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陆灯》番荔枝蛋糕

3、家人

　　他们的意见出现了分歧。

　　有时候争吵不一定需要出声，但同样让人能给人致命一击。

　　亲近的人最知道刺向你的哪根针最痛。

　　例如现在。

　　产生分歧的原因只有一个，姜伟想要让云春华接受手术，姜满希不同意。

　　在他私自给医生签下了手术同意书时，姜满希都没有出声阻止，因为她知道，就凭姜伟现在的积蓄，负担不起这笔昂贵的手术费用，要进行手术，必须由她去缴费。

　　姜明烨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疾病折磨的不仅仅是姜明烨本人，还有姜伟和徐霞。姜伟早些年搞投资的时候就把自己多年的积蓄搭了进去，姜明烨的病需要定期接受医院的治疗，其中需要的医疗费数额也不小。

　　能去借的他们夫妻也都借了，现在除了还贷款，剩下的钱也只能勉强维持日常的开销。

　　云春华的治疗费用姜满希从三年前起便全部担下。姜伟家的情况姜满希清楚，所以哪怕是刚毕业，她也主动揽下云春华的全部医疗费。

　　姜伟自小对姜满希的关心就不多，哪怕是在自己的亲弟弟过世的情况下，他与姜满希的关系也没有拉近多少。

　　一样的，姜满希也感觉得到，姜伟每次看到她，会想到姜宏，她的父亲。

　　姜伟对姜宏到死都有着愧意。每每见到姜满希，给予关心和亲近变成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就像是在面对刚刚死去不久的弟弟，他不愿面对，只会逃离。

　　这样的人不止姜伟一个。

　　姜伟和姜宏虽为亲兄弟，性情却是各不相同。

　　姜伟为人更为随性，也时常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够飞黄腾达，通过一份轻松的工作就能够拥有可观的收入。

　　偏偏事不如愿。在他的人生中，他先后将希望寄托于投资和理财，但都竹篮打水一场空。没有聪明人的脑子，偏要走聪明人的路，这是姜满希对他最深的印象。

　　作为一名缉毒警，姜宏无愧于他的职业和组织对他的期望，在八年前最后一次卧底任务中，哪怕身份已经暴露，他仍义无反顾地留下完成任务，哪怕最后连自己的一丝遗骸都没能找到。

　　很多人听到缉毒警，都知其职业的特殊性，当年姜宏考入警校，云春华虽心有不舍，不愿他步入自己丈夫的后尘，但还是尊重了姜宏的决定。

　　在那以后，家里亲戚的来往又少许多，就像当年姜宏的父亲姜国达任职的时候。

　　警察的身份信息一旦保护不当，有时会被不法分子散布。他们都怕毒贩会来报复，不愿意和姜家染上什么熟络的关系。

　　姜满希深知这是偏见，可在性命面前，偏不偏见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熟悉姜宏的人都知道，姜宏一生的柔情几乎都献给了家庭，献给了自己的女儿姜满希。

　　那些温存时刻早已在记忆里破碎，姜满希还是会时常忆起，每次都将他们重新拼凑。

　　在医生第三次提醒姜伟该缴纳手术费时，姜伟逼不得已去找了姜满希。

　　“满希，手术该缴费了。”姜伟微低着头，好声好气。

　　坐在云春华床位上的姜满希垂眸不做回应，这床位是姜满希叫医院保留着的，如果云春华没进行手术，便会转回普通病房，走完她人生的最后一程。

　　“在最开始，你就没有和我一起商量过这个问题。我不想她进行手术。”她抛给了姜伟一句听着冰冷的话。

　　果不其然，姜伟的脸色迅速冷了下来，她想解释，想为云春华开口，可话到嘴边，她也没了说出的勇气。

　　她要怎么说，和姜伟说就算进行手术治疗，云春华也早就已经放弃了活下去的希望，还不如让她早日解脱这种话吗?

　　她说不出口。

　　“你不同意的意思是，你要眼睁睁的看着你奶奶去死吗？”姜伟的语气带着质疑和一丝的不可思议，骤然拔高的语调甚至引来门口的护士多看了一眼。

　　“我不想再看见她受苦了。这些年，她吃的药还少吗？”姜满希直视着姜伟的双眼，眼里带着点祈求，她不想姜伟再问下去了。

　　云春华健康的那些年，姜满希在小的时候，总能看见她在太阳落山后，抱着洗得香软的被子回到家里，弯着腰问她奶奶洗得干不干净。

　　她垫着脚尖，闻到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拍着小手和云春华说，“奶奶，被子好香。”

　　这样的回应无疑让姜伟更拉不下脸，姜满希向来不是多话的人，姜伟不接着讲，她也不再开口。

　　这是她能给云春华做的最后一件事。

　　就在她转身离开要去重症病房，姜伟在背后冷不丁的冒了一句，“难怪你爸死的时候你一滴眼泪都没掉。”

　　姜伟哪怕对姜满希不了解，他也知道该挑哪一根刺让姜满希觉得不舒服。

　　果不其然，姜满希离开的脚步一顿，却也只是定在原地，转头看了他一眼，直接离开了病房。

　　她发青的眼眶展露着劳累，眼眸却不失明亮，可明亮的眼里只有明亮，叫人再看不出任何东西。

　　激将法对她来说起不了任何效果，姜伟是故意说的这话，她要表现出了什么，那她就不是姜满希了。

　　如果要让她问自己说疼不疼，答案是肯定的，只不过是在她能忍受的承受范围内罢了。

　　“为什么不回家多陪你奶奶?"

