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陆灯》番荔枝蛋糕

2、滚动的苹果

　　姜满希回到病房和姜伟打了照面，便留下来照顾云春华。她随手拿了把椅子坐在床尾，刚坐下，手机界面就弹出周丽发来的消息。

　　自己雇请周丽来照顾云春华已有三年。以往都是伯母徐霞照顾着云春华，可毕竟没人愿意永远牺牲自己的时间来照顾一个痴呆老人。姜满希理解徐霞，也感谢徐霞。

　　为了让云春华身边能够多个人照看着，也为了让徐霞能够轻松点，姜满希这才雇请了周丽。她知道周丽心怀愧疚，自己也不太懂得安慰人，只好告诉周丽云春华已经没事，让她不用太过担忧。

　　要说云春华要怪的，应该是她这个亲孙女才对。姜满希自从上了大学到现在，陪伴云春华的时间屈指可数。

　　不用别人说，姜满希也知道，自己对待云春华的感情很矛盾，她既想陪伴云春华久一点，又不愿意和云春华独处。

　　事情就像一锅糊掉的粥让姜满希头疼，今天的画展本来约好了和其他的投资人见面，现在看来只能鸽了投资人请麦遇森去交涉。

　　姜满希不太爱麻烦朋友，但事到如今她只能这样。

　　她十指交握抵在额头，困倦渐渐袭来，耳边却传来云春华呢喃的话语。

　　“小希，是你吗?”云春华的声音沙哑，透着无力。姜满希久违地笑了出来，她的眉眼弯了弯，眼里噙着笑。

　　此刻的云春华是清醒的，是认得她的。她从没敢奢望云春华在后期能够恢复短暂的清醒，但生活总存在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姜满希继而俯下身轻握着云春华挂着点滴的手，有些凉，所以她握的更紧了些。

　　"奶奶好久没见你笑过了……"云春华也抿着干瘪的嘴轻笑，眼角却落下了泪。泪水在折扇似的眼角徘徊。

　　姜满希别过头，不敢直视云春华浑浊的瞳孔。

　　没患病以前的云春华个性要强，在人前向来体面。对待家人又不失温柔，算得上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偏偏就是这么要强的一个人，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

　　姜满希知道云春华的痛苦，早些年她时常清醒，在家时总会双手环抱着自己默默流泪。

　　云春华对她没有过多的言语，姜满希也只记得客厅的窗帘老是拉着，细碎的阳光只能通过帘间的缝隙透进，而自己就坐在沙发上，总盯着阳光投射进客厅的那一角，任由云春华抱着。

　　每当这时她总会想起小时候，和云春华一起的时光，琐碎而又平常。

　　记忆中时间变得异乎寻常，画面突然跳帧，姜满希出现了幻觉，巨大的时钟表盘出现在地上，指针在她的脚下滴滴嗒嗒滴滴嗒嗒，这些声响出没在姜满希的每一个脑细胞里，将她包围，直到画面一点一点地消失，只留下抛置一地的玻璃碎片。

　　梦境碎了，每每姜满希反应过来，云春华又陷入了发病的循环。

　　“小希，你最了解奶奶了，奶奶不愿意这样，奶奶也不喜欢这样，你会理解奶奶的，对不对?”云春华反握紧着姜满希的手，浑浊的眼亮着恳求的光，语气却不失认真。

　　姜满希垂下眼不做回复，她理解云春华的意思。

　　她做不到。

　　云春华接受不了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身上插满管子，也接受不了剩下的时间只能躺在病床上，反复看着打也打不尽的点滴。

　　姜满希接受不了云春华的提早离开。

　　彼此之间僵持了一会，姜满希发现云春华很快又陷入了睡眠。她轻抽出云春华握着自己的手，毫无由头地，拿起了桌角的苹果用小刀削皮。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困意早已不知所踪，刀尖扎进苹果皮，理不清的决定在内心左右拉扯，以至于手一不小心没握紧苹果，削到一半的苹果‘咚’的一声掉落在地，顺着地板向前滚动了一段。

　　来不及过多思考，姜满希下意识径直向前，掀开了阻隔在病人间的帘子，接着又蹲下身捡起苹果。直到起身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

　　那个病人的床位靠窗，早秋的风随着敞开的窗户涌入，吹起姜满希散落的发丝，也让她的神智更加清醒。

　　床上的男人正出神盯着窗外，风轻抚他的脸庞，吹起他略微过眉的韧发。碎发微微盖过眉，眉眼出色，那双眼尤为好看。

　　他的眼里折射着细碎的光，参杂着悲戚，让姜满希想起了一种不可多得的颜色—静谧蓝。

　　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颜色，蔚蓝深邃，凉意沁人。

　　白色的病号服和不加修饰的发型为他平添了不少少年气，但姜满希猜测他的年纪应该和自己相差不多。

　　纪远行屈着右腿，另外一条腿打着石膏，只能直直地僵在病床一侧。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腿间，右手正摩挲着佩戴在左手的皮质腕带。

