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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到底能留住什么? ...

  •   塆市,城阳区画展。

      她背过手在那幅名叫《消失的海》的画前久久伫立,正微仰着头恍神。画展内的冷气很足,她低头看着因为冷气而更加冰凉的手,将手藏进了上衣袖口。

      姜满希身着浅墨色扎染的半身长裙,裙摆被正上方的冷气吹得轻轻摆动。修身的纯白针织衫袖口呈喇叭状,袖口做长的设计恰巧为她的双手保留了一丝的温暖。

      出门前她看了眼镜子里已经留了很久的头发,琢磨着哪天去理发店修剪一番。不多加细想,拿上手机便匆匆出了门,提早来了画展。

      姜满希就这么盯着自己眼前的那幅写实油画,画中的海好似有魔力,拖拽着她停下脚步。海就浮现在眼前,宁静又旷远。

      深蓝和浅蓝交织,平静的海面带不起浪的翻涌,在烈日的照射下波光粼粼。刹那间,烈日退去,继而代替的是黑云压城,海面不再平静,被风浪用力拍打着。放眼望去,海与天相连,墨色成了主调。

      她仿佛置身汹涌的海水中,被海浪拍打着身体,随波而动。口鼻淹没于海面之下,让其无法呼吸。

      她拼命挣扎,举起的双手正努力让自己浮出海面,却依旧于事无补。她渴望呼吸,那是她生的希望,可在她意识渐渐模糊之前,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混杂着呛人的海水涌入耳中。

      “小希乖,爸爸很快就能回家,相信爸爸,好不好?”

      “小希乖,爸爸很快就能回家,相信爸爸,好不好?”

      “小希乖,爸爸很快就能回家,相信爸爸,好不好?”

      ……

      一样的话萦绕在耳边,听得姜满希心悸,使得她往着海底下沉。双手不在海面上继续挣扎,由着深海揽着自己无限向下坠入。同样的话明明已经在脑海中听过无数次,可在海浪打破每个字的字音时,她依旧强打着精神认真听下每字每句,因为这是她能感知姜宏的唯一办法。

      是爸爸想她了吗?姜满希问自己。

      身体持续下沉着,姜满希发觉萦绕在耳边的话却变了声,变得明亮而又清透,正一遍遍地喊着她。

      也在那一刻,海底拖拽的力量消失,她得以瞬间浮出海面,弯着腰咳出几大口海水,肺部得以重新开始工作,新鲜的空气再次涌入肺中。

      “师姐,师姐?”庆韵喊了好几遍姜满希,对方却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画,不做理会。

      就在庆韵握上姜满希的手臂,她突然反应过激,一下子甩开了自己刚靠近的手。姜满希劫后余生的脸色和因为用力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让庆韵无端感到尴尬,只好无声地看着眼前有些恍惚的她。

      姜满希甩开庆韵的手还停留在空中,她抬起那只手拂过额头,额上在指尖留下一层细汗,她看了眼,指尖交叠轻轻抹去。抬头正对上庆韵无辜的眼神,大大的眼睛里充满着无措。

      “抱歉,没吓到你吧?”姜满希这时才缓过神来,对着庆韵道歉,她知道自己又胡乱陷入了画里。

      庆韵是姜满希在A大美术系的学妹,姜满希能在每一场自己画展的某个角落看见庆韵的身影。当年她以应届优秀毕业生离开学校时,庆韵才刚升大二。时间一晃,连庆韵都已经毕业一年了。

      当时的姜满希忙着做毕设,和这位直系学妹交往不多,只是对方常常会给她发信息探讨写实画作。

      写实油画,是姜满希的专业方向。在她目前的作品中,大多以现实主义的写实油画为主。

      “师姐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庆韵如重释负。

      “没事,想有些事想的有些入神了而已。怎么,又有问题想和我探讨?”姜满希难得打趣了她两句。

      “这不是今天正好有时间嘛?不然还得赶工,好痛苦的。再说了,师姐的画展我怎么可能错过呢?”对方古灵精怪的劲让姜满希再一次失笑。

      庆韵乖乖站在她的身侧。姜满希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接着望着那幅画。

      “师姐,这幅画是这次的主推新作吗?”

      “对,这幅画是我近期的主要创作。”姜满希回应她。“那……”庆韵的话还没说完,姜满希的手间传来来电显示的震动感。怕叨扰到来观展的宾客,对方互相对眼示意了一下以后,姜满希便走向别处无人的地方接通了电话。

      "有什么事吗?"