　　“画那几幅画真的占据你全部时间了吗？”

　　“难道家里人就没一个是你挂念的吗?”

　　“人不要活得那么自私。”

　　……

　　话语刺痛耳朵，她选择了避让。

　　在还没有雇请周丽以前，姜满希一直思考如何把画卖出去，赚到更多的钱。云春华也一直由姜伟和徐霞在帮忙照顾。姜满希清楚照顾一个痴呆的老人是一件十分耗费精力的事，加上姜明烨的病，压在夫妻俩身上的重担也不小。但她分身乏术，也确有私心，所以每每都未还口。

　　姜满希陪伴云春华的时间确实少，一半是因为她真的走不开，一半来源于她的惧怕。

　　可没人知道她在怕什么。

　　他们会说，那是你奶奶，和你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说出这样的话，良心过得去吗？

　　在八年前姜宏的追悼会上，姜满希就被冠上了冷血的名号。

　　亲戚们在一旁窃窃私语，都在说姜家的小孩怎么半滴眼泪也不掉，冷漠的像死的不是自己的父亲。

　　也有人替姜满希说着假意理解的话:"小孩可能是吓傻了，更何况她父亲平时也没时间陪在她身边，没什么感觉也是正常的。"

　　任凭他们一句接一句的议论，姜满希不断捏着着佩戴在左胸一侧的白色塑料胸花。塑料手感的胸花摸着质感不好，她的指尖有些发疼。

　　她没有停下，继续默默看着挂在大堂中央的遗照。

　　父亲的脸上带着微笑，正笑着看着自己。姜满希的眉眼像极了姜宏，不笑的时候面上没什么情绪，可一旦笑起来，脸上的神态都有各自的一番柔情。

　　姜宏的一生对人真诚，在工作上他自有一套坚守的规则，私底下为人友善，也是很多人一生中不可多得的挚友。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高危的工作环境下还是无法全身而退。

　　记忆里肃静的大堂，身着黑西装的少女，扎着马尾，看着周围人头攒动，赶来见烈士的最后一面。

　　许多穿着公安制服的中年人，他们一个接着一个，都和姜满希握了手，告诉她不要害怕，和她说，她的背后还有一整个公安的大家庭。

　　可姜满希自己知道，从今以后，她就只能在浮萍上行走，再没有能够让她支撑的平地。

　　大学刚毕业的那年，姜满希以优秀毕业生的名号离开校园，她作为一名画家，得解决最基本的生活需求。

　　没人说姜满希的画作不好，可画作优秀又如何，众人夸赞又如何，她需要赚钱。可她又犟，不愿随波逐流，不肯降低画格，放弃自己的艺术追求。

　　头两年对于姜满希而言很煎熬，她总是没日没夜的赶画，再想尽一切办法把画卖出去，她想挣钱，为云春华交医疗费。

　　在当时的大社会下，行行出状元，她算是幸运的，在博客兴起的年代，她依靠着作品<<金丝雀>>，在博客收获了大量的粉丝。

　　这幅作品完成于姜满希投画屡受挫的时期，画中的鸟全身披满了金黄，隐约间点缀着丝丝曜黑，油亮的羽毛栩栩而生，奋力张开的双翅在银制的牢笼中耀眼夺目。短而尖的嘴狠狠叼住牢笼的一栏，简约的配色，却让不甘和斗争的情绪跃于纸上。

　　她的情绪由笔下发泄，那天随手将画作发布到了博客上，当她三天后再打开博客，帖子无数的点击量甚至让她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点击量来得莫名其妙，评论区清一色地称赞画作。

　　短时间内极高的曝光度让姜满希博客的粉丝数大涨，她的画作被更多人看到，也有不少公司伸出橄榄枝邀约，她不可能放过这次机会，哪怕这只是一次歪打正着的运气。

　　身边人并不赞同她把自己的成功归结于运气，姜满希自身在写实油画领域中的才华。所有人有目共睹。从工笔到色彩基调，她的画作都无懈可击。

　　她选择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更多时候会选择以画展展示的形式将画卖出。

　　这几年她沉迷于参加国际上的各大赛事，为了充实自己，也为了开阔眼界。就这么过了三年，她在写实圈展露了不少头芒，在圈内的知名度也上来了不少。

　　思绪转回，姜满希的耳边充斥着医疗机械发出的冰冷音调，她倚着窗，抬头望着天。窗外的月泛着柔和的光，悬挂在夜幕的西边，星星发出朦胧而零星的光，有时候姜满希也奇怪，她一步一步走着，是怎么走到了如今的现在。

　　也许只有无尽的夜能告诉她答案。

作者有话说

　　[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