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恨夕阳中》言鹿辞故里

6、06 南

　　南泽的质子年尚幼，又是刚到河洛，还未想好如何封个虚名的一官半职，故皇帝见仇萚折子里“先斩后奏”的告知宋风雅被仇缨戎拉着去岑铮府上入家塾读书，拜了岑铮为师，便批了“已阅”许可，旁的亦不再管了。

　　于是初平元年的六月，殿阁学士的家塾里多添了位亲传的学生。但一直盼望着夫子再收徒的竹半夏着实高兴不起来——虽是宋风雅更年长，本以为自己这回总算是凭着“资历”是师兄了，可仇缨戎师兄却还是让他唤师兄！他现在见到仇缨戎都不想叫他师兄了！

　　最后他越想越生气，便生气的用自己新学的成语偷偷总结道——色、令、智、昏！——他初见那位小哥哥，彼时他恰抚琴，确实很好看。仇师兄当时在一旁看着，那神色竟也柔和至极——他甚至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当时的竹半夏还不知，再到后来，他甚至已经渐渐习惯了，他的那位曾亲口说出“我的芳歇出鞘，只可能为练功习武和战场杀敌两件事”的仇师兄，几乎每每琴音起，便配着舞剑，还美名其曰“宴会上帝曾亲赞过二人和乐献舞，他们更应练习配合”……
　　此时的竹半夏，只敢偷偷的和江离师兄吐槽。

　　元征元年九月九日，重阳佳节。

　　本就是庆祝的重大节日，皇帝趁此佳节谢师恩，曾经的三位夫子齐聚其中一位——曾任太子少师的岑铮府上，本就为佳节准备的极尽奢华的宴席，换成烧尾宴后更是空前的盛大。

　　可最欢喜的，应属竹半夏了——且不说宴上的甜雪饭食点心、仙人脔羹汤、他偏爱的菜肴小天酥、光明虾炙……单单是一道最先呈上的看菜：素蒸音声部，就让他目不转睛。七十件仙子般的歌女舞女制的栩栩如生，连夫子都赞了一句精美呢！

　　宴酣之乐，丝竹声也。

　　觥筹交错中，宋师兄小心置好“玉壶冰”——他的古琴的名字，而后素白衣袂舞动，只听得泛音骤起——原是嘈杂的宴会竟生生在止了音！

　　就在此刻，只见得一道寒光闪过——“芳歇”出鞘！仇师兄一袭绯衣，青花折枝花纹八方烛台下，流光似波浪般随着舞剑的身姿闪着，破空声声声应和琴音，在属于这支《梅花引》一曲的时刻，天地之间，好像只有这两位俊美的少年。

　　最后一音落，“芳歇”入鞘。

　　明月出云崖，皦皦流素光。

　　那一刹，闻得见其缓缓淌过庭院的声响。

　　浮生恍恍，忽见月光淋满屋梁。

　　竹半夏都看呆了，好半晌才咽下那口嚼了一半的虾肉。宴会上堪堪回神的众人兴致被推向了顶峰，众人更是连连称赞叫好，夫子的神色亦是满意至极。

　　就是这一日的亥时，宾客已尽数散去。

　　九岁的竹半夏推开了岑府那扇朱门，终于，如愿以偿的，有了一位“师弟”——

　　那年，闻偿一十四岁。

　　翌日，岑铮又收了一位亲传弟子的消息不胫而走，惹得好些人琢磨揣测——这些年来亲传的几个弟子里，继任太子少保之后，除却竹半夏为其已故至交遗子，哪个不是达官贵人家的嫡子？住河洛南郭的，十几年来，也就这么一位。众人众说纷纭，有好奇者，有质疑者，也有富贵人家一番打探后试着再乘机携厚礼前去请这位殿阁大学士收自家子弟的……

　　岑铮自是有些许后悔的：自己醉酒，竹半夏顽皮推开了大门，见了那孩子，只道了问安，也没提拜师——但那孩子着实来岑府太多次了，每次也不叨扰，只是得知了自己食了他带了的酥饼一口，便几乎日日得了空前来，当了府上下人口中“那个无名份的厨子”，而“报酬”是偷偷听他授课。昨夜，许是醉酒，自己竟也不知怎地，脱口而出——“翌日和他们几个一起进屋内听课吧。”那孩子喜出望外，先愣了一下，当即行礼道“夫子！”——到不似问安时那般唤“先生”了。那时才知，他姓名——闻偿。消息已传开，反悔着实落人口舌。还好翌日考察，其晓天文、历数、占侯，明法律，时局亦知悉尚可，颇有政见，偷听习得的知识竟温习的尚可——不然他岑铮若收了个平庸的亲传弟子，可当真要落人笑话了。

　　【清茶一盏谁行君子道终身
　　那年琉璃瓦占雨滴非烈日
　　亦光辉千万分

　　雨停时
　　石狮听倦千万人叩门
　　独谁揣了酥饼 只问先生安

　　夕阳残余温
　　谁叹日久赤诚心方见 却迟晚】
　　——《河洛人话本》