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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小公子 腊月的落剑 ...

  •   腊月的落剑山,寒风如刀。
      演武场边缘,筱灵又一次被自己的剑气反震得踉跄后退,手腕处传来钻心的酸麻。
      “又失败了……”
      “筱师姐这修为,停在闻风境中期得有半年了吧?”
      “嘘,小声点,掌门和师尊们都没说什么呢……”
      “再说了,咱们落剑派如今……唉,能有个安心练剑的地方就不错了。”
      议论声细碎地飘进耳朵,筱灵默默收剑入鞘,指尖冰凉。
      她知道那些没说完的话是什么。落剑派早已不是百年前那个“一剑光寒十九州”、引得皇家贵胄都争相叩门的天下第一剑宗了。江湖风雨飘摇,如今的落剑派不过是在朝廷一再的肃清与打压下,勉力维系着一缕香火。
      而她自己,若不是师父怜惜,以她这停滞不前的修为,早该从内门弟子中除名了。
      “心浮气躁,如何感知天地之风,化为己用?”一个冷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筱灵浑身一僵,转身低头,“大师兄。”
      凌泽一袭白衣,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是常年不变的严苛。
      他走到筱灵方才站立的位置,甚至未见他如何作势,指尖轻划——
      “嗤!”
      一道无形剑气倏然射出,快得只余残影。三丈外一块用来练劲的青石墩子上,瞬间多了一道寸许深、光滑如镜的切痕。切口处,竟有细微的风旋滞留片刻才缓缓散去。
      “看清了吗?”凌泽收手,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筱灵脸上,“流光剑法第一重‘听风式’,重意不重形。你连风迹都捕捉不到,空有花架子,练一万遍也是徒劳。”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凛冽,压过了所有寒风,让演武场上百弟子都噤若寒蝉,纷纷垂首反思自己方才的剑招。
      筱灵头垂得更低,脸颊火辣辣的。
      她不怕苦,也不怕大师兄的严厉,只怕辜负师父的期许,拖累师门本就艰难的处境。落剑派以剑立派,剑是脊梁。若连入门式的“听风”都掌握不了,她这根脊梁,就是软的。
      “凌泽,过犹不及。”一个温和的女声如暖流淌过。
      浮苑师姐端着一个小瓷盅走来,月白的裙裾在寒风中微动,恍如山间静谧的云。她将温热的瓷盅塞进筱灵手里,触手暖意直透心扉,“刚从厨下给你热的羊乳,趁热喝了。”
      她转头看向凌泽,不赞同地摇摇头,语气却依旧柔和,“灵儿年纪还小,心性未定,根基打牢才是正经。你当年初学‘听风式’,不也用了近八个月才摸到门槛?掌门常说,剑道如人,快慢有度。”
      凌泽蹙眉,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却没反驳浮苑,只对筱灵沉声道:“今日日落前,于后山‘听风崖’再加练两个时辰。感应崖间每一缕风息的变化。感应不到,不许用晚膳。”
      说罢,转身继续去指导其他弟子。
      浮苑看着筱灵瞬间垮下又强自振作的小脸,眼底浮起怜惜,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寒风吹乱的环髻,“你大师兄就是这性子,心里是疼你的。前几日你染了风寒,是谁冒着大雪半夜去药庐给你守着煎药?”
      筱灵捧着温热的瓷盅,小口啜饮着甜暖的羊乳,小声咕哝:“我知道……就是大师兄太凶了,当着这么多人……”
      “他也是心急。”浮苑轻叹一声,压低了声音,“你当只有你修为停滞?掌门前日运功时又咳血了……门内诸事繁杂,外有朝廷势大,明里暗里挤压我们生存之地。你大师兄身为内门首徒,压力比你只大不小。”
      筱灵握紧了瓷盅。
      落剑派祖师爷曾凭一手“流光寂落”剑法逍遥天地,不朝天子,不羡王侯,那是何等的风光与傲骨。可自百年前祖师爷坐化,那招“剑光所至,万灵归寂”的“流光寂落”便成绝响,门派一代代衰落下来。昔年求师者踏平山门青石阶的盛景,早已成了久远的传说。
      而如今,落剑派看似风光,实已如履薄冰。
      “浮苑师姐,我……”筱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任何言语在沉重的现实面前都苍白无力。
      浮苑拍拍她的手背,正要再安慰几句。
      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三声悠长浑厚的钟鸣——
      是迎贵客的“凤鸣钟”!
      钟声未歇,一名守山弟子已疾步飞奔而来,气息微乱,在凌泽耳边低语几句。
      凌泽面色骤然一肃,扬声道:“所有弟子听令!整肃衣冠,随我迎客!”
