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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关系 ...

  •   医院给云春华下了病危通知书。

      而姜满希也不可抑地想起一句流传已久的话--医院的墙比教堂的钟聆听了更为忠诚的祷告。

      她想她现在亦是如此。

      时隔八年,姜满希又见到了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远房亲戚。

      其实姜满希对他们的印象都不深,只是在姜宏的追悼会上,同样身着黑西装,佩戴白花的他们,也像现在这般,低头缄默地作成一排,一同等待死神对云春华的审判。

      如果姜满希没有记错的话,坐在病房长椅最外侧的老太太就是姜俪,她得叫她一声姑奶奶。

      老人同样也上了年纪,眼角的褶皱遍布,老人斑长满了脸颊,松松垮垮的皮肤让她看起来已然没了精气神。

      见着姜满希,老太太起身,杵着拐杖哆嗦着腿走向她。

      “看着跟你父亲真像。”

      可她不喜欢有人提醒自己和姜宏有多像,就像挥不去的影子,看向她的眼里总有悲泣。

      “可那是你奶奶,你狠得下心吗?”

      “人常说多活一天是一天,你这么做,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姜满希的心一颤,原来他们都知道,知道自己这么做的缘故,知道云春华的犟脾气。

      姜俪只说了简短的几句话,就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低着头一言不发。

      姜满希与姜俪的见面次数并不多,因为姜宏的工作性质,多数亲戚除非红白事,否则很少与姜宏一家见面联络感情。姜满希理解,却又不理解。

      知道姜宏去世,他们也仍忌惮着,对于姜满希而言,他们每一个都是面生的,是不熟悉的陌生人。

      除了姜俪。

      姜俪年轻时与云春华聊得甚来,可惜身体不好,上了年纪后就更不喜走动,前些年随着自己儿子举家迁居到曼市,加上云春华得了痴呆,两个人联系的时间就少的可怜。

      她知道姜满希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但她仍想问一句,“真的狠得下心吗?"

      在他们看来,姜满希继承了姜宏的很多方面,尤其在性格这块,姜宏理智,姜满希更甚,可理智过了头,便会被人诟病。

      他们或许觉得姜满希不该把理智那套东西应用到亲情上,于姜满希而言,她只会选择对云春华最好的。

      经过医生的抢救,云春华从死神的手里再次逃脱,医院稍后会将她转入原初的普通病房。

      姜满希看着缄默的一排人一同挪动脚步到普通病房,心中的排斥加了几分。可人没醒,候着也不是办法,姜伟便让一众人都回去休息。

      人一走,病房顿时空旷了不少。窗外不断涌入新鲜的空气,姜满希也发现,自己一直压制在胃里的胃酸终于不再有上涌的趋势。

      她不喜欢这样的场景,姜俪的提问更让她慌乱。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向来复杂,为亲属,姜满希对他们每个人都是陌生的,又及其厌恶他们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的集合,像是为了完成某种任务,维持伦理的接续,明明彼此间都不熟悉,甚至是避而远之。

      ……

      病房只剩下姜伟和姜满希两个人。

      空气中的消毒水味渐浓,绕满了鼻腔。兴许是姜满希的错觉,她也在姜伟的身上看到了一个中年男人无力的沧桑。

      姜伟坐在陪护椅上,姜满希瞧见他鬓角露出些新生的白发,看着有些刺眼。

      “前几天....”姜伟低头叹了口气,又接着讲:“前几天是伯伯的错,伯伯不该对你讲那些话,你父亲要是还在,听了也一样会不开心的。”

      “不要一直提我父亲。”

      就是这样,越不想听见,就越要提起。

      “我想让我的妈妈陪我久一点有什么错?她是你奶奶,我的母亲,哪怕还有一丝机会,你也不肯给她吗?”姜伟的声音带着点颤音,握着双膝的手发力扣着,他已经妥协了,看着自己的母亲,咽喉被插入长管,皱着眉无力抵抗的时候。

      “对不起。”姜满希在大脑里组织了很多种语句,最后只能说出这一句话。

      在姜俪问她时,姜满希早已在心里叵测过无数次,她是不是太自私了些?太无情了些?

