晕开一朵刺目的红梅。而他手中,那夺命的流光剑气,尚未完全消散。
筱灵瘫坐在地上,呆呆看向这个全然陌生的玉小公子。
他墨发凌乱,脸上毫无表情。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清冷疏离,也不是那夜的痛苦脆弱,而是一种纯粹的、空洞的、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暴戾与疯狂,仿佛一头混沌的、只为毁灭而生的凶兽。
为什么……是他?
“咳咳……”主位方向,传来掌门虚弱而急促的咳嗽声。
“为了救筱灵,困真阵法提前激发,可它的实力远远不够。”一位师尊嘶声喊道:“阵法快要——撑不住了!”
掌门面如金纸,看着惨死的浮苑,又看看阵法中气息再次攀升的临城毓,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决绝。
他猛地拍向自己心口,逼出一口滚烫的心头血!
“以吾心头血,祭告祖师灵。”
“困真阵法——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