      能让落剑派敲响凤鸣钟、大开中门、所有内门弟子亲迎的,放眼天下,也不过寥寥。
      筱灵的心,没来由地快跳了几下,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玉小公子。
      “是他来了。”浮苑拉起筱灵的手,快步走向队列前方,低声道:“这位贵人每年都来,说是借我们落剑山清静地修养心性,可他身边跟着的那些护卫,个个气息沉浑,只怕来头不小……”
      筱灵胡乱点头,心思却已飘远。她随着师兄师姐们在演武场通往主殿的青石大道旁列队站好,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冷,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两扇正在被缓缓推开的、沉重的朱漆山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门前格外清晰。
      先涌进来的,是更凛冽的寒风和几片打着旋的残雪。
      而后,一道清绝的身影,逆着门口的天光,走了进来。
      他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身形略显单薄,面容比记忆中更清减几分,依旧掩不住骨子里透出的华贵。脸色是一种近乎冷玉的、透明的白。眉眼如墨勾勒,长睫垂下时,在脸上投下淡淡阴影。
      整个人犹如一尊被精心雕琢却易碎的琉璃美人,与落剑山粗犷凛冽的冰雪、坚硬的青石、以及周遭持剑而立的江湖弟子们,格格不入。
      然而,当他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列队相迎的众人时,一种无形的、沉静的威仪无声弥漫开来。
      原本因他容貌气度而起的细微骚动,在这目光下瞬间平息。连最跳脱的年轻弟子,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屏住了呼吸。
      “恭迎玉公子。”凌泽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语气是少见的郑重与恭敬。
      玉小公子——临城毓,目光在凌泽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凌师兄,许久不见。今冬,又要叨扰了。”
      他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疲惫。
      筱灵站在人群中,借着前排师兄身形的掩护,偷偷抬眼看他。
      这是她第三次见他。
      第一次是八年前,她刚入内门不久,曾远远瞥见过一个侧影;第二次是去年,她在后山练剑,险些冲撞他的车驾,他非但没怪罪,反而让护卫递给她一瓶治疗跌打损伤的宫中秘药。
      从此,那抹清冷又温和的身影,便在她心底扎了根。
      她知道自己修为低微,配不上他那般的身份,平日里连靠近都不敢。只敢在他每年来的这几天,偷偷多看几眼。
      临城毓在凌泽的陪同下,走向专门为他准备的“听雪小筑”。
      经过筱灵身前时,他似乎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筱灵的心猛地一跳,慌忙低下头,耳根发热。
      直到那行人走远,她才松了口气,心里又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
      “别看了,人都走远了。”浮苑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这位玉公子,可不是我们这些江湖女子能肖想的。”
      筱灵脸颊绯红,“师姐!我没有……”
      “好好好,你没有。”浮苑笑了笑,随即正色,眸中掠过一抹忧虑,“不过灵儿,师姐得提醒你,这位玉公子身份成谜,连掌门和几位师尊谈及他时都讳莫如深。你心思单纯,还是离远着些好。”
      筱灵闷闷地“嗯”了一声,心里却乱糟糟的。
      师姐的道理她都懂,可是……有些种子一旦落在心田,即便明知是长在悬崖绝壁,也会不顾一切地生根发芽。
      傍晚时分,筱灵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从后山“听风崖”回来。两个时辰的枯坐,山风如刀,刮得她脸颊生疼,耳朵麻木。她依旧没能抓住大师兄所说的风息,只记住了刺骨的寒冷和徒劳的沮丧。
      刚推开自己位于内门弟子院落一隅的小小房门,一股熟悉的、略带苦味的药香便混着暖意扑面而来。
      “灵儿,回来了?”掌门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筱灵一愣,连忙绕过屏风。
      只见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掌门正坐在她小小的炭炉边,手中拿着一把蒲扇,轻轻扇着一个正冒着热气的药罐。跳跃的火光映着他布满皱纹却依旧温和睿智的脸,也映出他眉宇间深藏的疲惫与病气。
      他近日咳疾又重了。
      “师父!您怎么来了?还自己煎药!”筱灵又急又愧,赶紧上前想接过蒲扇。
      掌门摆了摆手,示意她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浑浊却依旧清澈的目光在她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耳朵上停留片刻,缓缓道:“今日去听风崖,可有收获?”