      云春华陪伴着她十几年的光阴,是她在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她是怎么做到冷静旁观下定论的?众人疑惑,她也在猜忌自己。

      她真的想说些什么,为自己解释,为云春华解释,可她都说不出口,她想不清缘由,以至于在接受姜伟前几次的盘问时都选择沉默。

      她也厌恶不会表达的自己,像是对某些情感已经迟钝,她不再感知,认为有得到,就一定有失去。

      “满希,我也希望你能知道,有时候一句对不起,带给别人的也会是伤害。”

      “最后这几天辛苦点,尽量别离开医院了。”姜伟不傻,他清楚姜满希不同意手术是为了什么。母亲的个性他作为儿子能不了解吗?请周丽来照顾她,本是逆着她想法做的事,她不愿再给后代添堵,也不愿再看自己这幅模样的活下去。

      这放到谁身上这都是一件困难事。

      这么多年,他惊讶于姜满希的成长,成熟且冷淡。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姜满希年少时就已丧父,母亲的存在更是形同虚设。姜宏的工作性质太过特殊,亲戚都避之不及,可哪怕在姜宏死于非命以后,他也无意亲近姜满希。所以要说自私,他又何尝不是。

      因为自己的父亲是怎么死的,自己的伯伯是怎么被毒枭报复的,姜伟都记得很清楚。

      他说到底还是对姜满希心怀愧疚的。

      可心怀愧疚又怎么样,他自认为做不了什么。

      "29号病床,去医生那把夹板拆了就可以出院了。"护士在病房门口手撑着门框俯身向前喊了一声。

      阻隔在两个病床间的隔帘被一下子拉开。

      虽恰逢秋分,正午仍烈日高照,光从窗外折进,在铺了地砖的地面上留下了五彩斑斓的棱角,有了光的透入,姜满希的所在之处瞬间亮堂了不少。

      纪远行仍穿着病号服,身边跟着位和他身高相似的男人。男人白T恤外还套着件棕色皮衣,眼角一路蜿蜒到鬓角的疤痕增生过于明显,让人一眼就能看到,相貌看着比纪远行要更年长一些。

      徐启一手扶着纪远行,一手将碍事的隔帘拉开。

      很显然,他们都听见了隔壁病房在讲些什么,纪远行本想过会再去找医生,无奈徐启直性子,喜欢速战速决,他不明白为什么纪远行还要拖延,身为在职警务人员,时间非常宝贵。

      姜满希没料想到隔壁病房有人,和纪远行四目相对间,她看出对方的眼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仍觉窘迫,加上瞥见徐启考究的眼神,下意识想扯衣角,却又发觉自己穿的长款连裙,根本没地方让她扯。

      仓促间,率先快步离开了病房。

      "徐启,我建议你回大学重修一下社会观察课。"纪远行看着姜满希离开的背影开口道。

      “嗷,干嘛要?你没事说这个干嘛?快走快走,队里都等着你回去呢。”徐启发出与他外表极其不相匹配的声音,带着点大男子的幼稚气。

      没错,他的年纪其实比纪远行还要小,无奈自己的长相略微超前了些。加上前几年抓犯人时被刀刮花的脸,观赏度更是低了些。有时候做梦曾梦到过,把纪远行的脸安在自己身上就好了,可惜这是个永远不能实现的事情。

       "行了,你少讲几句。不是要去找医生,还不快带我去。"纪远行早已习惯徐启的粗神经线,不愿与他再争执下去。

      到了会诊室,王科国一边小心地帮纪远行拆了夹板,一边叮嘱道:“就算现在能把夹板拆了,你也不能再造次,不想好好休息还那么拼命的话,没多久你还得来见我。”

      并非王科国在讲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而是在给纪远行做全身检查时他就发现,纪远行不是锁骨碎过就是肋骨断过,这些都不是小伤。年纪轻轻的,好好的身体被糟蹋成这样,等他老了,有他罪受的。

      可惜他叮嘱的人看着并不像把他的话听进去了的样子。纪远行两手轻揉着刚拆完夹板的左腿,思绪已然在神游。

      他想起刚刚在病房发生的一幕。她的眼神看不出太大的变化,唯独带着点被冒犯的不悦,可下意识扯衣角的动作和快步的离开又说明,她还是在意的。

      光照耀着纪远行,也同样照耀着姜满希。

      她的瞳孔在光的反射下变成暖棕色,眼眶湿润带着点疏离。纪远行奇怪,明明她没有哭,眼角却泛起一小片奇异的红,像是有人用力揉搓过那般,明晃晃的扎人眼。

      或许是纪远行太久都没有回应,徐启帮他应下了王科国的话。过后他又觉得哪不对劲,以前就算纪远行注意力再不集中,可他们做警察的,一般的反应力还是要有的。

      不过他转念一想,纪远行能平安归队,已经是一件很值得庆幸的事情了。

      谁说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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