　　听见一旁的动静，他警觉地回过头，看见姜满希手里拿着脏掉的苹果，眼里闪过错愕。

　　在他转头的一瞬，就已经收起外露的情绪，现在正平静地看着她。

　　"抱歉，我一时没注意。"姜满希举起手里的苹果向他说明，扯起的嘴角有些尴尬。

　　"没关系。"对方回与了自己一个礼貌的微笑。

　　看着纪远行微微泛起的嘴角，柔和的目光让姜满希确认对方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擅自闯入而生气。

　　可同样的，姜满希也发现了，纪远行的情绪并不高涨。

　　但他依旧笑的坦然。她想多看几眼，对上纪远行的目光，又发觉他们之间只是陌生人，她又何必对别人的内心乱窥探。

　　就这样，她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第一次碰面，彼此间都很小心谨慎。

　　碰面的最后在她再次点头的致歉中结束。

　　回到云春华床位，她总感觉哪里不对，坐在病床上的人好像有点脸熟，想着她又被自己蠢到，大学四年，她画过太多模特，看多了五官，画多了五官。会觉得脸熟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纪远行眉眼深邃，鼻子硬挺，五官虽浓，但整体看下来攻击性不强，是让人看久也舒服的长相。

　　这应该和一个人的气质相关。

　　算了，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姜满希收回自己乱飘的思绪，回到椅子上接着坐着，想着想着，趴在云春华的床边，阖上眼昏睡了过去。

　　昨夜为了赶完一幅画，她熬到了半夜。一天下来，她也累了。

　　……

　　医院的病房床位紧张，姜满希本想给云春华转到单人间，目前看来也只能暂时在这个床位呆着。

　　这两天她瞧着隔壁床位没什么动静，想着对方应该是伤好出院了。

　　姜满希推掉了近期所有的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陪着云春华。云春华大部分时间都在病床上休息，休息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伤口却不见得有好起来。

　　她想着兴许是免疫力太低，恢复的慢。可半夜医生对云春华的急救无疑是给了她当头一棒。

　　在半夜，姜满希接到了麦遇森打来的电话，怕吵到病人，就出了病房才接。麦遇森是姜满希在大学期间认识的好友。两人因为各自的作品而相互认识。

　　麦遇森的性子偏主动，一来二去，姜满希也能和他熟络起来。

　　他很懂得抛砖引玉，他知道姜满希只对什么感兴趣，所以每每和她对话，说的都是关于写实油画的灵感创作。姜满希庆幸能和麦遇森认识，在很多方面，他都帮了自己许多。

　　就在姜满希正认真听着麦遇森讲到这次画展的事，护士急急忙忙赶出来，说28号病床的病人突然血压骤降，停止了心跳，推进了急诊室正在抢救。姜满希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向前走了一步，却发现自己的脚步瘫软。

　　28号，是云春华的病床。

　　还没听完麦遇森说的话，姜满希径直挂断了电话，大步向急诊室跑去。

　　护士晚上值班查房，正好发现云春华的不对劲，便赶忙叫来了医生。

　　她的一生有很多难挨的时刻，当下又算是新的一次。胃部传来一阵抽搐，姜满希双手紧握却仍能感受到自己指尖的发抖。她的双目紧盯着急诊室前的红灯，除了等待，她别无他法。

　　姜伟收到消息以后也急忙从家里赶来医院，来的路上带上了徐霞和姜明烨。

　　姜明烨年纪不大，是徐霞费尽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今年刚上一年级，稚嫩的脸上满是没睡醒的困态。徐霞披着条披肩抱着姜明烨，一同坐在等候椅上。

　　双方都对云春华的病心知肚明，便都没有开口。

　　约莫过了快一个小时，手术室门前的红灯转为绿灯，姜满希和姜伟一同起身，医生从手术室中走出来，替云春华报了平安。

　　"病人因为脚腕上的伤感染了真菌，真菌又感染了肺部，造成了严重的肺部真菌感染，这才导致了病人突然的呼吸骤停。"

　　“我们现在给她上了呼吸机和氧疗，当然了，你们也可以选择手术治疗，通过手术切除病变的地方，后续通过药物联合治疗，帮助患者痊愈。”医生向他们陈述客观病情，听者的脸色逐渐难看。

　　经过短暂的沉默，姜伟率先开口:“医生，只要有机会，我们愿意做手术。”姜伟瞪大眼睛看着医生，似乎带着决心。姜满希愣神了片刻，问了医生一句：“手术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大概只有百分之二十。”医生的话一顿，又接着讲:"考虑到病人的身体状况，术后也有极大的可能引起其他的感染问题，总之，患者现在相当于解决完这个感染，我们不能保证不会有新的问题出现。”

　　“这次手术，你们家属要决定好。”

　　头顶的白炽灯灭了一瞬又复亮，迎接双方的是持续不断的沉默。

　　"你们可以再接着考虑一下，不用现在做决定，但也是要越快越好。"医生向来是见惯这所谓抉择时刻，留下一句缓和的话便离开。

　　在姜满希看来这不过是能够延长一点时间上交的答卷罢了，总要有结果的。

　　透进窗内的日光随着陶瓷地砖不断延长，也映上了姜满希的脸，一张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