      筱灵鼻子一酸,强忍着眼底的湿意,低下头,声音微哑,“弟子愚钝……坐了两个时辰,只听得风声呼啸,刮得脸疼,什么风息也没感悟到……给师父和师门丢脸了。”
      “痴儿。”掌门轻叹一声,停下扇火,药罐里的汤药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修为境界,强求不得。我落剑派立派之基,在于‘心正剑直’,而非一味追求境界高深。你心性纯良,根基扎实,假以时日,自会水到渠成。”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支品相普通、却打磨得十分温润的梨花簪,样式简单古朴。
      “这是……”筱灵愣住了。
      “提前给你的生辰礼。”掌门咳嗽两声,将玉簪递到她手里,“再过七日,就是你十六岁生辰了吧?时间真快,当年师父和凌泽把你从后山荒崖下捡回来,你还是个小不点,转眼就成大姑娘了。”
      筱灵握着那支还带着师父体温的玉簪,眼眶彻底红了。
      她自幼无父,娘亲早逝,是师父和师兄师姐们给了她一个家,一碗热饭,一处遮风挡雨的屋檐,和手中这把剑。
      “师父……”她哽咽着,扑进老人怀里。
      掌门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好了,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去吧,把这碗药给后山寒潭边的云宗师送去。玉公子此番前来,似乎心魂不稳之症又加重了,云宗师精通药理,或需此药辅助。”
      筱灵抹了抹眼泪,用力点头。她小心翼翼地端起那碗浓黑的药汁,放入食盒,又拿了件厚斗篷,这才往后山走去。
      寒潭位于落剑山阴面,终年寒气缭绕。云宗师是玉小公子的随行医者,这僻静的寒潭,正是他精心寻觅的一处疗愈之地。
      筱灵提着灯笼,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寒潭边那座孤零零的小屋前。还未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极其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痛苦闷哼声。
      她心头骤然一紧。
      难道玉小公子的病发作了?
      “云宗师,您在里面吗?我是筱灵,掌门让我来送药!”她急忙上前,提高声音叩门。
      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开门的却不是云宗师,而是玉小公子身边那个总是冷着脸的护卫,全诏。
      他堵在门口,高大的身形带来强烈的压迫感,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一丝未散去的焦灼,“何事?”
      “我……我来给云宗师送药……”筱灵被他看得有些发怵,提起手中的食盒。
      全诏盯了她片刻,才侧身让她进去。
      屋内药气浓郁,云宗师正坐在榻边,眉头紧锁。
      而榻上之人,赫然是临城毓!
      他双眼紧闭,长睫剧烈颤抖,原本白如冷玉的脸上此刻布满了不正常的、妖异的潮红,额际、颈侧青筋暴起。细密的冷汗浸湿了他额前墨黑的发,一缕缕贴在皮肤上。
      他牙关紧咬,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仿佛正被无形的巨力撕扯着神魂。
      那件雪白的狐裘被胡乱扔在榻边,更衬得他只着单薄中衣的身形脆弱不堪,犹如暴风雪中即将撕裂的纸鸢。
      筱灵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在她印象里,他永远是那个清冷华贵、遥不可及的玉小公子。
      “他的情况,比往年都严重。”云宗师语气凝重。他正用三根手指搭在临城毓的腕脉上,指尖竟有微不可察的颤抖,“落剑派的心法至阳至正,勉强能替他梳理暴走的真气,暂镇心魂。但终究是外力,治标不治本。此次反噬来势汹汹,似有心魔催动……长此以往,恐非寿夭之相,而是神魂俱灭之危。”
      全诏闻言,拳头骤然攥紧,“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宗师,您博览古今奇方,就连凌霄派的魂术典籍也曾……”
      “凌霄派?”云宗师猛地收回手,转身,露出那张清癯严肃、此刻布满寒霜的脸。
      他眼神锐利地瞥了全诏一眼,又迅速扫过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筱灵,终究压低了声音,“若论蕴养神魂、安魄定心,普天之下,原本确实以凌霄派秘术为首。可如今的凌霄派……”
      他未尽之言,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满室苦涩的药气中。
      所有人都明白,如今的凌霄派,早已不是钻研安魂养神之道的清修之地。自十年前那场剧变后,它已彻底沦为江湖最阴毒的一把刀,那操控人心、千里追命的凌霄魂术,令它彻底声名狼藉。
      筱灵呆立在门口,寒意窜上脊背。
      凌霄派……那个她午夜梦回时,母亲破碎的叮嘱里反复提及,让她“永远不要回去”、“永远不要承认”的地方……竟与他病有关?
      就在这时,榻上的临城毓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脖颈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向后仰起,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更加痛苦压抑的闷嚎,嘴角竟溢出一缕鲜红刺目的血迹!
      那血色落在他苍白如纸的皮肤和素白的中衣上,触目惊心。
      “主上!”全诏失声,就要扑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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