      "快来医院吧,你奶奶又出事了!"

      等姜满希手机接收到姜伟发来的定位时,她人已经坐在了刚拦下的出租车上。一路上姜满希和姜伟通着电话,原来云春华痴呆的病症发作,神志不清想要乱跑,请的阿姨没看住她,让她上了街道,汽车高速开过,让老太太自己不小心摔倒,折了脚腕。

      云春华患有阿尔兹海默症,在姜宏也就是姜满希的父亲与孟淑离婚后两年查出。

      一开始云春华的症状还没那么明显,可随着时间的增加,痴呆的症状愈发严重,连着身子骨也弱了不少。

      姜满希坐在后座,垂放在腿间的双手轻捏着裙摆。她想,好像不愿意面对的,永远都会逼着你面对。

      她赶到病房时云春华已经熟睡,也许是麻药的后劲在慢慢消退,疼痛的感觉再次袭来,老太太苍老的脸上略微有些不耐。

      云春华刚从手术室出来,姜满希不愿打扰她休息,弯腰伸手轻轻揉了揉云春华紧皱的眉头,走出了病房外。

      “姜先生,我想你们家属要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阿尔兹海默症的症状你们也很清楚,病人现在正逐渐转向重度痴呆的表现,情感淡漠,言语能力的消失在病人的身上也早有体现。后续因为免疫力的下降会引起更多的并发症,这对病人本身来说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尤其在后续为数不多的清醒时间下。”云春华的主治医师拿着病例板坐在办公椅上,向姜伟详细讲述着云春华的病情。

      “医生这我了解,后面这段时间,还是要麻烦你们了,我只希望能让我的母亲能够陪我们再久一些,人活这辈子,不就是想多留下来点什么东西吗?”姜伟努力克制着情绪,向医生提出最后的诉求。

      姜满希就靠在主治医师办公室门的墙壁旁,作为病人的直系亲属,她有权向医生了解详细的病情,但她没想进去。有些发白的脸色暴露了她的失控,双手指尖深深地扣进白色的墙壁,带下了满手的白色粉末。

      她轻张着双手慢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俯身打开水龙头时,贴在墙壁上的镜子映出了自己的面容。

      姜满希的肤色偏白,发须垂落有些遮盖眼尾,看着没什么气力。

      好巧不巧,胃部传来的绞痛提醒姜满希忘记吃早餐的后果,事情发生的匆忙,她还顾不上吃饭。无力感袭遍了她的全身,手臂抵在洗手台边,她也顾不得会不会弄脏身上干净的衣物,顺着洗手台坐到了地上。

      像是在考虑着什么,姜满希握紧了拿在手里的手机,拨通了孟淑的电话。

      手机一端接二连三传来的忙音让姜满希想要放弃,幸好,在最后一刻,电话被接通了。

      “我不是说过没什么事情不要给我打电话吗?”孟淑的语气一开口便是不耐,另一端的沉默让她发觉自己语言的过激,“我现在在忙工作……”

      "奶奶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可以的话……回国一趟来看看她。"姜满希对她的语气早就习以为常,自己也不过多废话,讲完以后便挂断了电话。

      她知道孟淑会想办法推脱不来,一如同小时候对她那般,甚至连哄骗也不肯,所以,只要不要让她听见拒绝的话就好。

      恍惚间,她又想起家里永远空荡荡的客厅。

      孟淑和姜宏在姜满希八岁那年离婚。父亲与母亲的爱情,以及他们之间的爱情结晶,在孟淑的眼里都是过眼云烟,是随手就能抛掉的东西。

      不对,或许孟淑和姜宏之间,就不存在爱情。

      姜满希的抚养权给了姜宏,记忆里的孟淑只留给她一个拖着行李箱远去的背影,而小时候的她每天总想着,妈妈会不会想她?想她又为什么不来见她呢?又为什么连个电话都不曾打给她?

      但是这种想法在姜宏去世的那一年便索然无存。

      姜宏留不住她,自己也是。

      姜满希双手支撑在洗手台,看着边角有些碎裂的镜面,她晃了神,欲伸手去碰,碰上的瞬间又不可抑的想起了过往。

      "我到底能留住什么?"姜满希问过自己很多很多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到底能留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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